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七日之后,薛神醫(yī)見公主病情已穩(wěn)定下來,只需靜養(yǎng),當無大礙了,便來辭行。他才想起還沒給官家診治。于是巴巴的拖了薛神醫(yī)去給趙官家診脈,被官家表面威嚴,實則樂開了懷的訓斥一通后,才知道人薛神醫(yī)雖然樂于逍遙,但忠君愛國之心還是有的,早就為官家開過方子了。直把他好好郁悶了一把,氣不過之余,又拖著薛神醫(yī)在宮中轉了一圈,把三宮六院的頭頭腦腦都給診了一遍脈才算作罷。直接導致此后幾年間太醫(yī)來宮里頂多就是開個發(fā)汗藥什么的,個個納悶不已。
送別了薛神醫(yī),官家也答應了讓他開府,只是那府邸一時半會他還不能入住,蓋因母親朱賢妃不放心??!趙傭倒也不急于一時,正好如今好不容易神功在手,又遠離了洛陽,也不急著回讀書堂去受罪,只勤練武功不輟。
直到朱賢妃見他每日里除了掄拳舞棒,就是打坐吐納,憂心他耽擱了功課,絮叨了好多次,才讓他又有了學習文化知識的覺悟。既然實心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了,那也就不多羅嗦,辭別了宮中諸人,回返洛陽。
他倒沒有那敷衍之心,畢竟知道學習這些“文章事”對自己還是非常有益的。
一路上與韓、狄二人及段延慶談談說說,倒也并不寂寞無聊,其間順便跟段延慶學會了圍棋。雖然只是剛開始學,老段饒他十八子都綽綽有余。但他也沒那么多興趣真要成為國手,只是想了解的多些,日后或許有機會去解開那能讓人走火入魔的“珍瓏”也說不定。
到得獨樂園,一進園門,便撞著一人,卻是當初趙傭為韓嘉彥演示太極拳的“拳靶”。
那家丁立在正堂外,猛然和趙傭等人打個照面,幾月前所受羞辱當即涌上心田,怒喝一聲:“居然是你這小子!那日欺負得我好苦!快向我賠禮道歉!”就欲伸手抓來,卻猛想起自己不是這孩童對手,一時間在那里憋紫了面皮,揮舞雙手,不知所措。
卻聽得堂內傳出一聲呵斥:“放肆!老夫平日怎么對你說的?怎可在此亂吼亂叫!”說著走出一四五十歲的儒士,戟指怒道:“枉費你跟了老夫有年月,居然還是如此不知禮數(shù),真,真氣殺我也!”
那家丁見驚動了主人,也自驚慌,慌忙跪下說道:“大人!程孝知錯了??墒菍嵲谑且驗檫@小子……”手指趙傭,把當日的遭遇說了出來。
此時司馬光這個主人也從堂中走了出來。聽那家丁說完,忙拱手道:“伊川先生,這位便是延安王殿下了。此事的確是殿下所為不當,老夫有失教誨,在這里賠禮了!”
這伊川先生正是理學創(chuàng)始人之一的程頤,本是來拜訪司馬光的,卻巧遇趙傭。只見他板著個臉避開司馬光的一禮道:“程頤教導家仆無方,失禮之處,還請司馬兄見諒!而司馬兄雖有虧教導之責,卻不須對我賠罪,頤受之不起!倒是殿下大是有違儒門風范,老夫倒要請教殿下一二!”
趙傭卻沒想到會在司馬光家中遇到這種事,這程頤的名號,也聽說過。他倒也知道是自己不對,聽到人家要來責難自己,也就硬著頭皮說道:“原來是伊川先生!此事的確是我行事孟浪,有失身份。卻與老師無關。實在是小子頑劣,不堪教誨。還請先生大人大量,原諒我年少無知!”
他如今貴為郡王,如此說話,已經是看在司馬光對其非常尊重的份上,給足了他程頤老先生面子。不說爭執(zhí)雙方本來身份懸殊,就是平等的,他一個小孩子肯認錯了,也不當再呵責了。
哪知程頤也并非為此事要“請教”于他,只聽他淡然說道:“殿下如此年紀,就跋扈非常,實在令人惋惜。不過殿下既已經坦承己非,老夫自然不會再計較。還望殿下日后能自勉之。只是另有一事,敢問殿下,那傳聞中欲為蜀國公主請旨絕婚一事,可都屬實?”
趙傭倒有些不得要領了,心說怎么這兩件事能聯(lián)系一起嗎?只得點點頭:“確有此事!”卻不想這點頭之間,面前的程頤老先生已從鐵面書生進化成了大話西游中的唐僧。
他老先生可是出了名的方正,又是學術大家,于是開始滔滔不絕起來:“殿下此舉大謬矣!孟子曰,‘夫妻有別’!《春秋繁露》有云,‘夫為妻綱’!古之圣人早有定論。而今殿下卻慫恿官家擾亂綱常,此實是禍國之舉!當知‘正女不從二夫’,正如同‘忠臣不事二君’一般!若人人皆如此不遵綱常,不從法紀,則天下盡是‘無君、無父’之輩,豈不國家危矣……”卻是流言早已傳到了洛陽,他老先生對趙傭這種公然挑釁“禮教”的行為,早就心懷不滿已久了。
而趙傭聽了這些言語,還有不心頭火起的?但聽他大喝一聲:“住嘴!說什么‘禍國之舉’!莫非要讓我姑姑忍氣吞聲,被人欺侮致死?你可知官家為此,常憂悶于心!身為人臣,無能為君分憂,也就罷了。還有臉面來說我?我看那‘無君、無父’之輩,就在眼前吧?”
一句“無能為君分憂”,可算刺激到了程頤。他此時已經罷職在家,卻恰是因為反對官家的變法改制而遭此待遇。說他“無能”,他哪里會心服?倒是把對官家的幾分不滿給勾了起來。趙傭再把那“無君、無父”的言語回贈了來,怒火之下,重重的一跺腳,嘶聲道:“怎,怎會有如你這般冥頑之人!”粗氣連喘,竟然有不繼之感。
一旁司馬光卻也是對趙傭有所不滿的,但他畢竟不似程頤這么古板。只是沉聲道:“看來殿下如今尚不以為自己有錯。此是老夫有負官家與太后重托,教導不利啊。還請伊川先生不要動氣,由老夫慢慢教誨吧!”
趙傭那里卻也怒氣未休,聽司馬光言語,竟然也是反對自己的。不由得冷笑道:“嘿嘿!原來老師也認為我做錯了!不知以老師看來,我錯在了何處?莫非也以為我是那‘無君、無父’之輩?”
司馬光自然不會這樣以為,在他看來,程頤的言語,也實在是很過份了。趙傭身為皇長子,若無意外,就是日后的國君。而且他年紀幼小,就給他一頂“無君無父”這種大帽子,實在是牽強了。當然,他自然也不會認為趙傭的“請旨絕婚”是對的。稍作斟酌,開口說道:“殿下此次所為,自然是錯的!正如先前伊川先生所言,圣人早有定論,三綱五常,乃禮教大防,世間根本,所以違反不得!殿下身份特殊,一舉一動,莫不關系重大。所以當為世人表率,謹守禮法。我朝以仁治國,殿下已熟讀經義,當知‘克己復禮為仁’,可見禮為仁之表也。又有‘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之語。若殿下自己不能奉行禮法,則日后又怎么讓世人遵從仁道,信守禮法呢?那時我大宋又何以立國?我身負重托,欲把殿下培養(yǎng)成日后能擔當天下重任的人,實在對殿下這種作為不能茍同?!?br/>
他的意思,其實和程頤是一脈相承的,幾乎沒有差別。但是語氣沒有那么重,而且言語間多有勸勉之意。趙傭的火氣也就小了許多。但他也無法認同二人的觀念,只是這辯論起來,他對經義研習不過數(shù)載,哪里是程頤和司馬光的對手?心中明白自己此刻無論如何爭辯不過。遂不發(fā)一言,對司馬光一禮后,扭頭就走,留下司馬光在那里苦笑,程頤氣咻咻得直喘粗氣。而趙傭卻也因此起了那執(zhí)拗之心,一意要堂而皇之的駁倒程頤和司馬光。自此讀書堂來得更加勤快。
在富弼家里待遇則要好得許多,富弼這老狐貍盯著他端詳了良久,方問了句:“傳聞殿下欲為蜀國公主‘請旨絕婚’,可曾想過此事后果?”趙傭回答說:“當時倒不曾想過?,F(xiàn)在想來,不過是有人議論議論而已。只要姑姑好過了,又有何不可?”富弼聽了此言,哈哈大笑不已,轉回內堂去了。搞得趙傭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自己哪里讓他好笑成這樣。
只是從此后富弼的教授方法卻變了。不再多講歷代制度等成例,只詳細介紹了本朝如今某方面體制和做法,便讓趙傭談說他的看法,然后再對其看法發(fā)表自己的意見。趙傭若有疑問提出,則再做解答。如此往復,直到雙方意見一致,或者各執(zhí)己見,無法說服對方為止。趙傭欲待繼續(xù)爭論,富弼卻也并不窮根究底。只把話題轉換,改說另一樁。其間富公也察言觀色,偶爾詢問韓狄二人看法。
如此每日里只是談談說說,次日趙傭去讀書堂瘋狂讀書,隔天再來“閑聊”。偶有一得,便與司馬光探討一番,卻均是慘淡收場,只好偃旗息鼓回去打坐練功。
直到次年夏末。趙官家經過幾年的整軍備戰(zhàn),厲兵秣馬,終于發(fā)動了大規(guī)模對西夏的戰(zhàn)爭。
狄詠聽得大戰(zhàn)將起,便要去請命參戰(zhàn)。趙傭看著他英俊的面龐上那躍躍欲試的神色,知道要和這個憨厚的“三哥”分別的時候到了。畢竟前世初次上戰(zhàn)場的情景猶在眼前。他翹著腳,盡力的拍了拍狄詠寬厚的肩膀:“三哥!男兒為國效命,征戰(zhàn)沙場,此乃人生一大快事!我也不會阻你!但你要答應我,把命帶回來!”
狄詠也有些不舍這個如同弟弟般的主子,卻不愿做露出一絲軟弱,哈哈一笑:“你小子又來糗我!說什么呢,放心!我一定把黨項皇帝的狗頭帶回來給你蹴鞠!”
韓嘉彥也微笑道:“就是,此一去,乃是‘不破樓蘭終不還’!建功立業(yè),就在今朝!我們當祝狄兄此去一戰(zhàn)而定才是!”
趙傭也知自己表現(xiàn)得略有些傷感了,笑道:“哈哈,‘不破樓蘭終不還’嗎?可不要走那么遠啊,滅了黨項也就行了。我們還等著三哥你回來給我們討個嫂子呢!要真去了樓蘭,那還不等得我們頭發(fā)白了,才能看到?”
狄詠佯裝惱怒,揮手拍他腦袋,卻被趙傭輕巧閃過,一時三人打鬧一團。
而富弼在得知消息后,卻郁郁不已。對趙傭說道:“我大宋如今雖然府庫充盈,但百姓更顯貧弱,此戰(zhàn)實為以社稷作注的一樁豪賭。若勝,則可收回河套,以及黨項的人口財帛,可使國家得到一口喘息的機會,從而再次煥發(fā)生機未為可知;若敗,則后果不堪設想。百姓負擔更加嚴重,從此國勢極可能會日漸衰落。我昔年曾勸諫官家‘二十年不言兵’,實在是于此深知。奈何如今官家早忘記了吧?嘿!二十年不言兵的確是難??!前有王介甫行新法,今有此戰(zhàn),我大宋要想恢復元氣,怕是不知道要哪年了!”趙傭結合回憶前世所知,對此真知灼見大是贊嘆。卻于此事是毫無辦法,只有聽之任之。富公則在數(shù)次上書,意見不為皇帝采納后,身體日漸衰敗,常精神不及,于不知覺間沉沉睡去。此時薛神醫(yī)早離宮回家,趙傭遂請了來診治。卻得知富公此是大限將至,時日無多。薛神醫(yī)雖號稱“閻王敵”,對這天年將盡之人也是無可奈何,聊盡人事拖個一、兩載而已。
富公病重消息傳開,洛陽士人不時有來看望的,如趙傭認得的司馬光、范純仁等。趙傭也得到司馬光指示,不必再去讀書堂,每日只在富公身邊,以弟子之禮侍侯。狄詠已請旨去往河東路前線,只有韓嘉彥與他做伴。段延慶早重入江湖,招攬手下去了。
如此直到十月,得報種諤已入夏州,并銀州、韋州等地已在宋軍掌握。富弼突然精神見好,常與趙傭韓嘉彥做徹夜長談,推演兵事。趙傭以兩世所學為基,加上富公點撥,終于將兵法之道豁然貫通。富弼大是得意:“今于軍兵事,殿下已出師矣!老臣總算不負太后與圣上所托了。其它諸般政務,司馬君實見識不下老夫,猶有勝之。殿下當盡心請教于他?!?br/>
(發(fā)現(xiàn)昨天傳多了,已經作了調整。實在不好意思,所以回頭晚上再更一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