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前腳關上,汪士奇后腳就癱到了沙發(fā)里去。“救命?。 彼嬷樉趩实拇蠼校骸斑@案子還結(jié)不結(jié)得成了!”
“要結(jié)案很簡單,現(xiàn)在動機、人證、指紋、兇器都湊了個七七八八,除了一點,嫌疑人已經(jīng)死了?!编嵲丛谒磉呑?,拍了拍他的屁股:“寫完報告,這事兒也就了結(jié)了?!?br/>
汪士奇松開手,狐疑的盯著他:“你認真的?”
“我說的是不動腦子的情況?!编嵲窗阉饋恚骸艾F(xiàn)在有了顧天晴,成長中心任過職的那四個人算是能串上了,按照你說的,胡勵勤跟孟雪有情人關系,又拿到了顧天雨的死亡證明,顧天晴也有動機殺他,田羽死前去過顧天晴的房子,合理懷疑她撞破了顧天晴的秘密,比如關在密室的謝離,所以被殺人滅口,顧天晴的父母做主把他姐姐送到了新生成長中心,導致了顧天雨最后的死亡,同樣值得被報復?!?br/>
汪士奇好像接收到了鄭源的腦電波似的,順嘴就接了下去:“所以現(xiàn)在還差兩個人。一個是院長葛玉梅,她為什么沒有死?另一個是顧天雨的班主任,培禮中學的語文老師孫志軍,他為什么又死了?”
“如果一切的源頭是顧天雨,那按道理這兩人也要到她身上去找答案?!编嵲磫柕溃骸坝腥烁M孫志軍這條線嗎?”
“有啊,新來的小屁孩兒……咦,他人呢?”汪士奇拉開門,對著走廊吼了起來:“齊可修?齊可修!死小子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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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可修此刻正在一處暗巷里,路燈早就碎了,借著月光只看得清對面影影綽綽的輪廓,四個人,手里都有東西,不知道是刀槍劍戟還是斧鉞鉤叉,反正一看就來者不善。周沫縮在他的背后,嘴里還在挑釁:“有種過來試試啊,我告訴你們,這可是警察!專業(yè)打架的,信不信把你們揍到媽都不認識!”
齊可修翻了個白眼,壓低了嗓門回頭吼她:“你少說兩句行不行!”且不論他是不是專業(yè)打架出身,赤手空拳一對四還是有點太難為他了。為首的小混混嗤笑了一聲:“警察?小妹妹你本領不錯嘛,這都能泡到手?有沒有警官證啊,冒充公安干警可是要坐牢的啊?!?br/>
“有沒有警官證也輪不到你看,勸你一句,趕緊滾蛋,就當我們今天沒見過。不然咱們就牢里見。”
“擦,搶老子的妞還這么狂,我倒要看看你幾斤幾兩?!毙』旎焓掷锏哪竟饕粨]:“兄弟們,給我上!”
齊可修繃緊了肌肉。他這輩子沒為女人打過架,沒想到第一次英雄救美居然獻給了一個黃毛丫頭,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氣哼哼的沖周沫伸出了手:“書包給我。”
“????”
“叫你給我就給我!滾一邊去!沒叫你別出來!”齊可修一把搶過她的運動包,斜跨的尼龍帶子十分結(jié)實,里面實打?qū)嵉暮脦捉锝滩?,甚至還有一個不銹鋼保溫杯,掄起來能聽見破風的聲音,倒是一件趁手的武器。他左右開弓揮開了兩個嘍啰,立刻又被第三個纏了上來,雖然互相都沒占著什么便宜,但圍著他的混混就像一群鬣狗,跳著腳嘲弄,間或過來試探一把,消耗著他的力氣,時刻打算攻其不備。他知道持久戰(zhàn)是自己吃虧,一定不能真的動手,但他還需要堅持至少五分鐘。
唯一的辦法,只有鋌而走險。
齊可修大吼一聲,撞開擋在身前的小混蛋,直取領頭的那個。那人見他突然猛沖過來也慌了神,手里寒光一閃,一根金屬棒球棍當頭劈下來,齊可修一咬牙,硬生生的接下了這一擊。
同一時間,他手里的包帶勒到了對方的脖頸上。
幾個嘍啰還想上前,他手一緊,混混頭兒馬上吱哇亂叫起來:“停停停停停!我、我要死了!喘不上來氣了!”
“死了還算你造福社會呢,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他一腳踹到對方的膝蓋窩里,把人給踹跪下了,旁邊幾個人僵持在四周,誰也不敢先動換。遲來的痛從頭皮上炸裂開來,齊可修覺得腳下有些發(fā)虛,額頭上也癢癢的,好像有什么要淌到眼睛里了?!恍?,不能動,不能露出破綻,再堅持一下,再堅持最后一下!他咬著自己的舌頭,感覺到視線漸漸模糊,就在這時候,周沫突然喊了一聲:“來了!”
熟悉的紅藍光旋轉(zhuǎn)著映入視網(wǎng)膜,伴隨著親切的警笛聲。他的昔日同事們包抄過來,其他幾個混混作鳥獸散,只留下地上的那人,已經(jīng)嚇得拉都拉不起來了。
開戰(zhàn)之前,他把手機塞到了周沫的手里,讓她給自己的民警哥們兒發(fā)了短信。
“你……你沒事兒吧?”等人被押走了,周沫這才小心翼翼的湊了過來,一看他半邊臉的血,一下子眼眶就紅了:“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還要警察干嗎?”齊可修自己說完自己也覺得可樂,他可不就是警察么。他咧嘴一笑,誰知道牽扯了傷口,額角跟過了電似的又疼起來:“哎呦!”
周沫趕忙湊近了查看,掏出了手絹要替他擦臉,想了想又擰開了保溫杯倒出一點溫水,先把手絹濡濕了再按上去。她料理得專注,齊可修卻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放,手腳也跟著僵直起來:“行、行了,我自己來,自己來。”
“來啥呀,你知道傷口在哪么?”周沫的語調(diào)里有點心疼又有點嗔怪:“要不還是去醫(yī)院看看吧?!?br/>
“不用了,案子要緊,不是你叫我趕緊過來的么?!彼麚屵^周沫的手絹按在額頭上:“說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這樣的……最近學校里發(fā)起了活動悼念孫志軍,還說他是被壞人殺害的。我告訴你,他根本就是死有余辜,我要揭露他的真面目!今天叫你來這邊,是想帶你見我朋友,誰知道,半路居然被那幾個混蛋跟蹤了……”
“哦?”齊可修腦子里閃過第一次見周沫的時候她說的話——我的好朋友被孫志軍害了,我要復仇?!澳愕呐笥眩褪悄莻€……”
周沫點點頭,拉起他的手帶他向前:“來吧,她就在前面那家酒吧打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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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十六歲的小姑娘,面前的人跟周沫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人,曉鈺,這位是齊警官。”周沫過去挽著一個女孩的手,大高個兒,煙熏妝,漁網(wǎng)襪一路延伸到齊腿根的緊身短褲里。一聽到警官兩個字,女孩的眉頭立馬皺了一下:“你叫他來干嘛?”
“來幫你啊。孫志軍那樣對你,怎么能輕易放過他?來,你今天就把他的丑事全部說出來,讓警察幫你做主?!?br/>
周沫使勁拉著那個叫曉鈺的女孩,卻被對方一把甩開了:“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人都死了,我也把這事給忘了,還提他做什么?”
“忘了?忘了你怎么不回去上學?忘了你跑這種地方混著不回家?”
“這種地方?”曉鈺的聲音冷下來,嘴角卻上翹了:“哦,嫌我臟?那你還來干嗎?”
周沫不說話了,手卻再次伸過去拉著對方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撒開,大顆的淚珠很快就在眼角汪起來,曉鈺不看她,眼圈卻也跟著紅了。
齊可修直覺現(xiàn)在這種局面就是女孩子的修羅場,一定要靠他這樣的男子漢來破局。他左看右看的斟酌了半天,終于擠出一句:“你們還要鬧多久,作業(yè)寫完了么?”
果然,兩個女孩齊齊轉(zhuǎn)過頭來,異口同聲:“滾!”
然后事情就簡單了,樓梯間,一人一支可樂,外加一個全家桶,等眼淚抹干凈,齊可修就摸清了孫志軍不為人知的一面。
語文老師,男,清瘦,高個,聲線低沉,寫得一手好粉筆字,在外面不算什么,放在學校這種封閉環(huán)境下就不一樣了,十幾歲文學少女的小心思像清水里的錦鯉,一釣一個準。小姑娘都對自己的創(chuàng)作敝帚自珍,能得到老師的垂青甚至贊美是無上的榮耀和幸運。引誘的手段無非那些,單獨輔導,交換筆記,送書送糖,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卻出乎了齊可修的意料。
“他不是正常人……他變態(tài)的……”曉鈺抱緊了肩膀,眼神空洞,像是墜入了急凍的冰窟里:“他喜歡拍照……”
有裸露的,還有比裸露更不堪的,她被綁住,按進水里,穿刺皮肉,血順著胸口淌下來,缺氧的掙扎,發(fā)青的腳腕,大哭,失禁。
而比那還要可怕的是——不止一個女孩。
她偷看過那些“收藏品”,一個兩個三個,同樣有點骯臟的白墻前面,同樣年輕的面孔寫滿了驚惶,透過照片都能聽到一陣陣細弱的哭聲。
齊可修喉嚨一緊:“先別怕,我們查過他硬盤了,也搜過家里,沒有關于你的東西?!?br/>
曉鈺松了口氣,周沫的臉色卻暗了下去?!巴炅?,”她說:“出事之前我跟了他兩天,發(fā)現(xiàn)他給出過一一個小箱子,有個女人開著個車過來接的……不會是已經(jīng)藏到別人手上了吧?”
藏到別人手上事小,要是倒賣了才更麻煩呢。齊可修有些頭疼,但還是少不得安撫著驚慌失措的兩個少女:“這個事情我會去解決,你們先回去,特別是你,曉鈺是吧,我不管你現(xiàn)在在這兒做什么,都給我趕緊辭掉回學校報到,明天起我會讓同事每天過來查場。”
曉鈺不高興的想要反駁,被齊可修斬釘截鐵的打斷:“我知道你不服氣,但你現(xiàn)在才十六歲,我寧愿讓你現(xiàn)在罵我,也不想讓你十年之后罵自己——如果繼續(xù)這么混下去,你能不能活到十年之后都兩說。半大小姑娘的尸我也不是第一次收了,爛成啥樣的都有,臉頰上,就那,霍開一個洞,蛆嘩嘩的往下掉——”
曉鈺被他一指,啊的一聲捂住了臉:“行了行了,我回去還不成嗎!”好說歹說的,總算把兩個祖宗送上了出租車,齊可修一摸口袋,六個未接來電,全是汪隊打來的。
“你最好有無法反駁的翹班理由。”汪士奇的聲音聽著有點不高興。不過沒關系,齊可修想,馬上他就會高興的。
“我知道孫志軍在搞什么名堂了。”他舉著電話,腦門上灼熱的傷口好像鍛造成了一枚勛章:“只要查到收件人,我們就能拿到他虐待學生的證據(j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