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余思雅身邊沒有一個人,陪伴她的只有模糊不清的天花板和寂靜的空氣以及混雜的藥水味道。她輕撫著肚子,緊閉雙眼,她多希望再次睜開眼睛,一切只是一場夢。
小意回到病房,見余思雅還在睡,又把燈關(guān)上。
“我想回去?!被璋档牟》坷镯懫鹨痪溆袣鉄o力的話。
“夫人您醒啦!”小意打開燈,扶余思雅起來。
余思雅掀開被子下床:“你去替我辦出院手續(xù)?!?br/>
“夫人,您現(xiàn)在不能出院?!毙∫庖娝嫔n白,嘴唇干裂,十分虛弱,趕忙把她扶到沙發(fā)前坐下,倒了杯水。
余思雅端起杯子抿了口水,說:“快去?!?br/>
“可是宋總不會同意的。”小意左右為難。
“我自己去。”余思雅撐著沙發(fā)扶手站起身來。
“夫人?!毙∫馍锨巴熘?,滿眼委屈,“我去就是了?!?br/>
宋旻趕到醫(yī)院時,小意正收拾著衣物,而余思雅則端坐在沙發(fā),神色空洞。宋旻沒有詢問余思雅非要出院的原因,也沒有勸她繼續(xù)住下去,只是讓小意攙扶著她下樓。
他剛要打開副駕駛的門,余思雅已經(jīng)搶先一步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jìn)去。他輕嘆口氣,坐到駕駛座上,開車回家。
被窩里的兩個人雙雙閉著眼睛,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可腦子卻是清醒的。
余思雅不由地想起她的第一個孩子,越發(fā)憎恨她的父母,她的家庭,她的出身。在別人眼里她是大家閨秀、千金小姐,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能享盡榮華富貴,可事實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呼啦啦的風(fēng)聲一陣接一陣地響,擾得人心里煩悶,久久不能入眠。
1只羊、2只羊13只羊,每次數(shù)到第13只,簡潔就數(shù)不下去了。沒用,這個方法一點都不管用。
她輕手輕腳地爬下床,踮起腳緩慢走進(jìn)衛(wèi)生間里,推開窗戶,寒風(fēng)刮過她的臉頰,她不禁打了個哆嗦,而后把窗戶關(guān)上,回到床上。
被窩里真是舒服極了,她滿足地躺著,很快便睡著了。
次日的咖啡館里,顧客不算多,簡潔猶豫了一上午,終于挑了個沒人的時候找到店長。
“小簡啊,不是我不幫你,你說我也是打工的,平時我連老板的面兒我都見不著,我怎么幫你?”
店長的一番話讓簡潔好不容易提起的信心瞬間跌入谷底,她原以為自己任勞任怨、與人為善,想預(yù)支點工資應(yīng)該不是問題,可怎么就不行呢?
“馬哥”
“小簡,什么都別說了,我知道你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這樣吧,我借你500塊錢,多的我也沒有,你想什么時候還就什么時候還。”
“馬哥我真的”
簡潔哀求的話語再次被打斷:“等著,我給你拿錢去?!?br/>
店長把錢遞到簡潔手里,拍著她的肩道:“去干活吧,好好干,表現(xiàn)好的年終有獎金。”
“謝謝,謝謝馬哥?!焙啙嵶焐系乐x字,心里卻在想父親對她和弟弟說過的話,人窮志不窮,可她現(xiàn)在的處境比窮還要糟,她是沒辦法,她要讓父親活下去,讓他們的家不能再少一個人了??粗觊L的背影,她又想,自己應(yīng)該感恩的,然而店長方才的眼神,卻讓她失了感恩之心。
她握著那500塊錢站在原地,店外的風(fēng)隨著開門關(guān)門的空隙吹了進(jìn)來,侵入皮膚,使她回過神來,她扯出一抹笑容,心里想道,要好好干活,要讓大家看到她良好的表現(xiàn)。
“夫人,董事長來電話。”余思雅站在窗邊,手里捏著一張照片,沒有任何反應(yīng)。
小意又喚了幾聲,余思雅才轉(zhuǎn)過身來:“什么事?”
“夫人,董事長”小意見她神色茫然,比平日里悲傷的模樣更加令人擔(dān)憂,不免吞吞吐吐。
小意不說,余思雅也知道:“說我去不了?!?br/>
每個月一次的家庭聚會,都讓余思雅喘不過氣來,而現(xiàn)在她剛剛經(jīng)歷了喪子之痛,不想再參與其中,聽那些輕飄飄的安慰的話,她呢還要點頭附和,表示自己聽進(jìn)去了。
宋家大宅里,接電話的傭人向?qū)O柔一一回話,說余思雅病了來不了,宋旻加班,遲會兒來。
宋威一臉慍色,對孫柔道:“不等了,開飯?!?br/>
宿舍樓道里的風(fēng)不強(qiáng),吹著卻還是有些冷。芊芊將窗戶關(guān)上,只留一絲縫隙,她坐了一會兒,又把窗戶關(guān)嚴(yán)實??纯磿r間,簡潔應(yīng)該快到了,她站起身來朝樓下望去,來了,簡潔回來了。
簡潔只顧低頭前行,險些撞上迎面走來的芊芊:“芊芊姐?你怎么在這兒?”
“等你啊。”芊芊拉著簡潔又爬了一層,在頂樓的樓梯口坐下。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塞到簡潔手里:“這里有兩千塊錢,拿去給叔叔買藥吧。”
簡潔心頭一喜,忽又一驚,滿臉愁容地盯著芊芊,心里有無數(shù)個問號:這么多錢,芊芊是從哪兒來的?芊芊把錢給了她,自己怎么辦?她知道芊芊家里并不富裕,難道這兩千塊錢是
簡潔不敢再往下想,她依稀記得,有次去寢室找芊芊,聽到別人在背后議論,說,芊芊靠男人掙錢
芊芊目視前方:“你一定聽到過關(guān)于我的流言蜚語吧?”
簡潔眼里透著一絲訝異,又有些驚恐地看著芊芊,芊芊面色平靜:“其實有大半都是真的,所以也算不上流言?!?br/>
真的?是真的?
簡潔握錢的手不自覺抖起來,她埋頭看著信封,一時間難以接受,人家說的是真的,芊芊自己也承認(rèn)了,怎么會這樣?怎么會是真的?
“你放心,我給你的這筆錢,是自己掙的,干凈錢?!避奋菲鹕黼x開,她再沒辦法平靜地面對簡潔,她早知道會有這樣一天的,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能夠承受了。
穿堂風(fēng)撲在芊芊身上,使她打了個冷顫,她站在寢室門口,不禁想起上午的事來。
“不是告訴過你嘛,周末不要來找我。”
狹小的空間里窗戶緊閉,中年男子手中的煙嗆得芊芊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病了?”
“嗯?!?br/>
“說吧,找我什么事兒?”男子吞云吐霧,一副悠閑模樣。
“楊哥,”芊芊說著便靠向他懷里,“好久不見,想你了呀?!?br/>
“誒?!蹦凶油崎_她,“病了,就回去休息。”
芊芊厚著臉皮,再次靠向他:“可我病了,需要人關(guān)心的?!?br/>
男子的眼中帶著輕蔑:“這些錢你拿著,去醫(yī)院,醫(yī)生會好好關(guān)心你?!?br/>
芊芊把錢裝進(jìn)包里:“謝楊哥關(guān)心?!?br/>
男子很不耐煩:“去吧去吧?!?br/>
芊芊下了車,見一個身穿吊帶裙的女子往這邊走來,進(jìn)了車。怪不得,芊芊冷笑一聲,也好,她再也不用伺候這個油膩的中年男人了。
芊芊靠在冰冷的墻上,思緒又回到剛才。干凈錢?呵,她撒謊了,她只是想幫幫自己的朋友,在這座城市里僅有的、唯一的朋友。
接近年底,公司事務(wù)愈加繁忙,宋旻常常加班,余思雅沒什么事,也就早早睡了。為了不影響余思雅休息,宋旻搬到客房里睡,只有回家早的天,才回到兩人的臥室。
其實大多時候余思雅躺在床上是醒著的,她不起來,確是無話可說。
這天,宋旻沒有加班,去了趟宋宅便回家??蛷d里空空蕩蕩,除了替他開門的小和再無他人。宋旻掃了一圈,眼神落在那個毛絨玩具上,他走過去拿起那條小龍。他記得大概是兩個月前,余思雅剛查出懷了寶寶,心情大好,難得的一次約他逛街,二人路過一家玩具店時,看見了這條龍,余思雅說寶寶出生的年份屬龍,想買下這個玩具送給肚子里的寶寶
“宋總,這是夫人落在這兒的?!毙『鸵娝那椴缓?,說話也是小心翼翼的,“我去叫小意收起來?”
“不用,我拿上去?!彼螘F轉(zhuǎn)身上樓。他還記得,余思雅看見這條龍的時候笑了,就像看見出生以后的寶寶。
宋旻推開嬰兒房門,小床、地毯、遙控車、長頸鹿墻貼,還有那些沒來得及準(zhǔn)備的小物件,原以為填滿這個房間的是溫馨,沒想到還是一場空。
他放下小龍,快步離開。臥室里一片漆黑,余思雅聽見腳步聲,便知道是宋旻回來了,她沒有起身,仍閉眼假寐。宋旻打開一側(cè)的臺燈,幽暗的燈光照在枕頭上,宋旻借著光看了眼余思雅安睡的臉,脫下外套進(jìn)了浴室。
水聲越來越小,余思雅才剛起了睡意,就感到身邊有一股暖氣襲來,緊接著一只大手搭在她肚子上,她翻了個身:“難得一天早回,好好休息吧?!?br/>
聽她清冷的聲音傳入耳朵,宋旻這才發(fā)覺,她沒睡著。他收回手,也翻了個身。
在距金都2800多公里的瑤山,簡單伺候父親躺下,來到村口的小賣部,再三猶豫,還是撥通了姐姐的電話。
簡潔此時正在回寢室的路上,她掏出手機(jī),看見那串熟悉的數(shù)字,驚喜之余,突然有些害怕。
“喂?”
“姐,你好嗎?”
“好,我很好?!焙啙崋枺澳愫桶趾脝??”
“爸”簡單頓了頓,“爸今天在地里干活,突然心口疼?!?br/>
簡潔心頭一緊:“現(xiàn)在怎么樣了?”
簡單不想讓姐姐太過擔(dān)心,只說了大概情況:“你別擔(dān)心,爸吃過藥睡下了,已經(jīng)沒事了,只是,只是藥快吃完了?!?br/>
簡潔稍稍松了口氣:“藥的事你不用管,我會打錢回來,你取了給爸開藥?!?br/>
“嗯。姐,你要照顧好自己啊?!焙唵沃澜憬阋贿呑x書一邊打工掙錢,不容易,可他什么忙都幫不上。
“你也是,照顧好自己,照顧好爸?!焙啙嵍诘?,“好好讀書?!?br/>
她真的很怕弟弟再提出不讀書這樣的話。
“嗯。”簡單掛了電話,將鄒巴巴的五毛錢放在電話旁道了聲謝便跑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他不想哭,可他真的忍不住了,他坐在河邊,抹掉眼淚,又來到地里,把落下的活兒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