第八十九章
出了正月,天兒漸漸暖起來,萬物生長的季節(jié),陳氏命人往蘇妍的玉清小筑中移了不少花花草草,待到四月蘇妍生辰之時院中已是花草成蔭。
回廊之下鈴蘭盛開,小小的花苞如倒垂的鈴兒,花乃重瓣層層簇簇潔白無瑕,微風(fēng)拂過淡香襲人,東側(cè)臨窗的銀杏樹葉兒葉綠了,院子西北角如當(dāng)日所說,請巧手的匠人打了個藤架,移來幾株葡萄藤子,藤蔓彎彎繞繞纏著,葉頂嫩黃,在入夏的熏風(fēng)中顫巍巍的擺著。
蘇妍倚在架下安放的美人榻上手執(zhí)一卷醫(yī)書,慢慢翻看,流螢端來琉璃盞,盛放著滿當(dāng)當(dāng)?shù)臋烟?,櫻珠紅透,果肉飽滿,入口清甜。
給自家姑娘嘴里喂了幾顆櫻桃,流螢一轉(zhuǎn)頭就見一支藤蔓在風(fēng)中輕輕點著,是剛分出的細(xì)藤,芽葉都還是嫩黃的,細(xì)細(xì)的藤蔓勾不住架子便掉了下來。
這幾株葡萄藤子初初移來的時候滿院的人沒幾個覺得它能活過來的,如今卻已能分出新藤來了,流螢不免有些欣喜。
這葡萄藤子本是院中幾個下等丫鬟侍弄的,偏偏流螢喜歡,每日得了空便來瞧一眼,當(dāng)寶貝一樣護(hù)著,如今這藤蔓長得好,流螢自然是最高興的,湊到那細(xì)嫩的藤前細(xì)細(xì)的看,著魔似的數(shù)著芽兒,自己高興還不夠,又忙叫了蘇妍:“姑娘,姑娘你瞧!好嫩的芽兒!”
桂枝嬤嬤從院外而來,見狀喝道:“吵嚷什么?遠(yuǎn)遠(yuǎn)的就聽到你這小丫頭的聲音,教你的規(guī)矩都給吃了不成?”
桂枝嬤嬤素來是個重規(guī)矩的,流螢在她手底下受過好些罰,偏偏這小丫頭是個記吃不記打的,剛被打過手心受過教訓(xùn),一轉(zhuǎn)眼便能忘個干干凈凈,該怎么跟人撒嬌還怎么來,沒心沒肺的樣子讓桂枝嬤嬤都無可奈何,不過也是多看在蘇妍的面兒上不忍下重手罷了。
正高興著呢冷不丁被這么一喝,流螢有些委屈,撇撇嘴看蘇妍。
瞧她那可憐巴巴的樣子!蘇妍失笑,放下手里的書坐直身子親自替流螢向桂枝嬤嬤求情,“這藤子分了新枝,流螢見了難免開心便有些忘形,嬤嬤便看在我的面上饒過她吧,到底這藤子熟了也是我收益不是?”
這情形不知發(fā)生過多少次了,兩手都數(shù)不清了!桂枝嬤嬤早已沒了脾氣,卻仍是忍不住念叨:“這小丫頭就是心性不穩(wěn),教了這么長時間,再厚的皮子都磨薄了,偏偏她、一點長進(jìn)沒有!也就是姑娘護(hù)著她!”
蘇妍回頭輕乜了流螢一眼,瞧,給你求情倒害了我了!
眼見著桂枝嬤嬤還要繼續(xù)說下去,蘇妍連忙告饒:“我知錯了,知錯了!日后嬤嬤對流螢是打是罵我都不管了,嬤嬤快饒了我吧!”
桂枝嬤嬤忍俊不禁,“老奴在姑娘心里便是個兇神惡煞的不成?瞧姑娘說的!”
蘇妍笑道:“哪里呢!嬤嬤在我心里是最可親的?!?br/>
桂枝嬤嬤上前挪了挪蘇妍身后的迎枕,讓她靠的更舒服些,蘇妍順著桂枝嬤嬤的動作移了移身子,懶懶的歪在榻上問道:“如何了?”
桂枝嬤嬤回道:“帖子都送出去了,大夫人做事最是細(xì)致的,姑娘盡可放心?!?br/>
蘇妍點點頭,“待這幾日事完了我便親自去謝過大伯娘,牢她為我操勞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桂枝嬤嬤聞言不禁心上一酸。
這算什么呢?康樂郡主去得早,她們姑娘早年又流落在外,好容易找回來了,眼巴巴的認(rèn)個阿耶,這阿耶卻是個瞎了眼的,把那魚目當(dāng)珍珠,卻把真正的明珠棄之如履,自家姑娘過生辰,那位卻沒個表示,好似要過生辰的不是自己女兒一般!
心里這么想,桂枝嬤嬤卻不會在蘇妍面前說,平白的讓自家姑娘難過,她想起方才在前面聽的事,便斟酌一二,挑揀著跟蘇妍說了。
聽罷蘇妍蹙眉,問道:“當(dāng)真?”
桂枝嬤嬤點頭,道:“確是真的,武北侯當(dāng)場便要寫休書,被老夫人攔下了,后來肅毅伯親自登門,這才壓下此事,不過……”
蘇妍抬眸,“什么?”
桂枝嬤嬤皺了皺眉,這才道:“今日早朝下后武北侯向皇上請旨抬唐氏為平妻?!?br/>
當(dāng)年平定藩王之亂肅毅伯曾于亂軍之中救過老武北侯一命,武北侯便顧念著這一恩情未曾休了武北侯夫人,可卻也只是如此,回過頭來便有了這么一出,明晃晃的打了肅毅伯和武北侯夫人一巴掌。
想到那武北侯夫人做下的種種惡事,桂枝嬤嬤不免有些心驚,武北侯也是可憐,娶了這樣一個毒妻,不僅沒能讓侯府開枝散葉,反倒絕了自己的子嗣!
難怪這么些年武北侯膝下子嗣如此單薄,除了幾個庶女,活下來的男丁便只有武北侯夫人所出的二公子一人,好在后來多了個三公子。
流螢插嘴,“咦?嬤嬤,不是說妾室不能扶正嗎?”
桂枝嬤嬤搖頭道:“唐氏非是妾室?!?br/>
原本唐氏只是無聲無息養(yǎng)在外面的外室,連個妾都不算,后來失蹤了這么些年再回來,又帶回一個驚才艷艷的公子,武北侯膝下唯有三子,大子早夭,二子又是個尋花問柳扶不起的紈绔,好容易有了這么個爭氣的子嗣,別說武北侯,便是老夫人都是高興極了的,這位秦三公子甫一回來便得到了重視,吃穿用度一律比著嫡子來的,老夫人甚至為了抬他的身價硬是讓唐氏一躍變成了側(cè)室。
這側(cè)室與妾不同,妾室即便是誕下子嗣,身份上仍舊是下人,隨意便可打殺發(fā)賣的,更是不可扶為正室,側(cè)室卻不同了,雖說仍及不上明媒正娶的正妻,卻也是有名分的,是以扶正個膝下有子的側(cè)室在世家之中雖不常見,卻也不是沒有的。
蘇妍想的卻不是這個,她想到了秦凌云和秦寅初。
這二人俱是她的好友,如今卻是一母損一母榮,叫她不知該喜該憂,更怕秦凌云因此記恨上秦寅初,兄妹反目。
蘇妍這一擔(dān)憂在幾日后生辰之時便散了。
蘇妍的生辰辦得格外熱鬧,幾是長安城所有排的上號的貴女夫人都來了,請了長安城最好的戲班伶人在園子里熱鬧著,場面大的很。
蘇妍并不想將生辰辦得如此隆重,她只想著請上幾家貴女,自己在院子里熱鬧一二便罷了,但太后說這是蘇妍在家中過的最后一個生辰,該好好辦,這才有了如今的場面。
想到這里蘇妍不禁有些臉熱。
二月份的時候山東那一片遭了鼠災(zāi),成千上萬畝的良田遭到啃噬,家畜死傷殆盡,竇憲奉皇命前去賑濟(jì)災(zāi)民,做得十分漂亮,萬民稱贊,皇上問他要何賞賜,他便請皇上賜婚。
當(dāng)著文武百官的面請旨娶安昌郡主,皇上當(dāng)即便下旨賜婚,婚期便定在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