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不知道為什么，面對這個似乎一心要置我于死地的孤靈，我卻有些哽咽。我猜得一點(diǎn)兒也不錯，這確實是一場巨大的陰謀和欺騙，但不是關(guān)于謀殺，而是一種保護(hù)。

    他的眼睛瞬間蒙上了一層紗，握著劍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他正在做某個決定，一個十分艱難的決定。

    即將下滑的眼淚轉(zhuǎn)瞬即逝，代之以淡淡的笑：“是的，該放下了。我不該繼續(xù)做這樣一個只有回憶的孤靈?！?br/>
    “你是一個很好的孤靈，”我很認(rèn)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說道，“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br/>
    他悲傷地笑了：“我背叛了你，使你陷入絕望和崩潰，還差點(diǎn)兒殺了你，為什么還要謝我？”

    “你若真的想要?dú)⑽?，我又如何能活到現(xiàn)在。”我說。齊焱有有無數(shù)次下手的機(jī)會，在我成年之前，在我失去靈力之后，可是他都沒有。倘是換了別的審判者，我怕是早已命喪黃泉了吧。

    “也許吧?！彼哪樕蠜]有了表情。

    “我現(xiàn)在好好地站在這里就是最好的證據(jù)。”我說道。

    “對了，還記得嗎？我們曾經(jīng)認(rèn)識，在我作為人的那幾十年，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們彈琴、作畫、吟詩，可是你只想著騎馬射獵總也耐不住性子學(xué)這些?！饼R焱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淺淺的微笑，似乎又看到了那個調(diào)皮美麗而又悲慘的女孩。

    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一撞，那片模糊的記憶疼痛著清晰起來……

    入宮之后，皇上賜給了秋木槿一個老師，教秋木槿畫畫彈琴作詩，木槿總是不停地和他交涉想方設(shè)法地溜出去玩，齊焱耐不住她的軟硬兼施，又可憐她被困在這深宮之中，便想著法子帶她出去。秋木槿死后，他千辛萬苦保住了秋木槿的全尸，將她帶回了她最愛的草原。他答應(yīng)過她，一定要帶她回大草原。而他自己又故意觸犯王法，流放至邊疆，那里是離秋木槿最近的地方。

    在那段她認(rèn)為毫無生氣的歲月里，她其實一直被愛護(hù)得很好。

    “那你的主人到底是誰？是我媽還是我？”

    我和齊焱的種種牽絆，我之前看到齊焱時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難道在秋木槿和我之間還有一世，在那一世我是齊焱的主人？我的心突突地跳著，腦子卻嗡嗡直響。為什么我想起了前世的全部事情卻偏偏少了這一塊？像是被誰刻意地抹去了一樣。

    一些遙遠(yuǎn)的記憶正在蘇醒過來，如草木拔節(jié)，一個穿著旗袍的女孩，笑著，鬧著，跑著，齊焱跟在她身后，眼睛里有那么多的溫柔。

    “你就是我的孤靈嗎？你好呀！我叫林雪靜，雙木林，靜靜的雪?！?br/>
    “什么？你叫齊氏?。磕俏医o你起一個名字吧！三個火，齊焱吧！好不好？”

    “這串手鏈?zhǔn)撬徒o我的？你沒有實體是怎么做到的？我一定要永遠(yuǎn)永遠(yuǎn)帶著它！”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手鏈，不禁淚如雨下，所有的真相一直就在我身邊，我居然從未發(fā)現(xiàn)。

    秋木槿，林雪靜，還有我孟怡詩。

    她說，她不想學(xué)習(xí)，想要出去騎馬射箭。他微笑著說，好。

    她說，她愛安隱大將軍和那片草原，希望能將她的遺體帶回草原。他微笑著說，好。

    她說，她想要學(xué)醫(yī)救死扶傷，幫助大家。他微笑著說，好。

    她說，她愛上了一個軍官，想要與他白頭偕老。他微笑著說，好。

    她說，她不再是他的馴靈師，將他交予主上。他依舊笑著說，好。

    乃至最后，她與他短兵相接，他手握刀劍卻不曾真的舉起，她放出萬劍，他甚至沒有防御自己，依舊望著這個女孩……

    多少驚濤駭浪般的情緒都隱于風(fēng)輕云淡的笑容之下，他如此愛她，愛了整整三世，從生到死，世事變遷，他卻始終如一地注視著她，在她身后護(hù)她一切安好。她竟忘了，她竟一點(diǎn)兒也不記得了，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墒?，他依舊不管不顧，燃盡自己的生命，只為照亮她的路。

    “大夢三生，終歸于寂”那個老頭的話再一次在我的耳邊響起，三生，我的第一世是秋木槿，最后一世是孟怡詩，中間這一直被我遺忘了的一世竟是如此。我竟負(fù)了他三世……我一直追隨著夢里的月亮，竟沒有看到身邊的太陽……

    “主上說要?dú)⒂袣缌α康哪?，如今你已?jīng)不具有這樣的力量，他也不會繼續(xù)追殺你。你吃過很多的苦，現(xiàn)在也算是苦盡甘來，開始你真正的生活吧，”他微笑著看著我，目光落在了我手上的那串石頭手鏈上，我想起來了，在齊焱的那幅畫里，那個女孩手上恰是這條手鏈，“還有，最后一個問題，我在你心中是什么顏色？”

    我閉上眼睛，記憶流轉(zhuǎn)，我想起了在皇宮內(nèi)第一次遇見他時，在四合院內(nèi)第一次喚他名字時，在教室里透過窗子第一次注視著他的眼睛時，一道金色的光芒點(diǎn)亮了我的整個世界，我的眼淚落下來：“金色。”

    曾經(jīng)在幻境中看到的那個人影愈亦清晰起來，沒錯，他就是一直守在我身邊的齊焱！我自以為猜對了一切，卻敵不過齊焱對我的愛。

    他笑：“已經(jīng)足夠了。終于，一切都要結(jié)束了?！?br/>
    “沒有結(jié)束！一切才剛剛開始！我想要學(xué)畫畫，你教我畫畫?！蔽业难蹨I止不住地流，沒有了靈力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只好撲過去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

    “你從來就不喜歡畫畫，就像不喜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你不必自責(zé)，更無需難過，將來你會遇到一個你真心喜歡的男子陪你走完這一生。人的一生雖然很短，但與孤靈漫無邊際的生命比起來卻要充盈許多。你不喜歡宮廷，不喜歡不老不死，也并不喜歡我。我太了解你了，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你。所以，別哭，放手吧?！彼崧曊f道。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歡你……”我絕望地說著，這是對我的報應(yīng)，我負(fù)了他三世，而這一世他帶著被我傷得千瘡百孔的心先轉(zhuǎn)身了，我卻愛上了他。

    “一千多年，我真的累了，想要休息了，放手吧，”他的聲音里滿是疲倦，“你那種感情不是愛，而是感動。你終究還是會離開的，就像你從前那樣。我能做的都已經(jīng)做了?！?br/>
    我揚(yáng)起臉看著他：“但是我已經(jīng)愛上你了，或許我早就愛上你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我求你，不要走，再給我一些時間，再給我一次機(jī)會……”我第一次如此害怕失去。

    “對不起，我真的沒有辦法繼續(xù)留下來了?！?br/>
    我的手一空，齊焱消失了。

    他走了，再也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