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么能比貌美之人的容貌被毀更令人心碎的事呢？！
這間病房沒有嗆鼻的消毒水味,瓷磚被擦拭得干凈的發(fā)亮。這里的病床寬大厚實許多,床頭還擺著色彩柔麗的百合花。
裴崎住在這高級的單獨病房里，窗子很大,射進來的陽光比其他病房也要多得多。三天前那陰雨綿綿的天氣早已經(jīng)雨過天晴,而他心中的陰霾卻始終無法散去。
裴崎的臉上纏著干凈的紗布，層層圍著圈，厚厚的一層。他特意留長的頭發(fā)已經(jīng)被醫(yī)生參差不齊地剪短，是他平時最想摒棄的一種發(fā)型。
可他現(xiàn)在并不在乎發(fā)型,事實上他也沒有精力再去在乎了。
他軟塌塌地靠坐在病床上。他只是臉部受傷，腿腳依舊伶俐,身體仍然健康,可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被劃了一刀,連起床的力氣都失去了。
宋亞澤輕輕打開病房的門,手里還提著保溫盒。在他的視角里,裴崎眼神呆滯的樣子,很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人。
他在心里默默嘆息一聲,就提著午飯走了過去。事到如今,一切安言慰喻都成了無力的蒼白。
“你不要再來了?！迸崞榭吹剿呓?，心里更是沉痛。三天來,他沒有說過一句話，聲音已經(jīng)低啞得如銹跡斑斑的陳鐘。
“你終于肯開口說話了。”宋亞澤支起托板,將飯盒放在上面，有些欣喜道，“吃飯吧?！?br/>
裴崎一動不動看著碗筷,沒有伸出手的意思?！拔覜]有胃口。”他將頭歪向一邊，將后背對準(zhǔn)宋亞澤。
“裴崎，其實男人臉上留疤，也不一定是天大的壞事。說不定你更有男人味了呢，以后也能轉(zhuǎn)型演硬漢的角色了……”宋亞澤斟酌著措辭說道?？砷_口之時他才發(fā)現(xiàn)，這句安慰話多么脆弱，脆弱得甚至像是在諷刺。
裴崎悶不吭聲，半天才慢慢開口：“你看過那么多書，讀過《西線無戰(zhàn)事》嗎？”
宋亞澤搖頭否定道：“沒有。我不怎么讀戰(zhàn)爭題材。”
“那我來跟你講講吧。”裴崎回想著劇情，“主角保爾有個朋友叫弗蘭茨，他在戰(zhàn)爭中受了傷，被截去一條腿。保爾安慰他說情況沒有那么嚴(yán)重，還說他很快就能回家。但是……當(dāng)天晚上，弗蘭茨就死了……”
說到這，他語調(diào)控制不住地顫抖，痛苦地抓緊身下的床單?！氨柧褪窃诓〈策叞参扛ヌm茨的，還勸他要多吃點飯……”
“裴崎，這完全是兩回事?！彼蝸啙煽匆娝@般消沉，不由得為他心酸起來。
裴崎極端消極的思想，讓人看著不禁為之心痛。人被命運玩弄折磨時，總是傾向于將世界上所有的不幸和自己聯(lián)系起來，然后在悲傷的漩渦中惡性循環(huán)。
是的，他承認(rèn)自己虛榮，這份禍?zhǔn)乱彩且驗樘摌s而降臨的?？墒澜缟纤腥硕蓟蚨嗷蛏俚奶摌s，為什么只有自己受到如此嚴(yán)重的懲罰呢？自己只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個，為什么上天偏要給自己一條崎嶇不平的路去走呢？
“那只是一部，而且和你的情況有什么可比性呢？！”宋亞澤反問道，卻看見裴崎的肩膀微微抖動，他在低聲啜泣。
“你走吧……以后別再來了……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幅樣子……”裴崎心痛地道出了原委。事實上，自他轉(zhuǎn)過身去，他的眼淚就無法抑制地向外涌出；只是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無法保持聲線正常的平穩(wěn)。
宋亞澤不知該說什么好。他本想大聲呵斥裴崎這種過分的憂傷，可真正面對一個人脆弱如紙的樣子時，連高聲說話的意圖都被消滅了。
“你走吧……你要是走了，說不定我還會想開一些?！迸崞榈某槠曋饾u平息，“我可以照鏡子，也能接受毀容的事實……但我就是不想讓你看見。”
“我要是真的走了，估計你更想不開了……”宋亞澤拉開病床前的椅子，坐了上去。
他看著裴崎明顯僵直一下的后背，思考片刻后說道：“現(xiàn)在外面都是媒體，你也不好面對。我現(xiàn)在去把你的吉他和油畫都拿過來，你這一段時間就安心住在病房里，好好養(yǎng)傷。等這事平息了，再出院也不遲?！?br/>
宋亞澤離開后，裴崎才轉(zhuǎn)過身重新靠坐起來。他伸出手，隔著紗布輕輕撫摸仍在疼痛的傷處。他根據(jù)疼痛的地方，心里默默估量著傷口的長度，想象著拆線之后的容貌，不禁心里一沉。
他太過入神，沒發(fā)現(xiàn)病房的門被打開，進來一個胖胖的身軀?！安灰偸桥鏊瑫[的。”
裴崎放下手，看到來人是提攜過自己的高導(dǎo)演，驚得趕忙坐直了身子。他又趕緊起了身，雙腳在地面上劃來劃去，慌忙找尋著不知被踢到哪里去的拖鞋。
“你是病號，就別起身迎接我了。趕緊躺下吧！”高齊林手里提著水果籃子，一如既往地戴著個黑帽子；只是到了初冬，帽子換成了黑氈帽。他挺著啤酒肚，脖子上仍圍著毛絨絨的長圍巾，隨著他走路的步伐飄揚起來，還是那番藝術(shù)家的派頭。
裴崎這才找齊兩只拖鞋，也顧不得分清左右腳，隨意套上就趕忙去接?xùn)|西?；@子很重，里面花花綠綠的，楊桃芒果圍在外圈，里面還躺著個刺猬式的榴蓮。
著急慌忙地接了水果，他又動作利索地為高導(dǎo)演拉開椅子，恭敬地說：“高導(dǎo)，您坐！”
裴崎的走紅，多半要歸功于高齊林。對于這位娛樂圈少見的高冷型導(dǎo)演，裴崎是極為尊重的；看到他來看望自己，更是受寵若驚。
“高導(dǎo)，謝謝您還來看我?！迸崞樯袂榫兄?jǐn)，滿頭紗布的可憐樣又讓他顯得有點滑稽。
“客氣什么?！备啐R林將肥碩的屁股挪到椅子上，捋順了長圍巾?！拔襾淼穆飞?，看到樓下全是記者，把我擠出一身汗來?！?br/>
他掀起氈帽，拿出紙巾擦了擦頭頂?shù)刂泻Ｉ霞?xì)密的汗珠?！斑@段時間，你不要看報紙，也不要聽廣播看電視?！?br/>
裴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點頭苦笑道：“我知道了。那些記者一定把我寫得很悲慘?！彼麌@了口氣，眼神空洞地看著白花花的天花板。
“哼，他們那些人除了落井下石，就沒別的本事?！备啐R林嗤了一聲，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對了，你最好關(guān)上bp機和手機。除了和你的經(jīng)紀(jì)人來往，不要和外界有其他聯(lián)系。”
也許身處困境之人心思更加敏感。裴崎細(xì)細(xì)品了這句話，悲從心來：“外界輿論也不好嗎？一定是說我和黑幫勾結(jié)吧……”
高齊林的沉默不語，驗證了他的猜測。裴崎看到他悶聲的反應(yīng)，不禁自嘲一笑。
“輿論都是媒體引導(dǎo)的，人并不知道真相。”高齊林重新開口道，“他們不了解你，只喜歡跟風(fēng)，所以你也沒必要在意他們說什么。”
裴崎并沒有因為這句安慰而寬心?！拔覄偝龅赖臅r候，贊譽滿天飛，每天都能收到粉絲寫給我的信?，F(xiàn)在卻成了這個樣子，成了眾矢之的！唉……”
“你還太小了，很多道理都不明白……”高齊林從籃子里拿出一只芒果，仔細(xì)剝起皮來，“我入行很多年之后也才知道，粉絲是無情的。他們會給你送禮物，說的話可能比你女朋友說的還浪漫還肉麻。”
“但早晚有一天，他們也會拋棄你，甚至反過來罵你。你知道為什么嗎？”高齊林將剝好的芒果遞給裴崎，“因為他們喜歡的不是你本人，而是他們腦海里想象的你。”
“所以你要做你自己，不要被粉絲所左右。”高齊林瞪大眼睛告誡道，“其實兩年前，我選你出演男主角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你那個不甘世俗的樣子，像極了我年輕的時候?！?br/>
裴崎啃著芒果，手上嘴邊全是芒果汁。他抬眼看向高齊林，模樣有點搞笑?！罢妗娴膯?？我還能像您？”
“我們這些學(xué)藝術(shù)的，都有股清高的傲氣?！备啐R林說，“圈里真正搞藝術(shù)的人不多了，我到現(xiàn)在還是個老光棍。年紀(jì)大了，也沒別的想法，就想培養(yǎng)個后人，好好做電影……”
言下之意已經(jīng)明顯極了。裴崎只覺得喉嚨里的芒果生生卡住了，巨大的驚喜和感動讓他全身僵硬。他看著高齊林，激動得難以自持。
“你要是不嫌棄我這把老骨頭，愿意跟著我學(xué)習(xí)、愿意叫我一聲老師，我一定盡力把你帶出來！”高齊林真誠地保證道。說這話時，他還特意理正了氈帽，這讓他看上去有些肅穆。
裴崎喉嚨里那塊芒果肉這才滑了下去?！拔以敢?！我太愿意了……”他反復(fù)著“愿意”這兩字，找不出其他華麗的拜師誓詞。他每個腦細(xì)胞都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沖蒙了頭，哪里還能想出什么好聽的奉承話呢？
他還只有二十出頭，在這短短三年里經(jīng)歷了同齡人不曾耳聞的跌宕起伏。上天總是給了他冷板凳，又送給他熱乎乎的暖手爐；又將他一腳踹翻在地，然后扶他坐上柔軟的沙發(fā)。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他就這樣隨著命運起起伏伏，或遇到小人，或遇到貴人。他激動地抓起高導(dǎo)演的手，無法控制地大哭。也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為了這個天降大喜而哭，還是為了人生之路的崎嶇不平而哭……
高齊林安撫好裴崎，從醫(yī)院出來時，已經(jīng)是下午了。他看到擁堵在樓下的記者都散得差不多了，便拿出手機，給夏鋒打了電話。
“喂？高導(dǎo)演嘛？我拜托您的事情，進行得如何了？”
“一切順利?！备啐R林回道，“我很快就會帶他離開香港?！?br/>
“高導(dǎo)演這份恩情，我記下了。今后一定多多支持您的電影。”電話那頭是夏鋒心花怒放的聲音。
“不必記下，我本來就要這么做。不過我想說，以后裴崎就是我的徒弟了，也算我半個兒子，今后希望你不要再找他麻煩?！?br/>
“那是當(dāng)然，那是當(dāng)然。”夏鋒應(yīng)道，“只要他不再回香港，我愿意出全資給他做電影，他不會吃虧的?！?br/>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多更一章吧！嘿嘿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