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桓和雀兒到達青城派時，封千落剛剛?cè)霘?。雀兒忍著?nèi)心的悲痛，緩步走到棺木旁，看著棺內(nèi)雙眼緊閉的封千落，覺得恍如隔世。一月前，這里還是歡聲笑語，她帶著封彥遠在派內(nèi)各處穿梭，不停闖禍。

    封彥遠雖不過七歲，卻每次都似一個小男子漢，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每每這個時候，封千落都會哭笑不得的看著他們兩個，說句罷了罷了，便睜只眼閉只眼隨他們?nèi)チ恕?br/>
    然而此刻的青城派內(nèi)，入眼之處，皆是一片慘白。派內(nèi)弟子們個個神情悲痛。

    雀兒轉(zhuǎn)眸看向一旁主持著入殮式的印文冶，不過兩日，他的容色憔悴了很多，許是因為晚上未睡，眼布血絲。

    看到雀兒的目光，他只是微微向她點頭示意。青桓也略嘆口氣，走到印文冶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禮畢，封千落的棺木被緩緩抬起，印文冶捧著他的靈牌帶著隊伍緩緩走出去。雀兒和青桓跟在隊伍之中，也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大片墓地。

    隊伍在一處墓地前停下，雀兒看到了封彥遠的墳?zāi)菇谘矍?，旁邊緊鄰著一座墳?zāi)梗剖呛芫靡郧熬驮谶@里，上面長了些翠綠的青草，開了些顏色不一的野花。雀兒看了眼佇立在墓前的碑，原來是封彥遠的娘親。自封彥遠離開之后，雀兒從未來過這里，開始是因為印文冶怕她悲傷過度，后來則是遇到了一系列變故，已無暇顧及。雀兒看著那塊小小的石碑立在墓前，原本盡力克制的悲傷之情此時卻全部從心中涌出，眼淚根本不受控制。

    青桓將雀兒摟進懷里，輕拍著她的背以示安慰。雀兒哽咽著看著封千落的棺木緩緩落在封彥遠的墓旁。棺木被黃土一點點埋進去，直至全部消失。

    封千落和她妻子的墓一左一右立在封彥遠的墓旁，將他緊緊圍住。墓旁種著一排松柏，枝葉青翠，傲然立于墓旁，如一列身姿挺拔的護衛(wèi)，默默守護著這一家人。

    “小不點，你的娘親和爹爹都來陪你了，不要有了他們就忘了雀兒姐姐呀！”雀兒跪在封彥遠墓前，撫摸著那塊小小的墓碑，含淚說道。

    安葬好封千落，雀兒和青桓隨著隊伍又回到青城派。青桓讓印文冶將眾弟子聚集到校場內(nèi)，浩浩蕩蕩幾千人齊齊看著校場上方肅然而立的青桓和站在他身旁的印文冶。

    “各位，本君奉帝尊之命前來，為的是任命青城派的下一任掌門。帝尊雖鮮少介入各派內(nèi)部之事，但此次青城派遭遇如此大變故，又群龍無首。故此帝尊命我前來，命印文冶接任青城派掌門。各位若有異議，可立刻提出，如若并無異議，之后需聽從新掌門號令，不可有二心！”

    青桓語畢，立即神情嚴肅地看著底下眾弟子。

    眾弟子皆昂首直視校場上方，齊聲高呼，“弟子參見掌門！”

    青桓滿意地輕頷首，轉(zhuǎn)頭對著一旁的印文冶道，“文冶，封掌門臨死前把青城派交到你手上，帝尊也對你期望很高，望你不要辜負他們的一番苦心！”

    印文冶躬身抱拳，鄭重地點頭回道，“圣君請放心，文冶定當竭盡全力，不會讓師傅和帝尊失望！”

    青桓伸手將印文冶扶起，在他的胸前輕輕敲了一下，神色又恢復了往日的不羈。

    “恩，我相信我徒兒的眼光，她看上的人，定不會差！”

    青桓語音剛落，印文冶便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青桓大笑，隨即道，“好啦，雀兒還在后院等你，快去見她吧！我等會還要帶她回去，你們需抓緊時間?。　?br/>
    “是”，印文冶輕抿薄唇，向青桓行了告退之禮，隨即往后院方向走去。

    印文冶到后院時，見雀兒正站在院內(nèi)的柳樹下，看著樹上兩只云雀發(fā)呆。

    印文冶遠遠便輕喚了聲“雀兒”，疾步朝她走了過去，

    雀兒聞聲望向他，眸中一喜，卻又在瞬間黯淡下去。

    “你別過來！”

    印文冶聞言，立即停住了腳步，有些不解地看著她，問道，“這是為何？”

    雀兒雙手掩住臉頰，帶著哭腔回道，“我之前露出真身，你一定覺得我很丑……”

    印文冶此時已顧不得其他，忙走到雀兒身旁，將她輕輕摟進懷里，柔聲安慰道，“雀兒還是很美啊，哪里丑了？再說，無論雀兒變成什么樣子，我都不會覺得你丑的，不要胡思亂想……”

    雀兒從印文冶懷中抬起頭，嘴巴嘟的很高，將信將疑地問道?！罢娴膯幔俊?br/>
    印文冶伸出左手撫上她的臉頰，重重地點了點頭，“真的！”

    雀兒這才喜笑顏開，重新投進印文冶的懷中，雙手緊緊地環(huán)在他的腰間。

    “我要回去了……”

    良久，雀兒抬起頭。有些不舍地說道。

    “沒事，等我將派內(nèi)之事處理妥當，便立即向帝尊請示，等他同意之后，我再去潛淵山看你……”

    “恩，要多久?。俊?br/>
    雀兒看著印文冶，滿含期待地問道。

    “少則幾天，至多半月！”

    “要那么久呢！”雀兒有些不滿地繼續(xù)嘟著嘴。

    印文冶輕笑，伸手將她嘟起的嘴唇輕輕壓下。

    “我會盡快處理好的，等我?guī)滋炜珊?？?br/>
    雀兒點點頭，伸手撫上他的眼角，眸中俱是心疼之色。

    “若事情太多，多幾日也無妨，切不可太過勞累了，你眼里皆是血絲，定是太久沒休息好吧……”

    印文冶輕輕握住雀兒撫在他眼角的手，柔聲回道，“我知道，你不必為我擔心。反倒是你自己，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地經(jīng)受打擊，回到潛淵山就要好好休息，切不可太過貪玩！”

    雀兒復又點點頭，雖知自己已經(jīng)到了該走的時辰，卻怎么也舍不得挪動步子。

    青桓見雀兒久未出來，知道他倆定是難分難舍。雖不愿做煞風景之人，但無奈自己已經(jīng)答應(yīng)淵默要按時將雀兒送回潛淵山，所以只得來到后院喚她。

    “雀兒？”

    為避免見到些不該見的場面，特意在進入后院之時大喊了一聲。雀兒和印文冶聽到青桓的聲音，這才依依不舍地放開彼此。

    “青桓師傅，我在這……”雖朗聲回著青桓，雀兒的眼神卻并未從印文冶的臉上離開。印文冶嘴角始終噙著絲淺笑，略帶寵溺地望著她。

    “嘖嘖嘖，你們倆這如膠似漆的樣，叫我怎么忍心把你們分開……”青桓緩步行到兩人身邊，笑著道。

    “那師傅你就自己回去，跟淵默說我過幾天再回去……”雀兒聽青桓如此說，立即環(huán)著他的胳膊撒嬌道。

    “那可不行！淵默本就對我不放心了，要這次我還不能令他滿意，他下次定不會再讓我?guī)闳ト魏蔚胤搅耍≡僬f了，你一個姑娘家的，怎好主動黏在情郎身邊呢？要有姑娘家該有的矜持，懂嗎？”

    青桓的一席話讓雀兒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有些惱怒地斜了他一眼，隨即甩開了他的手道，“青桓師傅你太討厭了，不理你了，哼！”

    青桓見雀兒似乎真的生氣了，忙拍著她的背安慰道，“好啦好啦，師傅跟你開個玩笑嘛，等文冶將這里的事處理好，一定會去潛淵山看你的。到時候就算淵默不放他進去，我也會放他進去的，好不好？”

    “一言為定??！”

    雀兒伸出小指對著青桓，青桓有些無奈地搖搖頭，終是伸出小指跟她的小指勾了勾。雀兒這才滿意地收回手指，對著青桓笑了笑。

    “好了，走吧！”

    青桓拉起雀兒的手就要走，雀兒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地看著印文冶。印文冶朝著她揮揮手，她也伸手揮了揮。

    青桓無奈之下，只好夾住她的腰，直接御風而去，空中只余下雀兒不滿的尖叫聲。

    青桓帶著雀兒剛回到潛淵山，便去了淵默所在的劍閣。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意外地發(fā)現(xiàn)淵默正手執(zhí)一柄逸龍劍，眉頭微蹙，眼神迷離，就連青桓走近都未發(fā)現(xiàn)。

    “一向冷靜警醒的帝尊淵默也會有迷茫的時候啊，真是難得！”青桓緩緩走近淵默，揶揄道。

    淵默回神，淡淡掃了身旁的青桓一眼，將手中的劍放回劍架，緩緩走到窗前。

    “雀兒呢？”

    “回房間了吧，你且放心，她甚好，并未受到任何傷害！”

    青桓從劍架上抽出一把玄鐵劍拿在手上把玩，眼角的余光卻掃到一旁淵默的眼神再次游離起來。

    “青桓……”

    淵默欲言又止，青桓抬頭看著他，嘴角揚起一抹壞笑。

    “何事？”

    淵默背對著青桓負手立在窗前，沉默半晌才緩緩問道，“何為愛？”

    一句話既出，淵默似解脫般重重舒了口氣。

    “你問愛么？不就似你對這劍，我對凡間的花花世界，雀兒對桃花羹一樣么！”

    青桓使勁憋著笑，故作嚴肅地回答。

    淵默回神，有些無奈地斜了他一眼，回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你指的是什么？”青桓繼續(xù)裝作一臉疑惑，嘴角早已在微微顫抖。

    “青蘿言我愛上了雀兒，我連愛為何都未曾知道，如何就能愛上她……”

    淵默眸中迷茫之色越來越濃，似要將他吞沒。

    “喲，這青蘿還真是個女中豪杰，自己愛了幾千年的人如今愛上了別人，不僅不想法設(shè)法阻止，居然還特意跑過來提醒……我青桓甚是佩服，下次再碰到她，一定要敬她三杯！哈哈哈哈……”

    “啰嗦……”

    青桓的大笑被淵默的一記白眼打斷，他立即斂聲收笑，清了清嗓子鄭重回道，“這愛么……”

    青桓略頓，似在思考又似在回憶，眸中原本的戲謔之色瞬間不見，只余下濃濃的憂傷和些許悵惘。

    “就是她在的時候，你眼中只她一人；她不在的時候，你所思的也只她一人；她快樂的時候，你的嘴角也會不自覺揚起；她憂傷的時候，你也會覺得心憂；她痛苦的時候，你寧愿自己代替；她絕望的時候，你會覺得了無生趣……它不似仙法劍術(shù)，需要你用心領(lǐng)悟，而是一種本能，在你遇到命定之人時，便會在你心里生根萌芽……你愿意傾盡所有，去換她一世無憂……”

    屋內(nèi)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淵默的眸中由迷茫變?yōu)檎痼@，再由震驚轉(zhuǎn)為疑惑，接著又似豁然開朗，最后又徐徐恢復了往日的沉靜。

    淵默看著青桓眸中露出的后悔之色，心內(nèi)有些復雜。

    “淵默，從我們相識到此刻，我從未與你討論過男女之情，因為在我看來，你這一世都不會懂……但如今，我沒想到你這塊萬年寒冰也會有融化的時候，作為你的朋友，我甚欣慰！但如今雀兒似已對印文冶動了真情，作為她的師傅，我是希望她可以跟印文冶琴瑟和鳴，因為印文冶是一個溫柔細心之人，有她在雀兒身邊，雀兒定不會覺得委屈……”

    青桓神情嚴肅地看了淵默一眼，復又說道。

    “但作為你的朋友，我又希望你可以遵從內(nèi)心，努力將雀兒留在身邊。我明白不能與心愛之人在一起會是怎樣的折磨，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轍。今日我以一個經(jīng)歷過痛心徹骨之人的身份告訴你，如果你無法愛的不顧一切，那就不要開始；如果可以，請務(wù)必守護好它……如若不然，你將會后悔終身！”

    五百年來，淵默已很少看到青桓臉上出現(xiàn)似此刻般夾雜著絕望和痛苦的神色。此時他才略略明白，為何五百年來，青桓的性情會有如此大的改變。

    淵默朝著青桓微微頷首，繼而又轉(zhuǎn)眸望向遠處，窗外碧空如洗，映的他的心也變得慢慢明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