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對面的鄭長素注意到沈清之的視線一直越過窗外在看著什么東西，好奇心使然，她也轉(zhuǎn)過頭去看，可惜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窗框，實在是看不到外面的美景。
“夫人，很喜歡臘梅？”沈清之收回視線，眼角余光看了鄭長素一眼，對大夫人說到。
大夫人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的緊了一下，神情滿是懷念，唇角帶著眷戀笑意：“這臘梅樹是我和夫君成親后，夫君親手種的，只可惜近日疏于照料，沒想到就這樣枯死了?！?br/>
“大夫人你別傷心，有一年九歌鄰近靠海的一個村子遭了水災(zāi)，淹死了不少東西，其中就有一種淺藍色只有小拇指甲蓋那么大小的花，那種花在晚上會發(fā)出淡藍色的光，十分好看，但是只有那個村子才有，那一次沒能幸免于難，全部覆滅在那場水災(zāi)中，可是我和大師兄來年再去看的時候，居然又長出來了，比原來還要多！所以，說不定明兒一早你推開窗，就看見這棵梅樹又發(fā)出新芽了那?！编嶉L素聲情并茂的說道，手閑不住的比劃。
“那便借姑娘吉言了。”大夫人破顏微笑，眸中全是暖意。
莫三輕敲桌面的手收回，站起身來告辭：“要問的莫某已經(jīng)問完，就不打擾夫人了，我等就告辭了?！?br/>
大夫人也站起來，點一下頭說：“那妾身便不送諸位了，細雨此時恐怕正在為我煎熬，失禮之處，希望諸位不要見怪?！?br/>
“自然不會?！蹦f完之后，就轉(zhuǎn)身走了出去，沈清之本來跟在莫三后面，只是不知為何走了兩步，又向窗口看了一眼，方才離開，走在最后面的鄭長素，剛站起來，就便被大夫人叫?。骸肮媚锪舨?。”
鄭長素停下步子，大夫人走到她跟前，那雙染著丹蔻的纖長素手突然握住了她放在身側(cè)的手，然后將一個鐲子套在了鄭長素手腕上，撫摸著鐲身說：“這是我出嫁時，父親從海外帶回來的，與你投緣，便送你了?！闭f完，抬起長素的手又反復(fù)看了幾眼，大夫人眼中流露的情愫鄭長素看不懂，但這鐲子邊角圓滑，一看主人就十分喜愛，時常在手中把玩，鄭長素趕忙想要摘下來，已經(jīng)將鐲子脫手一半，卻被大夫人抬手按住。
“夫人，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要！”鄭長素說。
“不過是死物，我說了，你與我投緣，如果你非要一個理由，其實很簡單，你的脾性很像未出嫁時的我，看見了你，我就像看見了曾經(jīng)的自己，不過，你的身上還有我沒有卻令我向往的一樣?xùn)|西，我很羨慕你。”大夫人看著這個正是豆蔻年華的姑娘，透過這個模子，仿佛真的可以看見曾經(jīng)簡單單純的自己。
鄭長素心里有些難受，心疼面前這個女子，可她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可以化解她緊鎖的眉頭，看了看手上清透的鐲子，合手拍了一下，神情特別鄭重的說：“好，那我就收下了，但書中言，來而不往非禮也，你等我回去找找，我一定找到一件跟這個一樣貴重的禮物送給你。”鄭長素邊說邊露出白皙的手腕轉(zhuǎn)了轉(zhuǎn)。
“好啊?！贝蠓蛉说托Τ雎?，總有萬千思緒的眼中此刻滿是笑意，從窗外而來的陽光攜著和曦微風(fēng)，吹動了兩個相視而笑的女子的裙角與耳邊幾縷墨發(fā)。
“好啦，快些走吧，不然就趕不上你那些朋友了。”大夫人抬手理了理被風(fēng)帶亂的長發(fā)，聲中帶笑的說。
“那我先走了?！编嶉L素這才想起自己落在他們后面了，調(diào)皮的吐吐舌頭，就趕緊向門外沖，走到門口還特意轉(zhuǎn)身對房里的大夫人揮揮手，說：“我叫鄭長素，以后大夫人叫我名字就行?！?br/>
大夫人含笑點頭，也眨眨眼說“楊婉君，你說的，來而不往非禮也?！?br/>
鄭長素完全沒想到，這個雖然只見過寥寥幾面卻時刻端莊，連臉上的表情都像演練過百變一樣精致的女子，此刻竟然跟她做出如此調(diào)皮的舉動，鄭長素不由的呆了呆，然后燦然一笑，這才出門。
大夫人不自禁跟著向前走了幾步，便看見那幾位公子就在門下等著跑出去的鄭長素，這般光景，再怎么羨慕，終歸也不是自己的！素手緩緩將雕花的門合上，門內(nèi)門外，與她，是兩個世界。
……
“就知道你們沒有遠，夠朋友！”鄭長素直接跨了一大步，站到幾個人跟前。
“看來這位大夫人十分喜愛你，還專門留你說了這一會兒私房話。”莫三打趣道。
鄭長素舉起手搖了搖，一個無色的清透鐲子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材質(zhì)非玉，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質(zhì)做的，細細看鐲身里還包裹著淺金色的游絲，對著陽光，光華流轉(zhuǎn)煞是美麗！
“這是婉君送我的，不過愁人的是，這禮物實在貴重，我下山時身上除了帶了銀票，也沒帶什么別的東西了，可怎么回禮?！编嶉L素垂著眉梢，眼睛里滿是不知送什么回禮的糾結(jié)。
“禮，貴在情意重，我想只要是用心之物，大夫人就一定會喜歡?！鄙蚯逯持?，今日的萬千嬌陽，都好似嵌進了那清雋眉眼之中。
鄭長素聞言，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頓時有了主意，猛地一拍手：“有了，我看大夫人喜歡梅花，不如我想想辦法把這棵枯死的梅樹救活？要實在救不活，我就在找一個新的！”說著說著聲音壓低，偷偷地湊過去：“找一株同品種的幼苗，然后半夜悄悄埋進來，可以嗎？”
沈清之沒有說話，但眼中滿是笑意，莫三比起大拇指朝她晃了晃！一邊站著阿辰實在忍不住了，不吐不快：“你這不是騙人嗎！”
阿辰話音剛落，就被莫三大手一把捂住嘴，對鄭長素說：“別理這小子。”
“走吧?！鄙蚯逯畮н^話題，走過時眼角在阿辰身上停留幾分，本來還在和莫三較勁的阿辰，身體僵了一下，然后就乖乖不動了。
莫三看了看已經(jīng)走了的沈清之，又瞅瞅身邊這個小子，捂嘴的手改為使勁揉了揉少年的頭，阿辰束好的頭發(fā)被揉的亂七八糟，莫三看著甚是滿意，說道：“叫你改改你的脾氣，就是不聽話，小心你家公子又把你遣回‘邙山’去，關(guān)進小黑屋。”
“要你管！”一把甩開在自己頭上瞎搗亂的手，阿辰抓著劍仰著頭走了。
莫三雙手環(huán)胸，戲弄過阿辰，此時他的心情格外的舒暢，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調(diào)子，也打算離開，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么，回過頭，果然！那個存在感過低的官差，還垂著頭，靜靜地站在那里，不過此刻那雙微綠的眼睛里驚訝的情緒一閃而過，蒼術(shù)沒想到，這個言語不著調(diào)的男人會突然回頭。
“我在想，要是我方才沒有回頭，你不會就這么溜了吧？”莫三饒有興味的問道。
蒼術(shù)握在刀柄上的手緊了緊后才松開垂在身側(cè)，然后面無表情，目視前方的經(jīng)過莫三走了過去，就好像完全沒聽到莫三方才的話一樣。
“有意思?！蹦?cè)著頭，眼中明滅難辨。
……
兩人并肩走著，阿辰跟在身后，臉上一貫的傲氣掩去不少，此時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邊小心偷瞄沈清之，又像是怕被發(fā)現(xiàn)似的又趕緊收回來，抿著唇不吭氣。
鄭長素單手圍著廊柱轉(zhuǎn)圈走著，他們?nèi)俗叩牟豢?，沒一會兒功夫莫三和蒼術(shù)就跟了上來。
“沒什么事兒了吧？”待人全之后鄭長素問道，緊接著說：“我估摸著小師兄就要回蘭苑了，我也要趕緊回去了?！?br/>
“本來就麻煩你諸多，此事本就與你無關(guān)，梅公子也是擔(dān)心你，我與莫三多少也能了解梅公子此舉之意，長素不必解釋，澹臺府如今確是是非之地，早些離開也是好的?！鄙蚯逯拖駮x心術(shù)一樣，一段話就猜測出了鄭長素要說的七七八八，那雙清冷的眼落在鄭長素眼上，深如潭水，就像漩渦一樣，鄭長素每次對上便會移不開眼，只能呆呆的看著他。
“長素姑娘?！鼻迩謇淅涞穆曇艚辛艘宦曕嶉L素的名字，狹長雙眼移開，落在別處。
“清之，你真厲害？我什么還沒說那，你就全知道了?！编嶉L素拍拍自己的臉，趕緊回過神來，雖然十分驚訝，但語氣中卻大方的夸贊著沈清之，鄭長素露齒一笑，雙手抱拳，就想來個江湖人該有的告辭的架勢，就在此時，腦海里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見沈清之的場景，不知怎么回事，鬼使神差的，抱拳的雙手換成平舉，右手在上，雙手交疊，小指糾纏，首指向天，少女就著這個姿勢彎下柳腰，直到前伸的手直對著男子腰間的玉扣，方才直起身，收回手，笑意妍妍的彎著眼睛看著面前一眾人不明所以的表情。
對鄭長素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莫三、阿辰均是一頭霧水，不解的看著她，只有沈清之十分淡定，沒有驚訝，也沒有疑惑。
“果然，我就說嘛，能得到我九歌門‘君子鈴’的人，一定會懂我們門派的‘會晤禮’！”鄭長素一副了然的表情，然后指了指路：“還能陪你們走一段，前面拐角我就回蘭苑了?！?br/>
“好?！鄙蚯逯f。
“你們倆在打什么啞謎？這還有人一頭霧水那，也不解釋解釋啊兩位?！蹦氯碌?。
“你可以問清之，我要回去收拾東西了，等小師兄從澹臺沅那里回來，我們就要離開了。”鄭長素倒著步子走。
莫三聽到澹臺沅的名字眉頭皺緊，剛要說話，便被突然傳出的爭執(zhí)聲打斷了。
“大哥！你再這般言語侮辱皖蘇，休怪我同你不客氣?。 北┡暮鹇?，拔高的聲調(diào)，打破了周圍的寧靜。
鄭長素他們快步向聲源處走過去，就看見澹臺皓和之前碰到的二公子，兩個人相互對歧，劍拔弩張的在爭吵著什么。
只見澹臺皓冷哼一聲，嘲笑道：“怎么，我說錯了？她不就是個下賤的青樓女支子，你也有臉帶她回來，還妄想進父親的靈堂祭拜，哼，她也配！癡心妄想，我呸！”
二公子站的背對著他們，可從那雙青筋暴起緊緊攥住的拳頭就可以看出，二公子此刻有多憤怒：“我敬你是我大哥，把你剛剛那句話收回去，我決不允許任何人羞辱皖蘇！”
澹臺皓滿臉鄙夷，話語不見收斂反而變本加厲：“不過是個女表子，難道我還說錯了！”
一拳直接砸到澹臺皓臉上，澹臺皓發(fā)出一大聲哀嚎，捂著臉被那一拳砸的一個踉蹌，跌坐到地上，鼓睛暴眼的惡狠如狼一般的瞪著二公子，從地上迅速爬起來，也揮起拳頭撲了過去，兩個人互不退讓，就這瞬間功夫便扭打成一團。
莫三和鄭長素趕忙飛身上前，一人拉住一個，把兩個人扯向兩邊，阿辰站到沈清之前面，抬起手，以防他家公子被誤傷。
鄭長素拉著二公子，邊拉邊說：“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這位二公子似是沒想到勸架的居然用詩文，一下愣住了，鄭長素噓了口氣，緊緊地抓住二公子的手臂，以防他在沖過去，然后趕緊給對邊的莫三使眼色。
莫三實在是懶得應(yīng)付此刻跟瘋狗一樣的澹臺皓，但又有話要問這人就不能把人直接打暈，索性將澹臺皓的手臂反手向后一扭，在其身上快速點了三下，澹臺皓就直接僵直在原地，不能動彈了，只剩那雙惹人厭煩的眼睛目眥欲裂地瞪著莫三，大張的嘴合不上也說不出話來，再配合著澹臺皓此時撅著腰的動作，顯得十分滑稽好笑。
“姑娘可以放開在下了?！倍贍斊鋵嵃蛋祾炅税胩?，但他實在沒想到一個看著嬌小的姑娘手勁竟然如此大，他一個大男人卯足了勁竟然都沒掙開，只好不大好意思的開口明說。
鄭長素專門看了看二少爺?shù)难劬Γ_定了一下，這才松開手。
只見二公子向澹臺皓走了過去，聲色俱厲的說：“大哥，今日的話別再讓我聽到第二次，皖蘇之于我，如同大嫂之于你，我想若是有人用大哥方才的話這般侮辱大嫂，想必大哥也會同我一樣！將心比心，若是大哥再有任何侮辱之語，我澹臺清絕不會像今日這般善罷甘休，萬字清一時失控，倘若要是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還望大哥多擔(dān)待了！”
澹臺清說完這番話，知道此時澹臺皓不能動不能語，也不在意，反正他想說的話都以說到，澹臺清拱手向莫三與鄭長素道謝：“方才多謝諸位出手阻攔，不然我要一身傷跑回去，恐怕拙荊便要擔(dān)心了，尤其，謝謝姑娘你。”。
鄭長素揮揮手，示意不用放在心上，反倒說道：“我見過的澹臺府眾公子里，就你長得和澹臺老爺子最像，尤其是臉的輪廓，簡直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樣。”
鄭長素澹臺清說完后，便快步離開。
莫三有些頭疼，面前還放著一個大麻煩，這家伙一開口，莫三就擔(dān)心自己一個忍不住，把人揍死。
鄭長素這時走了過去，清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充滿威懾力的說：“是這樣，只要你答應(yīng)我們一會好好答話，我就解開你身上的穴道如何？”
“……”澹臺清惡狠狠的瞪著眼。
“好吧，其實現(xiàn)在的局勢挺明顯的，你想想，你一個人，我們五個人。”長素還特意把每個人都點了點，這才繼續(xù)說：“你又不會武功，而我們至少三個人都會武功，怎么算，你都打不過我們！”總結(jié)出結(jié)論后，長素還專門滿意地點點頭，末了又添了一句：“最重要的是，看那，看那邊站著的人?！编嶉L素指著一直默不作聲站在最后的蒼術(shù)，示意澹臺皓轉(zhuǎn)著眼珠子看，確定他看見了以后輕飄飄的說：“他是官差，我們是一起的！”
澹臺皓一聽到官差，眼中的狠厲神色不甘心的隱去大半。
鄭長素見有效果，繼續(xù)再接再厲：“你想想，你要當(dāng)著官差的面和我們打起來，其實就更合我們心意了，這樣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把你壓到衙門里，也省了我們好些功夫不是？”
背后的莫三聽了鄭長素這一番話，強憋著笑，只可惜不住抖動的肩膀暴露了莫三，就連一向清冷的沈清之都忍不住失笑搖搖頭，只有官差蒼術(shù)，依舊面無表情，呆的像根木頭一樣。
“好了，你要是同意我們問什么你就老老實實答什么，并且不許罵人就眨一下眼睛！當(dāng)然，你若是想打架的話，就眨兩下眼睛，我們奉陪到底！”鄭長素伸出兩根手指在澹臺皓眼前晃了晃，示意他現(xiàn)在可以選了。
意料之中，只要不是個傻子就都會選第一個，澹臺皓果然眨了一下眼睛。
鄭長素抬手快速點了三下，解了澹臺皓的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