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么造反？”
又是一間破廟，又是一個(gè)夜晚。
破敗的城隍廟里篝火旺盛，把擁擠的廟里，人影在墻上拉得很長。
白日并肩作戰(zhàn)了一番，雙方的人馬似乎敵意去了不少。再也沒有眼神的碰撞，只有暗中的防備。
月牙兒剛吃了藥睡下，小九在往燉肉的鐵鍋里加鹽。觀音奴托著下巴，坐在小九身邊，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問。
她的睫毛比月牙兒還長，但是她的眼睛沒有月牙兒美。
小九不想回答這個(gè)問題，他現(xiàn)在有些煩這陰魂不散的女人，總是跟著他的隊(duì)伍，甩不脫。
“說呀，你為什么要造反！”
“沒飯吃，餓！”小九淡淡的說了一句。
觀音奴正色想了想，“是遇到天災(zāi)了嗎？朝廷沒救濟(jì)！”
“你是不是從沒出過家門？”小九忽然反問。
在對方的錯(cuò)愕中，小九冷笑繼續(xù)開口，“我知道了，你是籠中的金絲雀，從沒見過外面的世界！”
觀音奴的臉上帶著薄怒，“你什么意思？”
“救濟(jì)？哼！”小九再次冷笑，“你見過災(zāi)民沒有？你知道什么是災(zāi)民嗎？”
“天災(zāi)讓他們顆粒無收，一家人家里沒有隔夜糧。可是天災(zāi)不可怕，朝廷的賦稅才可怕。朝廷收稅，他們只能賣兒賣女，家破人亡。”
小九看著大元的郡主，不知為何眼中似乎有淚，“你挨過餓嗎？我挨過，挨餓是疼的，是有人拿錐子在胃里扎那么疼。疼過了之后，渾身沒有一絲力氣，走路都走不起。或者是走著走著，人一頭栽在地上，再也沒力氣站起來，只能凍餓而死。”
“你有沒有見過餓死的人？餓死的人，皮包著骨頭，他們的皮用手一拎，是軟的，黏的！”
觀音奴的眼神，漸漸變得驚恐。
“你有沒有見過凍死的人？他們沒有衣服沒有鞋，可是在凍死之前還把僅有的衣脫光，你知道為什么嗎？”
“因?yàn)閮鏊赖娜?，死之前會出現(xiàn)幻覺，會覺得自己很熱！”
“在我的家鄉(xiāng)淮西，這樣的人，無數(shù)！”
“至正十二年，三府八縣受災(zāi)，數(shù)十萬百姓一無所有，能吃的都吃了，草根樹皮，甚至是泥土。死的人一片一片，無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無人收斂的，腐爛的尸體?！?br/>
“那些尸體在城池的角落里，在城外的野地里。白天是野狗和烏鴉吃，到了晚上是老鼠出來啃。再后來，他們身上全是蛆.........”
“別說了！”觀音奴捂住耳朵，眼神有些驚恐。
“你見過吃人沒有？”小九繼續(xù)冷笑，“男人為了活下去只能吃人，女人是不羨羊，小孩是比羊鮮。一無所有的百姓為了活下去，舍不得吃自己家的孩子，去和別人換！”
“你別說了！”觀音奴大喊。
“你不是追問我為什么要造反嗎？”小九低吼，“與其餓死，不如戰(zhàn)死！怎么都是一死，我們這些把你們大元不當(dāng)人的百姓，想要一個(gè)體面的死法?！?br/>
風(fēng)，吹動(dòng)篝火，破廟里無聲。
“俺娘死的時(shí)候，連張包裹的席子都沒有！”感嘆身世，朱英在一旁哭出聲，“俺家祖祖輩輩，起早貪黑種地，可是祖宗八輩都沒吃過一頓飽飯！俺們不懶啊，俺們可勤快了?？墒枪俑?，要了糧食要布，要了布要絹，要了絹還要錢。俺家人，活活餓死的！”
朱英，平安，徐虎兒，幾個(gè)跟著來的孩子，都哭了起來。
小九的隨從們，想起自己的身世，也暗自落淚。
觀音奴雙臂抱著雙腿，把頭埋在了其中。她不是不知道世事，只是沒想到世事如此的殘酷。
“那........”她抬頭，緩緩說道，“你這么好的身手，可以當(dāng)兵啊，起碼當(dāng)兵有飯吃吧！”
“我的本事，是在死人堆里練出來的！以前我很瘦，連女人都打不過?！毙【艛]了下袖子，露出一條猙獰的傷疤，面無表情，“這樣的傷口，我身上幾十道，好幾次都差點(diǎn)死了，再也爬不起來！”
觀音奴再次無聲，她愣愣的看著小九的側(cè)臉，有些失神。
一具死人堆里爬出來，道盡無數(shù)生死之間的兇險(xiǎn)。眼前這個(gè)少年，他到底經(jīng)歷過什么，到底殺過多少人，又有多少次幾乎死亡。
“再說，朝廷也不招南人當(dāng)兵！”小九又冷笑起來，“當(dāng)兵的都是世代的軍戶，聽說過的也不咋地。我們這些南人，朝廷巴不得我們自生自滅，哪會給我們刀槍。”
“你.......”觀音奴不知說什么好，轉(zhuǎn)而問道，“你妻子是什么??？”
“很嚴(yán)重的病！”
“你們，怎么認(rèn)識的？”
忽然，守著鐵鍋的小九，臉上露出一抹笑，柔情蜜意的看了一眼月牙兒熟睡的方向，臉上洋溢著幸福。
“那時(shí)，我是大帥府的小兵，她是帥府的丫鬟..........”
一樁樁一件件，美好和艱難。他和月牙兒那樸素而美好的感情，在小九緩緩的敘述下，格外甜美。
他們的愛情，是一包桂花糖。
是小九充當(dāng)敢死隊(duì)那晚，灑落在泥水里的熱湯面。
是月牙兒親手包的餃子，做的衣裳。
是家里永遠(yuǎn)的熱飯菜，是妻子跪在父母牌位前的祈禱。
他們的愛情，是這世上所有苦難之中，最溫暖的一面。
他們的愛情，是上天對小九，最大的恩賜。
不知不覺，有淚水爬到小九的眼眶里。
“我總是呆在軍營里，總是說忙！早上出去，她一個(gè)人孤零零的在家，總是說要好好陪她，可是總也沒時(shí)間。我和兄弟們喝酒，和兄虎弟們打獵，卻忘記了跟她好好說會話！”
“她總是說，九兒，你是個(gè)爺們！爺們要干大事，不能兒女情長的！”
“金銀珠寶她不愛，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我有幾畝地，養(yǎng)些雞鴨，本本分分的過日子?！?br/>
小九側(cè)頭，擦掉眼中的淚。
而邊上，看著小九側(cè)臉的觀音奴，已經(jīng)癡了。
“誰說亂世莫道兒女情，其實(shí)亂世兒女情更長?！毙【庞挠牡恼f著，“她，是我的命！我，也是她的命！”
觀音奴微微側(cè)頭，把頭靠在自己的手臂上，靜靜的看著小九。
世間，沒有哪個(gè)男人會如此！
沒有任何一個(gè)男人，會把對女人的愛，掛在嘴邊上。
眼前的小九，清晰的影子在她心里變得更加朦朧。
“她會好起來的！”觀音奴忽然安慰道，“你要堅(jiān)強(qiáng)！”
小九看著篝火，“她一定會好的！有我在，誰都不能奪走她，老天爺都不行！”
“你以后怎么辦？”觀音奴繼續(xù)問。
“以后？”小九笑了下，“繼續(xù)殺人，繼續(xù)造反！”
“你那么愛她，就不能和她過安穩(wěn)的日子嗎？”
小九嘆息一聲，“天下很大，可是沒有可以讓人容身的地方！我拿起刀的那天，就沒了選擇，只能一直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