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全家老小不得不支持我魯莽的行為，拆除了我們村里的廟里，但我知道，他們內(nèi)心是非?？謶值摹Ｕl都可以得罪，只有神仙是不能得罪的。雖然他摸不著，看不見，但他是能看見我們知道我們在做什么，甚至是想什么的。雖然父母哥哥不責(zé)備我，但我內(nèi)心非常慚愧。我并不擔(dān)心我自己，我冒犯了神靈，他怎么懲罰我都是對的，我永遠(yuǎn)不會埋怨他。但我最擔(dān)心的是他株連家人，把怨恨和懲罰降臨在我父母的頭上。那我下一輩子就會下阿鼻地獄的，會讓我下油鍋，上刀山的。雖然我們還像平常人一樣，平靜地生活著，但每一個人心里都惴惴不安，心懷恐懼地等待著上天收拾我們的時刻。

    更讓我擔(dān)心的是，那小廟我并沒有拆除，只當(dāng)著眾人的面把神像搊到溝里去了。如果知道我沒有拆了廟，很難想像會怎么收拾我，至少也會跟地富反壞分子一起拉到臺子上去批斗的。不過，雖然闖禍的是我，但全村人都害怕被懲罰，包括那些令我拆廟的領(lǐng)導(dǎo)。從那以后，沒有任何一個人到舊廟院里看了一眼。誰也不知道，廟其實根本就沒有拆除。不僅如此，隊上因為我比別人多干了活，還給了我一天的工分，算是給了我一點小小的安慰吧。

    然而，這種平靜并沒有過多久，很快就被另一件事打破了，再次讓我陷入兩難的選擇中，不知道該如何辦。

    我們村的村口，離公路不遠(yuǎn)處，有一棵碩大的柳樹。那柳樹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好幾個人都抪不過來。里邊已經(jīng)空了，干枯了的樹芯子碎成了小木塊。冬天的時候，從樹旁經(jīng)過的人，如果感覺到太冷，常常登到樹心的中間，躲風(fēng)避雨。只有外邊是一層厚厚的樹皮和木質(zhì)層包裹著。只有兩根樹杈，一根長，一根短，呈“V”字型指向天空；兩根樹枝都有幾個水桶粗。那根最長的樹枝，橫跨過路的上空，探到對面的土地上面，像一座拱形橋。最令人驚奇的是，在這兩根碩大的樹枝上，居然長出了許多細(xì)嫩的枝條，柔軟細(xì)長，跟兩根古老的樹枝呈鮮明的對比。那些細(xì)嫩的枝條上，生長著一串一串的嫩樹葉。那葉子跟普通的柳樹葉完全不同。翠綠翠綠的，非常圓潤，敦厚，像一枚枚小小的銅錢。微風(fēng)吹來，隨著細(xì)嫩的柳枝上下飛舞，生機勃勃，跟古老垂暮的柳樹和樹枝，形成鮮明的對比。如同祖父和孫子一樣，好像是幾代人同時長在一棵樹上，令人非常驚嘆。

    兩根最粗的樹枝上，有很多天然形成的小樹洞。一到春天，樹洞里都住著一對兒一對兒的黃鸝鳥，在田野里覓食，給剛孵出來的小鳥毓蟲子。清脆響亮的鳴叫聲，如同唱著歌唱春天的歌曲，給古老的柳樹帶來了勃勃的生機。

    不僅如此，它不僅外觀跟別的柳樹不一樣，還有很多神奇的傳說，是遠(yuǎn)近聞名的神樹。誰也不敢冒犯的，冒犯了就要受到報應(yīng)。

    相傳，那棵柳樹居然有影像功能。據(jù)說，有個在地里耩地的人，由于天太熱，他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掛在樹枝上，下了工回家時忘記抲了。等他回到家，口非常渴，等他揭開水甕一看，柳樹就在那水甕里邊。他的衣服就掛在樹枝上，就跟現(xiàn)在在電視里看到的一模一樣。嚇得他趕緊蓋上水甕，從家里拿了香和黃表紙，趕緊來到樹底下。又是燒香，又是磕頭，請求神靈原諒他，不該把衣服掛在樹上。

    那其實是他多心了。他并沒有冒犯神樹，神樹是在幫助他，提醒他，他的衣服還在他身上掛著，讓他來取的，完全是在做好事。

    當(dāng)然，如果有人真的冒犯了他，他也會進(jìn)行無情地懲罰的。

    相傳，有一個女人，由于她是從外村嫁到本村的，不知道神樹的來歷。她路過樹底下的時候，想起家里沒有柴火了，回去做飯還沒有燒的?？匆姌渖砩嫌胁簧俑煽萘说臉渲?，就隨手掰下一些，順便帶回了家，用這些樹枝來燒火做飯。可到了晚上，她剛睡下，下身就大出血，想了各種辦法也沒法止住。全家人嚇壞了。還是她的公公看見灶臺跟前還沒有燒完的樹枝，詢問她這些樹枝的來歷。她說是在村口那棵大柳樹上帶來的。全家人一聽更嚇壞了，知道她闖了禍，趕緊準(zhǔn)備了祭品，帶著她來到村口的柳樹下邊。全家人跪了一片，燒香獻(xiàn)祭，磕頭搗蒜，央求神樹能夠保佑大家，原諒這個女人的罪過。因為她是外地人，什么也不懂，冒犯了神靈，以后絕對不敢再冒犯了。全家老小好話說了一大堆，等回到家里，那個女人下身的血一下就止住了。沒吃藥沒打針，完好如初。

    從那以后，村里人完全知道他的魔力，沒有人敢冒犯他。每年的大年三十，除了到寺院里進(jìn)獻(xiàn)貢品，還要到神樹下邊燒香禱告，祈求神靈能夠保佑全家全年平安。大家知道，如果對他非常恭敬，不要冒犯他，他不僅不會降禍于大家，還會保佑全村人的。比如，人們可以到他的樹心里邊，到他的肚子里邊，躲風(fēng)避雨，一點問題都沒有。神樹和神廟，是我們村的兩大神仙，是全村人的精神支柱，我們只有尊敬和擁戴，沒有人敢冒犯他們。

    在把神廟拆除以后，沒有人想到這棵神樹。因為拆神廟是上邊指派的，全縣統(tǒng)一行動，最后所有的寺廟都拆除了。但神樹是我們村獨有的，上級并沒有要拆除神樹的要求。但不知為什么，公社突然來了人，還是那個魏主任。他說有人舉報，這棵柳樹是封建迷信，完全是破四舊的范圍內(nèi)，必須砍掉。

    就像拆除神廟一樣，沒有人愿意干，也沒有人敢干的。還是老辦法，三級干部們又全想到了我這個倒霉蛋，這個聞名遐邇的壞人，一個著名的笨賊。我要是不干，肯定讓我吃不了兜著走。當(dāng)然還有一個有利條件，這就是我是光棍一條，沒有妻子孩子。就是神靈怪罪了我，要懲罰也只懲罰我一個人，不會把懲罰的鞭子抽到孩子和妻子身上的。沒有家室的拖累，無牽無掛，死活不怕。

    我又一次被叫到了生產(chǎn)隊的辦公室，魏主任首先表揚了我。說我是一個勇于改正缺點承擔(dān)責(zé)任的人，將功補過，上次拆廟拆得非常好，公社還表揚了我?，F(xiàn)在要把一個更重要的擔(dān)子放在我身上，讓我擔(dān)負(fù)起破四舊立四新的光榮任務(wù)，再接再厲，再干一次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我其實已經(jīng)早就料到了，知道他們要讓我干什么。但我還是故作糊涂，明知故問地說，像我這樣沒本事的人，還能再給你們干什么呢？

    你們村的村口是不是有一棵神樹？

    他問道。

    是的，我說，這大家都知道。

    這是封建迷信，絕對不能讓他存在的，必須砍掉。這光榮的革命任務(wù)就落到你的頭上了，你一定得承擔(dān)下來，他說。

    這光榮的革命任務(wù)，你們最好讓積極分子來干。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光榮的事情讓一個壞人來干，不是有損于這種光榮吧？

    我不知道突然能想起這樣的話來，也許是自從那次強迫拆除寺廟以來，我也不會再害怕他們了。反正是這樣了，我的待遇還不如地富反壞分子，總來是個總來了，愿怎么就怎么吧。

    你怎么敢那樣對領(lǐng)導(dǎo)說話？大隊主任吳兆成憤憤地說，因為你做了那么多對不起全村人甚至全公社人的事情，是要你將功贖罪，改過自新的。這么好的機會，你不能放過。要不然公社的學(xué)習(xí)班就是為你這樣的人準(zhǔn)備的。

    反正你已經(jīng)干過一回了，支書劉明柱說，你不過是擔(dān)心神仙要懲罰你嗎？可你把廟拆除了，把佛爺爺也扔到溝里去了，有哪個把你怎么樣了？你不還活得好好的嗎？半個小時就掙了一個工分，等于別人干了一整天，還免于受到懲罰。這事情怎么也劃得來，你還是要認(rèn)真考慮一下，不要把人家的話當(dāng)成耳旁風(fēng)。

    你們不是說有人舉報了嗎？那一定是積極分子呀，這么好的事情應(yīng)該讓積極分子去干。我是將功贖罪，人家可是立功受獎呀，這么大的好事，怎么不先讓這樣好的人去干呢？偏要讓我來干，你們這不是活挼人嗎？

    我反問道。

    你不要這么麻麻纏纏的了，隊長胡明生說，你干脆點吧，到底是干呀不干？干也是一句話，不干也是一句話。人家領(lǐng)導(dǎo)忙得很，不能天天跟你耍嘴皮子的。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片混亂。知道我仍然是兩種選擇：要么坐牢批斗，要么就按人家的要求，把那棵不知生長了幾輩子，不知道有幾百年了，跟村里人相處了好幾輩子的大柳樹，毀壞殆盡，連個影子也不會留下。村里人的念想，神樹的威力，也許就要被我一斧子一斧子砍得沒有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一看推脫不了了，只好說，讓我跟家里的人商量一下行不行？這關(guān)系到全家人的命運，我也不敢一個人做主呀。你們要知道，那棵神樹的魔力有多大？一旦顯了靈，我們?nèi)叶紩业姑沟摹?br/>
    你說什么？魏主任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你還在宣揚封建迷信，我讓你破四舊，你竟敢在我面前宣傳四舊，你這是反對革命，罪加一等。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膽了。

    好好好，好好好，我絕對不敢再胡說了。我一定聽您的，聽你們革命干部的，不過允許我回去跟大人商量一下，我看他們也不敢不聽你們的，只是事先告知他們一聲行吧？

    我一下嚇壞了，趕緊央求說。

    幾個三級干部，互相對望了一眼。魏主任說，好吧，你趕緊回去商量，等到下午一定要回答我。不然我就打電話叫來民兵，讓你到學(xué)習(xí)班好好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把你這顆封建頑固腦袋改造過來。

    好吧好吧，我說，我一定聽您的。

    他們好容易先放開了我，讓我走出了隊辦公室。我的腿像灌滿了鉛，沉重地一步三挪著，慢慢吞吞地往家里走。一路上我不知道怎么對父母說，怎么才能求得他們的原諒。我不斷地給他們闖禍：如果我不是個賊，我不是個著名的壞人，誰也不會讓我干這最缺德冒煙的事情的。

    我恨我自己，沒有尊嚴(yán)，沒有出息，不要臉面，不能讓家里人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天天讓年邁的父母提心吊膽的。我這樣活著還算個人嗎？我看著家家戶戶煙囪里冒出的煙，全家人住在雖然破爛不堪，但也溫馨和諧的土窯洞里，平平淡淡也平平安安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只有我這樣一個倒霉鬼，一個狼不吃狗不啃的人，沒事找事，每天都給自己，給自己的老父母，甚至也給全村人帶來麻煩，帶來災(zāi)禍。如果把保佑全村人的神樹給砍了，以后如果村里的人出了什么事，不要了我的命了嗎？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神樹比神廟對于村里人來說更為重要。因為神廟還沒有懲罰過村里人，也談不上保佑過村里人。沒有人實實在在的受過他的懲罰或者是庇護(hù)。但神樹可是實實在在地保佑著村里人，也懲罰著村里人。這都是有傳說的，甚至實實在在就有人經(jīng)歷過。我就算自己不怕死，不怕受到懲罰，可是如果給全村人帶來災(zāi)禍，我以后還在這個村里怎么活？還讓我的父母和哥哥怎么活？馬吉平呀，馬吉平！你可真是個禍殃子，掃帚星，你還活著干什么？你怎么還不去死呀？

    我邊向著回家的路上走著，邊從心里詛咒著自己：你什么時候才能活出個人樣來呢？你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算哪一壺呢？

    回到家里，母親正在做飯。每天窩窩頭把大家都吃膩了，今天是中秋節(jié)，誰也吃不起月餅，但生活還得改善一下。瓦甕子里還有一點白面，母親正在把紅面放在面盔子里，用開水燙著?？礃幼邮菧?zhǔn)備給我們做紅皮面了。紅面是用高粱米做的，不能做面條，因為容易糊鍋。就把紅面用開水燙過，增加韌性，再在外邊包上一層白面，叫紅皮面。切成粗壯的面條，煮一下，可以當(dāng)面條吃，是那時候少有的美味。粗糧細(xì)作，完全是憑借家庭主婦的手藝。原料都是一樣的，就看誰有本事，能做出與眾不同的食品來。

    我其實早就餓了，但砍神樹的任務(wù)，好像把我的肚子也填飽了?？粗赣H下在鍋里的紅皮面，我是一點食欲也沒有。我坐在炕沿上，幾次想開口，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我知道話一出口，這頓飯大家都吃不下去了。我只能忍著，等著吃完飯再說。好歹人家領(lǐng)導(dǎo)讓我下午去回話，吃過飯以后再說還不遲。

    不一會兒，紅皮面熟了，母親給我們每人撈了一碗面。父親坐在灶臺邊的后炕里，母親給他加好菜，調(diào)料就在灶臺上。他彎下腰，順便倒了一點醋，攪了攪便吃了起來。無論如何，這碗飯我還得吃下去，我不能讓父母看到我心里的難受和痛苦。我走到菜鍋跟前，見鍋里是土豆蘿卜絲。我抄了一鐵匙澆菜，槣起一口嘗了嘗，覺得不用放鹽了，就只加了一點醋，攪了攪，圪蹴到門口，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好久沒有品嘗到這種美味了。白的土豆絲，黃的蘿卜絲，雖然是素飯，也沒有多少油，但即使這樣的飯菜，也很少能吃到?？吹矫朗?，我竟然暫時忘記了壓抑在心頭的那塊石頭，好像食欲也一下調(diào)動起來了，便跟平時的飯量一樣，吃了兩大碗，把肚子饓得鼓鼓的。

    今年的麥子長得還不錯，母親用鐵匙掁著鍋底邊洗鍋邊說，交夠了愛國糧，剩下的可能還不少，年底要是再能分點麥子，我給你們蒸碨碨吃。

    你做夢圪吧，父親說，能吃上兩頓肉醢子扁食就不錯了，還想吃碨碨？你做夢圪吧。就分的那點麥子，要是推硙磨面，還不夠填硙眼呢！

    討論和實現(xiàn)，看來也是一種自我安慰。如果一個人哄弄不了別人，能哄弄自己也是一種本事，這大概是我們這種人與生俱來的本事。

    看著他們心情很好，我把干部們給我安排砍樹的事，心懷忐忑地給他們說了。他們先是臉上一愣，但很快就釋然了，好像一點也不出他們的意外。

    唉，母親首先說，虱子多了不咬人，掉在茅坑里了就不要怕屎臭。硬跟人家對著干，咱沒那個力量，不答應(yīng)怕是不行的，就應(yīng)承下來吧。

    但父親提醒我說，那棵樹不要說是我們?nèi)迦缌?，就是全縣也找不到比它更大的樹了。答應(yīng)是可以答應(yīng)的，但工分是不能少的。一天兩天你根本砍不掉。我們靠工分活著，沒有工分吃什么喝什么？這一點上一點也不要讓步。不然就絕對不能答應(yīng)。冒著兇險去完成他們的任務(wù)，又不給或少給工分，殺了頭也不不行的。

    我一下明白過來了，我最擔(dān)心的就是父母，有了他們的理解和支持，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我趕緊來到生產(chǎn)隊辦公室，他們也已經(jīng)吃了飯了，大概已經(jīng)等了我多時。我一進(jìn)門就說，我完全聽你們的安排，一定幫助你們完成破四舊的任務(wù)，一點問題也沒有。

    三個人吃了一驚，不知道我怎么轉(zhuǎn)換得這樣快。

    那你就抓緊吧，魏主任說，馬上就可以干了。

    樹實在是太大了，一般的工具根本不行，鋼鋸也不能用，只能用斧頭砍。一般的斧頭也不行，還得用大板斧才行，讓他先準(zhǔn)備一下工具吧，劉明柱說。

    也好，吳兆成說，毛主席不是說不打無準(zhǔn)備之戰(zhàn)嗎？磨刀不誤砍柴工，就讓他準(zhǔn)備一下吧。不知道哪里才有板斧，還得四處打聽一下，這種斧頭不太好找。

    可是，我轉(zhuǎn)頭沖著胡明生說，這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那么大一棵樹，我一個人干，這工分你們得給我考慮考慮。

    這倒也是個問題，胡明生說，給你五個工吧，五天還干不完嗎？

    不行，我說，你想想看，幾個人都抪不過來的一棵大樹，就憑我一個人一斧頭一斧頭地砍，驢年馬月才能砍得完？全家人就指望著工分活命的，我替你們完成這么大的任務(wù)，五個工根本干不完。

    那你說要多少？魏主任說，老劉，要叫你干，你說得幾天？

    這是，劉明柱思考著說，誰也沒干過，工程量也的確大。這事政治意義遠(yuǎn)大于經(jīng)濟意義，大家心里誰也明白，就不要在工分上跟他多計較了吧。

    好吧，胡明生說，你說要幾個工吧？你提一下你的要求。

    十個工，我堅定地說，少了一分也不行，就這樣十天也不一定能干得完啊，如果干不完，你們能給我加分嗎？

    三個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法回答我。

    好吧好吧，魏主任說，劉支書說得也對，我們要看重政治價值，在經(jīng)濟價值上就不要跟他多計較，就算是對他一個獎勵吧。

    你們可不要誆哄我啊。

    我說。

    我們這么多人當(dāng)面說，誰會誆哄你呀。

    胡明生肯定地說。

    就這樣，大家一致同意給我十個工分。這也許是我們村最早的包工到人的吧，跟包產(chǎn)到戶是一個概念。

    回到家，我跟父母一說，他們倒是對這個結(jié)果也很滿意。父親擔(dān)心我在十個工作日之內(nèi)完不成任務(wù)，說要幫我一起干，早點完工。我不同意。一來擔(dān)心父親受到懲罰和報應(yīng)，二來不能干得太快。太快了，以為我占了便宜，社員們會眼紅的。最快也不能低于十天，最好能夠超出十個工分，還能跟他們討價還價，讓他們覺得我吃了大虧了，不管是精神上還是經(jīng)濟上的。

    就跟拆神廟一樣，我們害怕神樹懲罰我們。等到黑夜吃過晚飯以后，我們?nèi)谌饲那牡爻隽舜?，來到村口的神樹下，一起跪在他面前，點上香，燒了紙，恭恭敬敬地磕了頭，祈求神仙能夠原諒我們。因為我們實在是出于無奈，不要把災(zāi)禍降臨到我們頭上。那粗壯的神樹，高高地挺立在我們的頭頂上，在天空中畫出一個很大的剪影，如同來自天空中的一座巨大的神殿，覆壓在我們的頭頂上，要把我們壓扁摔碎。我們心懷恐懼，忐忑不安地離開了他那巨大的身影回到家。三個人一句話也沒有說，只覺得災(zāi)難可能時刻都會降臨在我們頭上，但誰也沒有力量來躲過他。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王和平家借來了一把砍樹的大板斧，早早來到神樹下邊，定定地看了它半天，就像看著一個巨人。樹身非常粗壯，足足有好幾庹長。我只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實在不敢冒犯它，碰撞它一下。但那三個大干部好像比這個樹的巨人還高大。他們搊著我，押著我，趕著我，我不得不閉著眼睛舉起了斧頭，狠狠地朝著那樹身砍了下去。

    他像一個老態(tài)龍鐘的巨人，表面上雖然高大挺拔，但整個身體已經(jīng)枯萎了。只要把外邊那一層厚厚的皮砍開，里邊就是一堆堆干枯了的樹芯子，用手都能掰下來。只要把這一圈的樹皮掰掉，整個樹就會轟然倒下，根本用不了十天。我心中暗喜，便加快了砍伐的速度。我之所以選在早上開工，就是擔(dān)心村民們來圍觀。把我推在風(fēng)口浪尖上，他們自然有一種安全感，一種優(yōu)越感，從而從心底里鄙視我，嘲笑我。那種感覺絕對不好受。好在大家都忙著去地里干活，正在收秋的大忙季節(jié)，也就忘記了我這個人的存在。當(dāng)然也忘記了村口這棵關(guān)乎著全村人命運的大神樹。

    第三天，外邊包的厚厚的樹皮已經(jīng)被我砍掉了三分之一。可是一塊堅硬的樹皮，還是把我的手上劙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我趕緊把漚木塊點著，用燒成的灰緊緊揞在傷口上，才把血止住。我坐在厚厚的樹皮上，用手指頭按著傷口，咶了一口氣，歇了一會兒。當(dāng)心再干活把傷口掙開，就扛著板斧回家了。

    當(dāng)天晚上母親突然感冒了，清水鼻涕不停地往下滴，說話也齆聲齆氣的。我嚇了一跳，以為神靈降禍到我們家了。但當(dāng)父親把生姜和蔥胡子熬了一砂鍋，讓母親喝了，睡了一夜后，第二天便奇跡般得好了。但感冒影響了她的胃口，我覺得我是有罪的。盡管她的病好了，但我總覺得跟我砍伐神樹有關(guān)。想到家里還有不少高粱，能讓她吃點好的，好減輕點我的罪惡。便對父母說，家里也沒有細(xì)糧吃，還有不少高粱，讓我到城里換點糧票，買幾個燒餅吃吧。

    母親舍不得，首先反對。父親說，換就換去吧，咱不好吃懶做，可一年四季也吃不到一點細(xì)糧，實在也嘴饞得不行了。

    我知道，父親這樣說自己嘴饞，是要擋住母親的口，不讓她反對?？此袅宋缚?，想讓她改善改善，并不是他自己想吃。

    反正我是包工活，到時候干完就行，沒有人來管我。第二天，我稱了十斤高粱扛在肩上，就朝三十里外的城里走去。等我到了城關(guān)糧站，已經(jīng)上午十點多了，換糧票的人很多，隊列排得長長的。我趕緊排到最后邊，生怕有人搶上來?？斓街形缦掳嗟臅r候才輪到了我。那個被稱為糧票大王的人，看著我布袋里的高糧，惡心惡氣地說，不行不行。我們只收玉米，不收高粱，你趕緊拿回去吧，下一個下一個。

    我一下愣住了，辛辛苦苦走了三十里路，扛了十斤糧食，到頭來一句不行就打發(fā)了我。

    憑什么？我說，高粱不是糧食嗎？誰規(guī)定的高粱不能換糧票？你們拿出根據(jù)來，你這不是欺負(fù)人嗎？

    誰欺負(fù)你了？這是我們的規(guī)定，規(guī)定是你制定的嗎？你想違反規(guī)定呀？不要耽誤我們的時間，還有這么多人要換糧票，就算你是條龍，一條龍也不能擋住九江的水。

    他忿忿地說。

    全縣人的糧票都由他一個人管著。出差的，上學(xué)的，生病的，坐月子的，沒有細(xì)糧吃，想換點口味的。只要想吃食堂里的飯菜，沒有糧票連一口也吃不上，誰也拿他沒辦法。

    想想母親生病時發(fā)黃的臉，一年四季也吃不上幾口細(xì)糧的全家人，我非常憤怒，大聲地跟他爭吵著。但他堅決不給換。這時有個穿干部服的人走了過來，沖著我說，小伙子，不要跟他吵了，我跟你換吧，你這一袋子是多少斤？

    我一下就愣住了，想不到還有這樣的好事，一下沒有反應(yīng)過來，便跟他說，有十斤，咱們還是到磅子上秤一下吧。

    我扛著高粱，跟著他來到院子中間的磅子跟前，把高粱放在磅子上，正好是十斤。

    你給我拿到家里去吧，他說。

    好吧，我一下像放下了千斤重?fù)?dān)，跟著他來到家里，把糧食倒進(jìn)一只大塑料桶里，他給了我十斤糧票。我非常困惑，疑惑地問他，您要這高粱干什么？

    磨成紅面，做紅皮面吃，我們也想改善一下生活。

    他說。

    原來是這樣。我恍然大悟，城里人想吃我們村里的飯，也算是改善生活了。

    我把面袋子疊好，藏在懷里，來到東街頭的飯店，用二斤糧票給父母買了十個餅子。剛要出門，飯店里噴鼻的香味兒，讓我邁不動腳步?？粗雷由系目腿藗兿闾鸬爻灾煌胍煌氲娜獬疵?，我長這么大，從來沒有吃過。我的涎水都快要流下來了，我?guī)缀鯖]有猶豫地來到窗口，花了三兩糧票三毛錢，買了一碗肉炒面，端到桌子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吃得我汗流滿面，一口口的涎水跟面條攪合起來，飛快地落進(jìn)了我的肚子里。一碗面根本沒有吃飽，還想再買一碗，腦子里突然涌出了母親那張蠟黃的臉。我一下怔住了：馬吉平，馬吉平，你這個混蛋！你怎么這么嘴饞？可憐的父母一輩子都沒有吃過肉炒面，你憑什么就敢自己去吃？你不斷地給他們闖禍，丟他們的人，敗他們的興，還花他們的錢去大吃二喝，你看你是個人嗎？

    我一邊日吷著自己，一邊低著頭，匆匆忙忙地走出了飯店，走出了那條不長的街道。我越想越恨，越想越后悔，不由得伸出右手，抽著我的嘴巴，“啪啪”地打了起來，一下把牙花子也打破了，滿嘴的血，一滴一滴地流下來，落在我的手心手背上。

    我看見不遠(yuǎn)處的拐角處，有一個水龍頭，趕緊走到跟前，擰開水龍頭，用涼水漱了漱口，又把水含在嘴里，停了半天，總算止住了血。因為吃得太快了，對那面條的印像并不深。這時候我才慢慢地想起，我吃的那所謂的肉炒面，其實根本不是真正的面條，而是兩攪面：就是一半玉米面和一半白面摻合起來做成的二面條。這就是當(dāng)時所謂的炒肉面，甚至連我包里買來的十個餅子，也全是一半玉米面和一半白面摻合起來做成的兩攪面，只不過比單純的玉米面稍微好吃一點罷了。

    走到村口，路過陂池的時候，我看見自己臉上還有血跡，就用陂池里邊的水洗了一把臉，才回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