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繼續(xù)下去嗎？”姜青晗突然問道。

    “什么？”

    夜空中的星星倒映在水中，一閃一閃的，像是珍珠跌進了黑色的瓷盤里。

    姜青晗轉(zhuǎn)過頭來，悠揚的眸光像一首雋永的詩：“我是說安然的那些事，你要繼續(xù)查下去嗎？”

    “或許?！?br/>
    “或許？”

    “大概。”

    “大概？”姜青晗提高了聲調(diào)，似乎是對千舟的敷衍有些不滿。

    “我其實自己也不清楚?！鼻е劭嘈ζ饋?，“雖然理智告訴我這事跟我其實完全沒有什么關(guān)系。馬上拍拍屁股走人才是正確的做法，可是……”

    “可是什么呢？”她問。

    千舟頓了一下：“可是很不甘心啊。昔年為了安然已經(jīng)那么努力了，更何況我還把她當(dāng)成了自己的學(xué)生——哪有老師能拋下學(xué)生不管呢？”

    “你總是這樣?！苯嚓陷p哼一聲，語氣里有幾分說不明道不清的意味，“在侖臺的時候也是，【火鴉】其實完全和你沒關(guān)系吧？”

    “那不是被你們師姐拿去抓壯丁了嗎？”

    “得了吧，師姐也就是說說。你要是真的不想管，她還能逼你不成？”

    千舟啞然。

    姜青晗拉住千舟，兩人一起仰躺在了草地上。

    白漠的夜空高深而遼遠，靜下心來就可以看見星星緩緩移動的軌跡。數(shù)不盡的星辰各司其職，按照預(yù)先設(shè)計好的軌道移動，這么看來竟有一種精妙而壯麗的美。偶有不守規(guī)矩的光點拖著長長的尾巴從天邊滑落，不知道是流星還是別的什么。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欣賞著夜空。不遠處人群的聲音仿佛都在空氣中泯滅了，千舟只能聽見身旁少女輕微的呼吸聲和自己有力的心跳。

    在那一刻，千舟什么都不想思考。管你是【天災(zāi)】，還是【受冕者】；是【深淵】還是別的有的沒的。統(tǒng)統(tǒng)都見鬼去吧！

    千舟只希望時間能夠在這一刻停留，將這片刻的安寧變成永遠。

    手指摩挲著殘卷，千舟心里不禁想起了《浮士德》的名篇“時間啊，請你停下腳步。因為你與何物相較，皆為瑰麗。（Verweiledoch,dubistsosch?n）”

    “很累吧?！弊詈笫墙嚓下氏却蚱屏顺聊姆諊?。

    “你指的是什么？”千舟不解。

    “你沒有注意到嗎？你這兩天一個人的時候總是皺著眉?！?br/>
    千舟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有那么明顯嗎？虧我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

    “不只是我，昔年應(yīng)該也看出來了。只不過她知道你不想說，所以就沒去問?！?br/>
    “這樣啊?！鼻е圩猿暗男α艘宦?。沒想到自己這個做老師的還讓學(xué)生擔(dān)心。

    “所以你究竟知道了什么？是很危險的事嗎？要知道，在侖臺的時候。即使是在最后的關(guān)頭你都沒有露出這樣的表情。”姜青晗的聲音很平靜，但千舟還是能從中聽出關(guān)切的意味來。

    聽到少女的話，千舟心底生出幾分暖意來。剛想說話，卻被少女搶了白。

    “你不想說也沒關(guān)系，但是你真的應(yīng)該休息一下。”姜青晗轉(zhuǎn)過頭看向千舟，說話時溫?zé)岬耐孪⒋蛟谇е勰樕?，弄得他癢癢的。

    “從侖臺的【火鴉】，到【無瞳之鳥】的懸賞，再到白漠，再到安然。你一直都在處理各式各樣的麻煩，從來都不肯休息一會。你就不能主動避開嗎？你真的把自己當(dāng)救世主了不成！”

    “我……”千舟張開了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我知道我沒資格說你?！苯嚓系穆曇魫瀽灥模袷且蕹鰜硪粯?，“如果沒有我在侖臺的搭話與請求，你也不會被卷入后續(xù)的麻煩里。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你已經(jīng)在死亡的邊緣走了好幾次了?！?br/>
    “不，不是這樣的。”千舟打斷了姜青晗的話，“如果我一直獨善其身我也就不會認識你們了。孤零零的一個人又有什么意義呢？”

    而且不是你的話，我估計已經(jīng)被錦衣衛(wèi)的一封“黑冊”扣在了侖臺。

    千舟把這句話壓在了心底。

    “千舟。”

    “嗯？”

    “你知道嗎，你一直再跑，就像有什么東西在后面追著你。我想幫忙，但卻一直追不上你的腳步。你就算摔倒了，也完全沒想著拉住別人伸出的手。我說的對嗎？”姜青晗的聲音從風(fēng)里傳來，像是一樹的飛絮，卻沉甸甸地壓在千舟心口上。

    千舟不禁開始反思起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后的變化。從最初的害怕、迷茫到現(xiàn)在的積極，或者說積極過了頭。

    自己似乎下意識地把一切不好的東西都當(dāng)做了自己的責(zé)任。夜深人靜的時候千舟也曾經(jīng)想過：若是我不動筆那么這些悲劇是否還會發(fā)生？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千舟只能逼迫著自己一直向前，盡可能地改變眼前的悲劇。

    那么自己去見蘭亭又是為了什么呢？是想向她親口說一聲對不起，還是為了別的什么？目的究竟是道歉，還是為了能讓自己的心里好受些？或許自己根本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所謂的善事只是為了避開內(nèi)心道德的譴責(zé)？

    就在千舟胡思亂想的時候，姜青晗握住了千舟的手。

    “別胡思亂想?！苯嚓习亚е鄣氖掷卫蔚奈兆≌菩?，“就算你自己看不清，但是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正直而善良的。別的不說，你心里的那團火是做不得假的！”

    “是這樣嗎？”

    “我記得我說過了吧。千舟先生，請你自信些！你比絕大多數(shù)人都要優(yōu)秀，你回首看看你的過往，除你以外有幾人能夠做到？”

    “真是的?！鼻е廴滩蛔⌒α似饋恚拔疫€一直以為自己成長了，結(jié)果到頭來還是跟個小孩子一樣嗎。”

    “是啊，你就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苯嚓弦哺α似饋怼?br/>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的善良能夠少一點才好?！毕袷窍氲搅耸裁?，姜青晗說道，“要知道你以善良待人，別人未必會以善意回報。”

    “我當(dāng)然明白，善良應(yīng)當(dāng)有鋒芒?！?br/>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苯嚓蠐u搖頭，“你為人處世太過溫和，須知——懲惡即為揚善。世間哪有十全十美的辦法，總有一些東西要被舍去?！?br/>
    “哪有那么容易。世間諸事又不是天平兩端的砝碼，孰留孰棄如何決定？”千舟并不認可。

    “為什么不行？既然本來就分不清，那為什么不能直接把善惡對錯直接放在天平的兩端稱量？當(dāng)斷不斷反受其亂！”

    千舟還是難以認同少女的理念，于是舉了一個例子：“如果有兩艘船在海上壞了，但零件只能修好其中的一條，那怎么辦？”

    “修人多的那一條。”姜青晗的回答干凈利落。

    “那另一條船上的人不同意反抗怎么辦？”

    “殺了?！鄙倥幕卮鹨琅f斬釘截鐵，“既然他們自己也明白這是最優(yōu)解，但還是決定使用暴力，那就應(yīng)該做好承受后果的準備了吧?！?br/>
    “這……”千舟還是覺得有些不對，于是換了一個問題。

    “那如果有兩條軌道，一條廢棄了，一條還在使用。廢棄的那條上只有一個聽話的孩子，而另一條上有一群調(diào)皮的孩子?，F(xiàn)在火車的剎車失靈了，你只能在兩條軌道上選擇一條，你會選哪條？”

    “當(dāng)然是正在使用的。還是那句話，你自己做出了選擇就做好應(yīng)當(dāng)承受相應(yīng)的后果的準備。沒有人會為了你的錯誤買單?！?br/>
    “那個……”千舟還是想說些什么，但被姜青晗打斷了。

    “我的看法很簡單。以德報德，以直報怨。世間諸事本就拉扯不清，不若用天平來衡量。先將生命放置兩端，在依次加上善惡、對錯的砝碼。重的那一端即為我行事的準則！”

    千舟說不出話來。

    少女的意思很簡單，即為：犧牲少數(shù)人來拯救多數(shù)人；犧牲惡的人來拯救善的人；犧牲錯的人來拯救對的人。

    天平兩端，一目了然！

    兩人默契的沒有繼續(xù)在這個話題討論下去。

    一時間兩人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有呼呼的風(fēng)聲從兩人的身邊吹過。

    注：這一章的主要內(nèi)容是千舟心理的變化與兩人理念的碰撞。

    千舟既不是什么天才，又不是兵王之類的身份，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所以他穿越后很難像小說的主角一樣如魚得水。

    他是惶恐而迷茫的，所以他給自己帶上了面具，強迫自己不斷向前。而姜青晗做的，就是走進千舟的心里把這層面具敲碎，告訴他：你并不需要這個，你僅憑自己就已經(jīng)足夠優(yōu)秀了！

    另外就是姜青晗。

    在我的設(shè)計中她并不是一個花瓶角色，她有著自己堅持的理念與想法，這是絕對不會妥協(xié)的東西。雖然我在這一卷中對她著墨很多，但我依舊覺得她的形象非常單薄。不過接下來，會有一個姜青晗的專屬劇情。那是她與千舟理念的沖突，這是高于情感的。于是，在這一章中我對后續(xù)進行了鋪墊。

    我希望這個女孩的形象能活過來。

    最后如果有人看的話請吱個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