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在那座村莊踅摸來踅摸去，盼望著會在村道上遇到那兩個孩子。如果能夠遇到他們，我的下頓飯就有著落了，因為他們吃了我的田鼠肉。

    可是，等到太陽快下山了，也沒有看到他們再次出現(xiàn)。

    沒辦法，我只好繼續(xù)趕路。

    翻過一道丘陵，我看到前面出現(xiàn)了一座縣城?？h城在小盆地里，看起來一點也不大。

    有縣城的地方，一定就有我吃飯睡覺的地方。

    在縣城城門口，我看到一個年輕的保姆手中抱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小男孩應(yīng)該是富裕人家的孩子，從他的穿著打扮能夠看出來。他的脖子上還戴著一個金項圈，這個金項圈看起來就很值錢。

    從城門里閃出了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我看到他對著小孩做鬼臉，逗引得小孩咯咯大笑，他說：“我娃長得真俊哪，世界上再沒有比我娃更俊的娃娃了。”小保姆聽他這樣夸獎自己懷中的孩子，也開心地笑了。

    中年人把孩子脖子上的金項圈摘了下來，然后對著孩子說：“叫伯伯，快叫伯伯，叫了伯伯我就給你?！?br/>
    保姆說：“還不會叫呢?！?br/>
    中年人說：“咋不會叫嘛，上次在他家我都聽見他叫了。”

    保姆以為這個中年人是孩子的親戚，就樂哈哈地看著中年人的表演。

    中年人做著要離開的姿勢，對孩子說：“你叫了伯伯，就給你。你不叫，可真的走啊?！?br/>
    孩子看到中年人和他在玩耍，就呀呀地歡叫著。

    中年人拿著金項圈藏在了城墻外，口中叫著：“走了走了?！蓖蝗婚W身出來，孩子看到他突然出現(xiàn)，認為是在做迷藏，所以高興得手舞足蹈。

    中年人走進城門，把金項圈戴在了孩子的脖子上，又夸獎了幾句孩子的長相，然后又把金項圈摘下來，走到了城墻外：“快點叫伯伯，不叫就走了。”

    這次，中年人在城墻后呆的時間更長一些。

    孩子和保姆等著中年人出現(xiàn)，中年人突然再次從城墻后出現(xiàn)，大聲叫著：“伯伯來了?！焙⒆佑直蝗堑霉笮?。

    中年人又把金項圈套在孩子的脖子上，然后又夸獎了幾句孩子，再次把金項圈摘下來，藏在了城墻后。

    保姆和孩子都等待著中年人再次出現(xiàn)，然而一直沒有等到他出現(xiàn)。保姆抱著孩子急忙跑出城外，這才發(fā)現(xiàn)城外早就沒有了中年人的影子。

    光天化日之下，人來人往的街市上，中年人輕而易舉地騙走了孩子的金項圈。

    那天，那個騙走了孩子金項圈的人給了我極大的感悟，我親眼看到一個人能夠依靠小小的騙術(shù)，輕而易舉地騙走了一件很值錢的東西。我雖然年齡小，但是我知道金子是很值錢的，那個金項圈就更值錢了。

    我想，這個中年人為什么能夠騙走這個金項圈，根本的原因在于騙取了小保姆的信任。只要取得對方的信任，那么你說什么他就聽什么。

    其實這就是騙術(shù)的訣竅。世界上任何一種騙術(shù)，都是首先需要取得對方的信任。后來的很多年里，我想這個下午自己看到的想到的，我覺得我有當騙子的天賦。這么深刻的道理，而我一個只有十歲的孩子，居然想到了。

    馬戲團以前是偷，而中年人是騙。偷有很多風險，比如害怕被人發(fā)現(xiàn)，被狗咬住，每一步都充滿了風險，而騙是沒有任何風險的，因為他取得了你的信任，你乖乖地就把錢財送到了他的手中。騙比偷來錢快得多，騙比偷來錢也簡單的多。

    這天下午，那個中年人是我的啟蒙師傅，我在這里得到了人生的感悟。

    這一生我要做騙子，不做小偷。

    那天晚上，我走進了縣城里，看到一家飯店門前的爐火還沒有熄滅，上面加蓋著厚厚的一層沫煤，我就準備在這里度過一個不再寒冷的夜晚?？墒?，我剛剛把全身烤暖和，從街道那邊來了一群丐幫的人，他們一個個拖拉著棍棒，看到我站在爐火邊，就用棍棒驅(qū)趕我，我害怕挨打，趕緊離開了。

    丐幫中的一個人說：“這是我們的地盤，你滾遠點。”

    我只好包緊棉衣，走進了街道暢通無阻的風中。后來，我來到了城隍廟門前。我想這里面肯定沒有人，就推門走了進去。

    昨天夜晚，住在廟里，被人捉??；今天晚上，再次住在廟里，我擔心再次被捉，就用門口的石凳，頂住了廟門。

    我再次躺在香案上，舒舒服服地攤開四肢，想好好睡一個安穩(wěn)覺，突然，我聽見佛像說話了，他說：“小施主，你為什么睡在了我的面前？”

    我嚇得魂飛魄散，想要逃出去，廟門已經(jīng)被石凳堵住了。

    我跪在地上，渾身像篩糠一樣，此刻，這座散發(fā)著陳年煙味的城隍廟里，只有我和一尊會說話的佛像，恐懼像寒冷一樣覆蓋了我的全身，難道是我做的壞事太多了，驚動了神靈？我想大聲呼救，可是喉嚨里像塞了棉花，喊不出來。其實，就算我大聲喊出來，也沒有人能夠聽見的。每座大小城市都有一座城隍廟，每座城隍廟都修得非常宏偉闊大，而且城隍廟一般都修建在城市里人煙稀少的地方，因為每年盛大節(jié)日，比如春節(jié)、清明這些節(jié)日，前來城隍廟求神拜佛的人非常多，修建在鬧市區(qū)會影響交通，而且也會有火災(zāi)隱患。

    佛像又說話了，他說：“我看出來，你做了壞事，是不是？”

    我想起了自己在馬戲團的日子，趕緊嗚嗚答應(yīng)了，點點頭。

    佛像說：“我現(xiàn)在問你什么，你要如實回答什么，你敢有半句謊言，就馬上七竅流血而死?！?br/>
    我又趕緊嗚嗚地答應(yīng)了。

    “你從哪里來？”

    “我也不知道，我是被人販子販賣了，我想不起老家的名字?！?br/>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呆狗?！?br/>
    “嗯，是呆狗，呆狗的所作所為，我這里全部都有記錄。說，你都做過哪些壞事？”

    我仔細想了想，感覺自己做的壞事確實很多，這些壞事都說不出口，然是既然佛像在問我，而且我做的所有壞事他全都掌握了，我就不再隱瞞了。我從在馬戲團里做眼線開始說，說到吃了翠兒的****……

    “翠兒****大不大？香不香？翠兒長得漂亮不漂亮？”

    我說：“翠兒非常漂亮，我再沒有見過比她更漂亮的了。她的****又大又香?！?br/>
    佛像突然嘎嘎笑起來，他說：“小小年紀，居然敢犯淫戒，你三日內(nèi)必有血光之災(zāi)。到時候，你要被野狗分吃了?！?br/>
    一聽到被狗分吃，我就非?？謶帧Ｎ乙娺^狗吃死尸的情景。有流落異鄉(xiāng)的人死了，本地人匆匆掩埋，第二天就被野狗刨出來吃了。吃了人尸的野狗，眼睛通紅通紅，見到活人也會撲上去攻擊。

    我連連叩頭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被野狗吃?！?br/>
    佛像說：“不想被野狗吃，也可以，把你身上所有的錢拿出來，放在香案上，趕快離開，不準回頭。一年內(nèi)不能再來這里。如果你回頭，如果你回來，報應(yīng)立刻兌現(xiàn)?！?br/>
    我哭哭啼啼地說：“我沒有錢?！?br/>
    佛像好像很生氣，他說：“你有什么？”

    我說：“我什么都沒有，身上除了這件棉衣，再什么都沒有了?！?br/>
    佛像沉默了一會兒，說：“也罷，你轉(zhuǎn)過身去，面對廟門，我踢你三腳，你就免除了血光之災(zāi)?！?br/>
    我順從地轉(zhuǎn)過去，面對著廟門，等著挨踢。佛像那么高大，他的腿腳那么粗，他要是踢我三腳，還不把我踢散架了？可是，我沒有錢給他，只能挨踢了。

    身后傳來了腳步聲，在我的身后停止了，然后，我的屁股上挨了種種的一腳，我疼得想喊，但不敢喊。

    三腳過后，身后那個聲音說：“轉(zhuǎn)過來?！?br/>
    我轉(zhuǎn)過身去，突然看到身后站著一個又高又瘦的黑影。

    我正在疑懼中，黑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對我說：“怎么樣，我這個騙術(shù)怎么樣，你上當了沒有？”

    一看到面前站著的是一個人，我不再害怕了。我生氣地問他：“為什么要捉弄我？”

    那個人狂妄的說：“捉弄你？我要捉弄世間所有人，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草根百姓。你知道我是誰？”

    我問：“你是誰？”

    他洋洋得意地說：“我是相術(shù)大師。我略施小計，你就中套了。今晚你要是個公子哥兒，還不把身上所有東西掏給我?！?br/>
    我聽說過相術(shù)，相術(shù)通俗地來說就是算命的，預(yù)測人一生命運，為人避災(zāi)求福的那種人。這種人經(jīng)常游蕩在鄉(xiāng)間的道路上，他們走路像風一樣輕盈，尋常人哪里能夠和他們搭上話，他們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好像不食人間煙火，事實上他們就是高深莫測，沒有人能夠知道他們整天在想什么。

    我走投無路，才來到城隍廟棲身，而相術(shù)大師怎么也會來到這里，我感到很疑惑，就問他：“你夜晚來這里干什么？”

    他說：“今晚我們能夠相遇，就是有緣。你無家可歸，我也無家可歸，我們以后搭伴行走江湖。行不行？”

    我心花怒放，能夠和一個相術(shù)大師一起走江湖，這是我連想都不敢想的美好事情。我趕緊說：“行行行。”

    他說：“你把你的一切告訴了我，我也把我的一切告訴你。我好上了一個女人，前天晚上在她家睡覺，后半夜的時候，他做生意的男人從外地趕回來了，把我堵在了房子里。我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值錢東西都給了他，才放過了我。那個地方呆不成了，我就來到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