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妃卻有些耿耿于懷，覺得平陽公主果然好命，果真是沾著鎮(zhèn)國將軍府一脈的便宜，為自己謀奪了一門好親事。
如今且想想當(dāng)日平陽公主突兀的到長極宮來請安賠罪，恐怕平陽那時就已在謀算今日之事。她是看透了永乾帝涼薄獨斷的心性，且斷定了鎮(zhèn)國將軍府絕不會因任何事情耽擱與三皇子的議親，所以又是一番有恃無恐嗎？
不論如何，震妃倒底佩服平陽公主這番借力打力的本事。估計她也沒少在永乾帝跟前大費唇舌，才讓永乾帝覺得以她之婚事可以制衡鎮(zhèn)國將軍府之威勢。時光流轉(zhuǎn)，倏忽已進八月，展顏便到了十五中秋佳節(jié)。宮中少不得又要賜宴歡飲。君少優(yōu)與莊麟早有預(yù)備，在府中添了個半飽，方才施施然入宮。如此，就算宮宴上的酒撰有種種不如意處，兩人也不會饑餓難耐。
第82章
第八十三章
宮中賜宴,向來都是表面歌舞盈袖,花團錦簇,鐘鼓樂清,悠然不絕。但真若論到酒撰香濃，飯菜可口,卻也就是那么回事兒。色香味美，精致倒是比外頭的東西精致一萬倍，但八月晚間涼爽，宮俾從御膳房端著菜肴至席上,泰半菜色已都涼透。且這些酒菜中大多以肉食為主,所以比較下來，更比尋常菜色更油膩一些。
因此,如君少優(yōu)同莊麟這般,在飲宴之前就尋了東西果腹的人向來不再少數(shù)。左右文武大臣功勛顯貴入宮赴宴也并不當(dāng)真為了吃食，能被天家邀至內(nèi)宮飲宴，不過是一種恩榮罷了。類似于后世那些名目繁多的酒宴，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社交罷了。而大家比拼關(guān)注的，往往不是菜色本身，而是客人在飲宴時候所表現(xiàn)出來的風(fēng)度機智，甚至是與賓主之間的交流。
所以大多數(shù)人飲酒品饌，大都是顯示自己舉止如何優(yōu)雅溫文，入口的飯菜竟比貓食也差不了多少。
饒是如此，今兒晚上君少優(yōu)做戲吃菜的時候，依舊覺得這菜色油膩比往日更嚴重幾分。君少優(yōu)只不過略略夾了幾口，惡心的他連連作嘔，幾乎按捺不住嘔吐的**。
莊麟見狀，不由關(guān)切的拍著君少優(yōu)的后背，低聲問道：“你怎么了？”
“沒什么。想是這幾日吃膩了，胃有點酸。”說著，君少優(yōu)臉色煞白的放下筷箸，右手捂著小腹說道：“我有點兒難受，你陪我出去走動走動?！?br/>
莊麟點了點頭，又問道：“用不用給你宣個太醫(yī)診脈？”
“不必了。今兒乃是八月中秋好日子，我這個時候招太醫(yī)來，未免觸了陛下的霉頭。到時候讓皇后趁此發(fā)作難堪，反倒不美?！本賰?yōu)說著，見飲宴之上觥籌交錯，談笑恢弘，一時間也沒人注意到他。當(dāng)即悄悄的起身離席，莊麟相隨其后，兩人躡手躡腳的退出殿中。
一出了太極殿，一股涼風(fēng)夾雜著花香撲面而來。直叫人立時便清醒了好些。君少優(yōu)狀似輕松的吐了口氣，向莊麟笑道：“可能是里頭酒菜的氣味熏得難受，出來片刻就覺得好多了。”
莊麟笑應(yīng)道：“既如此，咱們且不回去。到御花園里走一走，聽說月下觀賞百花，倒是別有一番滋味?！?br/>
君少優(yōu)微微一笑，也不答話，任由莊麟拽著他往御花園的方向走。只覺得越走越是寂靜涼爽，太極殿內(nèi)的喧闐吵鬧被悉數(shù)丟在身后。君少優(yōu)抬頭看著夜空中懸掛的一輪銀月，月光如輕紗般傾灑大地，將一切亭臺樓閣，花草樹木鍍上一層銀輝。極目望去，這皓月之輝竟然比檐下一串串的琉璃宮燈還亮一些。
莊麟伸手握住君少優(yōu)的手，看著天上那輪明月，開口念道：“古人說花好月圓人長久。少優(yōu)，咱們現(xiàn)在就是花好月圓，你愿意與我共長久么？”
君少優(yōu)腳步一頓，轉(zhuǎn)頭看著身側(cè)的莊麟，月光氤氳了他的輪廓，給白日間棱角分明的莊麟平添了幾絲柔和之色。此刻，莊麟一雙黑黝黝的眸子正牢牢盯在君少優(yōu)的身上。眸光清亮，眸中全是希翼，甚至還隱隱點了幾絲哀求。
君少優(yōu)看著這樣優(yōu)柔而不確定的莊麟，沉默半日，開口說道：“你若不負我，我定當(dāng)不負你。”
莊麟深深看了君少優(yōu)一眼，開口說道：“好。你要記著你說過的話，你我兩不負，你就不能離開我。君子一言?！?br/>
君少優(yōu)好笑的搖了搖頭，拉著莊麟一路穿花渡柳到了躍龍池前。兩人信步進了池邊的涼亭，倚著朱紅欄桿而坐。耳邊聽著徐徐晚風(fēng)拍打著湖面，蓮葉搖擺的聲音，天上一輪滿月照著池面，波光粼粼，遠處太極殿的方向隱隱傳來絲竹鐘磬之聲。越是熱鬧，越襯得這里靜謐怡人。
君少優(yōu)雙臂交疊搭在欄桿上，看著天上一輪滿月，水中一輪滿月，上下爭輝，猶如置身于水晶宮中。微風(fēng)一過，迎面吹來蓮花蓮葉的清新香味，當(dāng)真叫人神清氣爽。
莊麟擺手向身后跟著的小太監(jiān)低聲吩咐幾句，那小太監(jiān)立刻轉(zhuǎn)身而去。半日后，身后跟著兩個拎著食盒的粗使宮俾悠然回轉(zhuǎn)。幾人向莊麟、君少優(yōu)躬身見禮后，將食盒內(nèi)的果饌點心一一拿出擺放在石桌上，方才悄然退下。
莊麟伸手將一只碧玉碗盛著的酸梅湯遞給君少優(yōu)，開口笑道：“我見你吃酒吃菜都覺得冷膩，遂叫人端了兩碗酸梅湯來，你嘗嘗看？”
君少優(yōu)接過玉碗飲了一口，果覺得酸酸甜甜，冰冰涼涼的很舒服，不免展顏笑道：“是不錯，比喝酒強些?！?br/>
莊麟又指著桌上幾盤點心和時令水果笑道：“我想你剛在飲宴上那形容，可能不愛吃什么大魚大肉之類，直接吩咐人去御膳房取了些清淡的水果和點心。咱們一邊賞月一邊吃，也不會餓?！?br/>
君少優(yōu)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糖蒸栗粉糕輕輕咬了一口，皺眉說道：“還是甜，不愛吃。”
說完，將剩下的大半塊糕全都掰碎了扔進池子里，引來錦鯉競相爭搶。莊麟趕忙將桂花糖蒸栗粉糕端到一邊兒，伸手抓了把葡萄干遞給君少優(yōu)，道：“桂花糕本來就是甜的，你再嘗嘗這個，興許好些?！?br/>
君少優(yōu)點了點頭，隨口扔了一個進嘴里說還行，卻也并不吃剩下的，仍舊扔回盤子里。反而指著那盤葡萄說道：“比起葡萄干，我跟想吃時令葡萄，給我拿些去?！?br/>
莊麟應(yīng)了一聲，忙不迭的扔下葡萄干去拿葡萄過來。君少優(yōu)只攜了一串放在手中。莊麟則端著一盤葡萄坐在君少優(yōu)身前，開口笑道：“聽說你那大哥前兒回京了。估計過來楊黛眉還得尋你說你大哥的親事?！?br/>
君少優(yōu)搖了搖頭，漫不經(jīng)心地道：“估計沒戲。前兒在國子監(jiān)里少沖跟我說，他母親也想給他大哥說袁家小娘子，聽說已在安樂長公主殿下跟前兒漏了風(fēng)聲。若是殿下有意，不日將入宮求旨，請求賜婚。我想著護國公府都懷了他家一門親事，總不好再壞一遭。平白讓人覺得咱家就跟他們家過不去似的?！?br/>
莊麟微微一笑，開口說道：“隨你的意就是?？偛缓脼榱伺匀思业脑阈氖聝?，勉強你自己。”
君少優(yōu)應(yīng)了一聲。因是在宮中飲宴，縱使四周無人，但難保隔墻無耳。所以君少優(yōu)跟莊麟兩個也沒說什么正經(jīng)話，不過雜七雜八閑扯一回，只當(dāng)打發(fā)時間而已。
正說笑著，陡然聽見后頭一陣衣袂朔朔聲響，步搖輕撞，環(huán)佩叮當(dāng)。兩人回身望去，恰是盛裝的平陽公主。莊麟微微皺眉，直接問道：“你怎么來這里？”
平陽公主微微一笑，開口說道：“不過覺得宴席上燥熱喧囂，因此出來走動走動罷了，沒成想竟遇見大皇兄和大皇嫂?！?br/>
言畢，微微欠身行禮，十足的溫良做派。
莊麟冷笑道：“既如此，還請妹妹往他處走動走動。我跟少優(yōu)好容易找個清靜無人的去處，正想安安心心歇一會兒，就不與妹妹寒暄了?！?br/>
說罷，也不理人。徑自回身向君少優(yōu)道：“今年西域上貢的葡萄雖然甜，但吃多了也恐怕胃酸。我看桌上還有些冰皮豆沙餡的餅餌，你也嘗嘗。”
君少優(yōu)見莊麟話未說完，餅餌已遞到跟前，只得應(yīng)了一聲，伸手拿了一塊巴掌大的餅餌掰開，一半給莊麟，一半自己吃。莊麟低身彎腰，就著君少優(yōu)的手吃了一口嘿嘿笑道：“挺甜的，但是不膩人。你一定喜歡。”
君少優(yōu)白了莊麟一眼，剛要譏諷兩句，卻見平陽仍舊言笑晏晏站在跟前，半點兒沒有尷尬的模樣。不覺輕嘆一聲，開口說道：“今夜月色正好。聽說襄王今歲上貢了幾株曇花，想來也該是這時節(jié)開放。公主何不輕移玉趾往前頭瞧瞧，興許能看見盛開的曇花也未可知?！?br/>
平陽公主恍若未聞，只開口笑道：“大皇兄與大皇嫂的感情真好。倘或平陽嫁人之后，與夫君相處之情景能有皇兄跟皇嫂的一半兒，平陽便心滿意足了?！?br/>
君少優(yōu)將手中餅餌扔回盤子里，雙手相搓弄掉黏在指尖的碎屑，意味深長的笑道：“在下以為，不論是夫妻之間還是親友之間，想要情真意切，光是臨淵羨魚并無甚用處。還得努力經(jīng)營小心維系才是。以力所能及之勢助人于窘境之中，以平和真摯之心換取旁人的信任。唯有自尊自重自憐自愛者，旁人方才能愛之。唯有自身安穩(wěn)信重，立場鮮明，旁人方才能信之。倘或只想著左右逢源，見縫插針，別人回報的也只能是逢場作戲。公主向來冰雪聰明，且兼長袖善舞八面玲瓏。想來揣摩人心一類事情更能做的得心應(yīng)手?！?br/>
平陽公主沉吟片刻，開口笑道：“大皇嫂真知灼見。平陽有幸聽得大皇嫂一番話，當(dāng)真勝過熟讀十年書。今夜花好月圓，想必大皇兄跟大皇嫂還有許多話要說。平陽就不打擾了?！?br/>
言畢，欠身行禮，轉(zhuǎn)身而去。
待平陽走后，莊麟向君少優(yōu)道：“你跟她說那一番話做什么。不過白費唇舌罷了。向她這種自詡聰明，自以為能將他人玩弄于鼓掌中的人，不讓她機關(guān)算盡引火燒身，她是不會得到教訓(xùn)的。”
君少優(yōu)微微一笑，不太在意地道：“我要不說那么一番話，她死皮賴臉呆著不走怎么辦。如此良辰美景，我可不想看她那張滿是算計的臉面。莫不如一番話把事情說明白了。如此，以她的自傲，倒也不會牽三扯四，說些有的沒的惡心人?！?br/>
莊麟哼了一聲，指著盤子里的半塊餅餌說道：“你還吃不吃了。我見你這一個晚上可沒怎么吃東西。你要不愛吃這個，你想吃什么就吩咐一聲，我叫御膳房做了給你。”
君少優(yōu)抬頭看了看天色，笑道：“時候也不早了。咱們再坐一會子就回席上去罷。畢竟是十五團圓宴，總不好離席太久?！?br/>
于是兩人又坐了一回，方才起身回太極殿。
第83章
第八十四章
因今夜是中秋團圓宴,除照例進宮赴宴的諸多勛貴仕宦之家外，宮中舉凡有些品階的妃嬪并皇子公主悉數(shù)在席。這些人等在飲宴上呆了會子,少不得出去走動方便一下,所以莊麟與君少優(yōu)二人偷偷溜走，竟也未曾引起旁人的注意。
只是君少優(yōu)一回到席上，看著食案上那些冰冷油膩的菜饌，就覺得一陣反胃。好在沒過多久,永乾帝便下旨讓撤了殘羹冷炙，另上好的點心瓜果來。君少優(yōu)看著面前清清爽爽的東西,總算松了口氣。伸手擎壺到了一杯西域進貢的葡萄將,剛要飲下,就聽身旁莊麟悄聲笑道：“這酒都是用冰灞過的，涼的很。你本就覺得脾胃不合,倘或吃了酒再鬧起胃酸來，豈不更難受？”
君少優(yōu)想想莊麟的話，覺得很對。便放下了手中杯盞，開口笑道：“方才在涼亭里頭吃了半塊點心，這會子就覺得口干?！?br/>
莊麟擺手叫過身后侍立的小太監(jiān)，悄悄吩咐道：“去御膳房端些酸梅湯來?！?br/>
那小太監(jiān)欠身應(yīng)了。一時復(fù)而歸來，果然上了一碗酸梅湯。
邊上莊周見狀，不覺朗聲笑問道：“大皇嫂這是怎么了，今兒飲宴之上的葡萄酒可是西域進貢的上品，統(tǒng)共只有二百壇。陛下為表天恩，才特特備了五十壇在今兒宮中節(jié)宴上。大皇嫂大喜的日子不喝酒，豈不要辜負了陛下的心意?！?br/>
一句話落，眾人的眼珠子全都聚集到這便。
莊麟聞言，不急不躁的勾了勾嘴角，開口說道：“正是因為葡萄酒難得，所以我們兩個才想用酸梅湯替換葡萄酒，等飲宴之后將這酒水偷偷帶回府中慢慢品鑒。沒成想二皇弟竟一語道破天機。二皇弟果然是心思細膩?！?br/>
莊周挑眉，溫顏說道：“原來如此，竟是臣弟的不是了?！?br/>
永乾帝聞言，哈哈朗笑道：“我道是什么緣故，不過幾壇子好酒罷了，也值得你如此浪費心思。你既然喜歡，等會兒出宮回府，就帶兩壇子回去罷了?！?br/>
莊麟與君少優(yōu)立刻起身離席，躬身謝恩。
坐在下首的姝昭媛見狀，眨了眨她那雙水媚明艷的大眼睛，撒嬌似的說道：“陛下果然偏疼兒子與兒媳，其實臣妾也很喜歡這葡萄酒呢?！?br/>
忽而塔娜年輕嬌媚，且形容舉止比之大褚閨秀多有不同，深得永乾帝喜愛。如今聽得愛妃如此說，永乾帝不覺起了兩分興味，開口逗弄道：“向來女子少有貪杯的喜好，你倒是心直口快。只是朕卻不喜歡醉醺醺的愛妃啊?！?br/>
忽而塔娜脆聲笑道：“陛下也太小瞧了人，不過幾杯葡萄汁子罷了，酸酸甜甜的，哪里能醉人。臣妾在草原上的時候，若是興致起了，漢子們專喝的烈酒也能一口氣飲他兩壇。飲完之后照樣騎馬打獵，一點兒不耽誤工夫?！?br/>
說的永乾帝越發(fā)開懷女，指了指忽而塔娜伸手捧壇侍立的宮俾，開口笑道：“口說無憑。你若能喝干了那一壇葡萄酒，再入場跳一支胡旋舞，朕便信你的話。到時也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