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睖\痕翻起身,一陣劇烈的咳嗽,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病態(tài)的嫣紅。
門被打開,外面的風(fēng)吹的淺痕打了個哆嗦,咳嗽更厲害了幾分。進來的人關(guān)好門,快步走到淺痕身邊,幫他拍著后背。
淺痕停下了嗆咳,低聲道:“麻煩你了,我已經(jīng)好多了?!蓖赃叾懔艘幌?,避開了扶著自己的手,將散開的衣襟拉好。
“喲,這么客氣?有什么可害羞的?”
聽見宮詭的笑聲,淺痕不禁一怔,問道:“這么是你?”
宮詭揶揄道:“這么不能是我?嫌棄我?我可是剛被影子從汴梁放出來,回冥谷把你留下的爛攤子收拾好就跑來看你了。結(jié)果,嘖嘖,不是鐘離很失望?”一邊說著,一邊看見淺痕行動困難還是伸手去扶他躺下。
淺痕摸了摸纏住眼睛的重重布條,沒有搭理他的玩笑,啞聲問道:“谷里面怎么樣了?”
宮詭歪歪頭:“怎么樣?還行唄。只是咱倆一起不在,軒轅差一點被累死,我一回去他就病倒了。”
淺痕沉默了一下:“抱歉?!?br/>
宮詭明顯幸災(zāi)樂禍的笑著:“不用抱歉。我和你說啊,你可是不知道軒轅昏倒的時候那嬌柔的樣子。我把他扔在床上,第二天過去看他,你猜怎么了?他抱著被,然后嘟著嘴把半張臉都埋在被里,你能想象到他那個樣子嗎?還有文啟華,他居然沒被公子打死,現(xiàn)在毛珙為他醍醐灌頂剛結(jié)束幾天,還沒醒過來。但那可是大賺啊!聽風(fēng)瓊說,毛珙足足把自己的功力給了文啟華六成呢。那可是六成??!一點不比文啟華自己修煉出的那些內(nèi)力少。這下文啟華可是等于直接有了原來雙倍的內(nèi)力,得多厲害??!還有還有,我那個徒弟……”
淺痕帶笑聽著,雖然他并不好奇這些事,但還是安靜的傾聽,并沒有打斷宮詭的話。
宮詭也知道自己說的這些話淺痕其實并不感興趣,但他說的這些話可以讓淺痕放松一些。殺手受傷是常事,養(yǎng)傷也是常事。但任誰從垂死的邊緣被拉回來,雙眼不能視物,雙手不能取物,在昏倒和短暫的清醒之間不斷徘徊,然后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也不可能心情好。
淺痕眼睛受傷,眼睛被裹住不能視物。作為殺手這顯然是一件分外折磨人的事,淺痕會格外排斥他人的接近,更不可能有人陪他說話聊天。幾十天的寂寞何等難捱?所以僅僅只是聽著宮詭說著亂七八糟的廢話,淺痕唇邊的笑意也無意識的漸漸濃郁起來。
宮詭看著他的笑容,并沒有去提醒他,只是將自己能說的“趣事”都一股腦說完,然后突然問道:“你剛剛為什么要躲?你沒有發(fā)現(xiàn)是我嗎?”
淺痕明顯的一愣,笑容褪去,輕抿了一下唇,聲音中帶著幾分不敢相信:“是啊……我為什么沒有發(fā)現(xiàn)?”
宮詭仔細把他打量了一番,問道:“躺了太久松懈了?”
淺痕半晌才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宮詭突然跺了下腳,然后看見淺痕身體一顫,肌肉緊繃,“看”向自己站的位置。宮詭不由滿意的笑了:“你看?不是很好嗎?那么沮喪干什么?安心養(yǎng)傷吧,我問過鐘離了,她說你的眼睛再有十天左右就可以拆開了。雖然你的傷明顯還沒好,但你眼睛好了就等于傷勢大好了。練練本事就回來了?!?br/>
淺痕低聲道:“說的輕松?!?br/>
宮詭冷哼一聲:“輕松?一點不輕松。我和你在一起快十五年了,你要是死了殘了的,我的本事也等于被廢了一半。要不是看在你半死不活的份上,看我不揍你一頓的?一個月!我回到冥谷已經(jīng)大半個月了,我還要再等你十天,等的我好煩?!?br/>
淺痕聽見他抱怨反而松了口氣,輕輕笑了起來:“你應(yīng)該慶幸我的命保住了?!?br/>
宮詭聲音中全是憤怒:“我可是特意沖到丐幫把文啟華揍了一頓,你要是死了,哼哼……好像我也不能怎么樣?!?br/>
淺痕問道:“公子有沒有說我什么?”
宮詭道:“沒說什么,也沒什么能說的吧?讓你好好養(yǎng)傷啊,讓你下回小心啊,讓你不用感覺愧疚啊——這種廢話公子也不可能會說的。哦,公子說啦,淺痕你可別不把自己命當(dāng)回事,你要是死了宮詭心情不好要少吃幾頓飯,餓著了怎么辦?”
淺痕無奈笑道:“放心吧,這回死不了了,以后我也會注意點,不會留下你一個人的?!?br/>
宮詭深以為然:“是啊,你可千萬不要死。不然以后我偷跑出去躲清閑,誰幫我把谷里的爛攤子收拾干凈?那些亂七八糟的毒藥配方、情報消息不都要我一個個字的看,然后抄錄了嗎?我最討厭這種瑣碎的事情了,想想都頭疼的厲害。”
淺痕唇邊的笑容突然變得黯淡,神情也認真了一些:“宮詭,如果是你,就不會把自己弄成這樣了吧?你的話,肯定會比我做的好?!?br/>
宮詭微微一怔:“這是什么話?”
淺痕靜靜的平躺著,輕聲道:“這些日子我看不見東西,睡著醒著都沒什么區(qū)別,好像異常極長極長的夢。我還夢見了咱倆的以前。從十五年前開始,你就一直比我優(yōu)秀。無論是背書,還是習(xí)武,你都比我學(xué)得快,記得牢。我拼盡全力學(xué)著你的樣子,才勉強追上你的腳步。我也知道,我和你學(xué)的武功并不一樣,我也許也并不比你差太多。但是每當(dāng)看見你在樹梢,在房檐上飛來飛去,看著你一次次暗殺的手法那么利落,我就害怕。我怕堂主會討厭我,怕我再被扔回冰天雪地,食不果腹。怕……我做你的伴隨者會拖你的后腿?!?br/>
“后來,你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學(xué)習(xí)怎么用毒上,我則繼續(xù)練著我的輕功和我的鉤子。練著,怎么把身體的每一部分都用上,好在以后的任務(wù)中為你引走更多的無關(guān)者,好讓我自己在被人追殺中活得更久。你說,我并不是你的附庸品,我是一個優(yōu)秀的殺手。但堂主說,我只要做好他教給我的就可以了。你是黑暗中一身黑衣的暗影,我則是身著白衣,讓自己成為黑夜中的燈,然后引走所有能看見我的人。他們追著我,就不會注意到你這抹遁于無形的影子。那么多年,那么久,那么多次任務(wù)……我連恨的勇氣都沒有,只是一味的追隨著你,一味的服從命令,一味的拿自己的危險去換你的成功?!?br/>
“我一直以為我很甘心成為為你活著的‘光’。但我后來遇見了公子,也見到了影子。在那之前,我聽見‘影子’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笑了,我覺得這個名字特別有意思。我至少還有一個名字,可他就這么連擁有名字的權(quán)利都被剝奪了,只能成為別人身后不見天日的影子。我笑他可憐,也是因為可憐我自己。你和我,只是分著主次,但你也并不是我的主子。但公子和影子,卻是主從。我以為影子會是一個沒有自尊,只會唯唯諾諾,得不到任何尊重的家伙。實際不是這樣。那時候的公子開朗、愛笑、溫柔而理智。影子默默跟在他身后,像個忠心的仆人一樣服侍他,隨時擋在他身前保護他。公子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南硎苤白铀龅囊恍?,他關(guān)心影子,而且尊重他?!?br/>
“我知道,我很明白。你我都是殺手,是最優(yōu)秀的殺手。我也很慶幸我身邊有你,因為我真的放心把我的后背交給你,放心把我的一切托付給你。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永遠不會擔(dān)心失敗?!?br/>
“但是,優(yōu)秀的只是你,不是我。我知道,我不會成為你的拖累,你也離不開我。同時我也很清楚,你對我的依賴,僅僅是因為咱們十幾年的相處,而不是因為你需要我。從到了冥谷,咱們之間的聯(lián)系就沒有那么密切了,所有的任務(wù)你都可以獨自完成。你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待在谷中去看那些字句。我離你越來越遠,我很怕,而且無所適從。跟在‘紙醉金迷’身邊的淺痕是‘勾魂郎君’。但離開你的我,不是。我……”
“可以了。”宮詭良久的傾聽,然后淡淡打斷,“抱怨到這里就可以了。”
淺痕微微一怔:“我……”
宮詭問道:“你不是問我,如果是我,我會不會做得更好嗎?我肯定會做的比你好,這點毋庸置疑。就像公子明明知道處理那些情報上你要強過我,卻一定要讓我去做,一樣的道理?!彼麚Q了條腿承擔(dān)自己的重量:“又正如會易容的你更適合打探情報,會用毒的我更適合去殺傀儡宮的嘍啰一樣?!?br/>
淺痕不解:“你這是什么意思?”
宮詭聳聳肩:“什么意思?就像你說的,咱們做殺手的十年里,同桌食、同塌眠、同習(xí)武、同暗殺。咱們對彼此都太過了解,了解到即使自己知道自己的不足,但因為有另一個人可以為自己彌補,便不會重視。公子想要的,不是一對殺手,而是兩個心腹。咱倆合在一起,可能可以成為公子手下排進前三的高手,但分開,最多前二十——或者說,我能排進前十,你最多十八。但你要明白,學(xué)會了在亮處保護自己的我,和學(xué)會在暗處隱藏自己的你,就要遠遠強于這個名次。能在沒有你的情況下活下去的我,自信能與堂主、影子和風(fēng)瓊之外的所有人相比。而你,一樣?!?br/>
淺痕顯然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來,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不言語。
宮詭輕笑一聲:“當(dāng)然,這是我的猜測。因為你去做一個沒有我就會無比艱難的任務(wù),然后半死不活的回來了。而我,在汴梁城里因為缺了你幫我易容,好幾次險些被逮住。而這樣的結(jié)果,是出自那個向來精于算計、老奸巨猾的公子的命令,你說……呃……”
話才說到一半,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把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