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暖氣慢慢地上升,大約再沒有什么事,能夠比在渾身冰冷時,喝上一杯熱茶來得更舒服了。
&nb此時,商子兮蜷坐著,雙手捧著冒著熱氣的小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將暖意慢慢吞下。
&nb而聞人罄則坐在一旁,嘴角帶著笑,透著幾分得意,幾分欣喜,拿起了屬于自己的那一杯,吹了吹,水氣帶著茶香噴在了臉上,如同被冬日陽光曬著般,讓人想要瞇起眼兒。
&nb淺淺地喝上一口,整個人如同上好的毛峰遇上了八十度的開水,心肝脾肺全都得到了舒張。
&nb說不出的快意,一整個下午的辛苦直到這一瞬,才讓人真正覺得沒有白費。
&nb現(xiàn)在總算是明白了,那些災(zāi)難大片,為何總喜歡在一些極平常極細小的地方去表現(xiàn)人性的根本。
&nb就這么一杯熱茶,硬是讓人把所有的煩惱,恐懼,無助,拋得無影無蹤。
&nb兩人有默契地都沒吱聲,各自享受著短暫的安寧。
&nb一盞茶后,聞人罄如吐煙圈般,吐出了一口暖氣,空氣中立刻揚起一層霧氣,隨后又快速以散去:“可惜這水壺不夠大,又沒銅盆子,不然,咱們泡泡腳,我能好好地松一松,你的傷也可以好得快些。”基本條件被滿足后,又有些貪心不足,略帶可惜地嘆了一句。
&nb商子兮雙手仍緊緊地捂著杯壁,試圖得到更多的溫暖,聽了這話后,眼中亦透出了幾分向望,藏于被下的腳無意識地縮了縮。
&nb“唉,要是再能洗個熱水澡的話,人生就圓滿了?!边@事放在往日再簡單不過,可現(xiàn)在,也只能是想上那么一想,畫個餅充充饑。
&nb商子兮,抬眸看了她一眼兒,轉(zhuǎn)念想起了這人的性子,最是喜潔不過的,在府里時,每日最少洗兩回澡,如今大約是有些忍不住了。
&nb也許是心理作用,一提到洗澡,這身上就真有些癢癢,輕輕扭了下背,這才覺得好些,沒找到水源之前的日子是不敢去回憶了,聞人罄伸手要去再倒些水,正對上那雙探尋的眼,想到之前所說的話,大約猜到了些對方的想法,竟覺得自己有些不知足,有水之后,自己在溪澗曾用冷水擦過身子,可對坐的這人,就只能做一些基本衛(wèi)生,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咧了咧嘴角掩去心虛:“來,再給你倒些,喝完這杯,就要等明天再喝得到了?!碧焐寻担俪鋈ゴ蛩豢尚?,夜里沒有人守火,為了安全,聞人罄最終選擇了滅去。
&nb把茶添滿后,留了些剩余,放涼備用,這一回,兩人都沒有急著喝,反而各自捂著。
&nb這種感覺似曾相識,聞人罄不知為何,竟想起了日食那天,在咖啡廳的情景,葉珊對坐著,說出那些讓人絕望的話,現(xiàn)在回想起竟如隔世一般,臉上不經(jīng)意帶出了一份落寞。
&nb將細微的表情收入眼中,商子兮皺了皺眉,打斷了那人的沉思:“在想什么?”
&nb“想過去的事?!甭勅梭涝静⒉幌胝f真話,許是因為之前的事,竟有些賭氣說了事實。
&nb全然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商子兮微微一怔,轉(zhuǎn)念間便想起了十五那晚,不知為何,心狠狠地縮了下。
&nb聞人罄本就無意多說,撩了一句,又覺得自己小心眼,覺得有些別扭,忙轉(zhuǎn)了話題:“子兮,明兒若是個好天氣,我打算往上爬?!逼綍r兩人聊天,總離不開商量這些事,每日的去向也都會被提前說明。
&nb“往上?”商子兮也無意去繼續(xù)那個話題,卻沒能夠一下子明白。
&nb“嗯,”點了點頭,朝著另一側(cè)車壁指道:“就從這里沿著滑下來的路,往上爬,原本我以為,只要沿著山底,總能夠走出去,現(xiàn)在看來不太可能,官道是修在半山腰的,這山勢又連綿不斷,往下走看來行不通?!?br/>
&nb商子兮順著她的話,略做了一番回憶,想到那坡,搖頭道:“不成,太危險。”
&nb“也就是從下往上看,瞧著嚇人,其實,坡還算緩,今天曬了一天,地面到了明天應(yīng)該不會太滑,我過去也爬過一些高山,有分數(shù),你放心,我不會拿命來玩,要是覺得不對就下來?!甭勅梭览^續(xù)勸說道。
&nb“上山容易下山難,你不用哄我?!鄙套淤飧静宦犇切┱f辭。
&nb聞人罄知道她是擔心自己,笑道:“其實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只顧著往上爬,上去時該怎么爬還是要仔細想好的,一路上還會挖些下坡的落腳點,”不讓商子兮開口反駁,加快了語速:“我們以前商量過,只要找到了官道,就能夠順利地返回去,客棧那里,無論毀沒毀,察覺你出了事,就一定會有人被派到那里守著,我想過,就算明天能夠爬上去,也不會那么快走得成,你腳有傷,我要花幾天功夫,去開一條你能夠上去的路才行,時間應(yīng)該不會短,假如期間有人能找到我們那是最好,要是沒有人,我們也不用坐以待斃?!?br/>
&nb聽她說得急切,凝眸,商子兮轉(zhuǎn)眼間就想到了根節(jié):“吃的還能支撐多久?”
&nb一句就問到了點子上,聞人罄知道瞞不過她,老實坦白:“山里面的果子都爛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地牛鬧的,水里沒瞧見半條魚,林子里也沒看到過活物,地上的栗子越撿越少,我們省著點勉強能撐半個月,但現(xiàn)在這天氣冷得太快,北邊不像南方,雪下得早,真要到了那時候,恐怕就晚了?!辈皇莾鏊谰褪丘I死。
&nb商子兮聽完后,沒有再做聲。
&nb聞人罄也同樣選擇了沉默,去給對方足夠的時間想通其中關(guān)鍵。
&nb杯中的茶水慢慢冷去,掌心所能感受到的熱意也漸漸消失,商子兮的表情,漸漸讓人覺得有些莫測,讓人看不出她是在糾結(jié)如何做出決定還是想著其它,突然,她抬眼直視著聞人罄,問道:“為什么不把我扔下?”
&nb“?。俊甭勅梭滥X子沒跟上,下意識地應(yīng)了一聲。
&nb商子兮盯著她看,把那沒頭沒腦的話展開:“為什么不把我扔在這里,自己走?以你的本事,走出去不是難事,就算你沒法子看著我死,給我留下吃的,再去找人來救,也不是不行?!?br/>
&nb聽懂了那話,聞人罄抿起了嘴,神色一下子變得嚴肅了起來。
&nb“為什么一定要陪著我?我那樣對你,你也是想離開的……”
&nb“好了,”沒讓她說下去,聞人罄出聲打斷,胸口又憋悶的很,她只覺得今天和商子兮的氣場十分不合,怎么兩次都說得好好的,就突然搞得不開心,沒有哄勸的耐性,更沒有解釋的心思:“你也別問我為什么了,你就當我腦子壞了,反正,要我把你一個人扔在這里,這事我做不出來。”
&nb如同聞人罄想不到商子兮為何突然發(fā)問,商子兮也完全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同樣也是一愣,臉上帶著難言的糾結(jié),又似乎有些不甘心地追問:“若是別人,你也會如此?”
&nb這一句,真是戳心戳肺了,聞人罄壓著的火蹭地向上冒,她只覺得兩耳嗡嗡作響,兩眼死死地盯著對方,咬著牙大聲說道:“你這是想要我說什么,還是想要我承認什么,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會怎么樣,會什么樣你想不到?”放下話,起身就往車外頭走。
&nb跳下車,賭氣地走到火溝邊,真是快要被氣炸了,可心里又不得不承認,真要換一個人,她是會理智的把食物留下大半,然后獨自去求援,哪還會像現(xiàn)在這樣,不上不下,事事顧忌,媽-的真是犯賤,惱羞成怒地用腳踢了踢,早知道就不把火滅了,在這里守一晚上也比在里頭強。
&nb摸出火石,蹲下,開始打火,天色已暗,山風(fēng)刮起,想要再生火,這難度比白天又增加了不少。
&nb連著打了好幾下,火星也沒濺出幾個,手反而被誤傷了好幾下,身上的暖意早就被野風(fēng)驅(qū)走,冷得直讓人直打哆嗦。
&nb鼻子在此時又不爭氣地有些發(fā)酸,用力吸了吸,低聲胡亂咒罵了幾句,泄憤。
&nb“聞人?!鄙砗髠鱽砹私新?。
&nb聞人罄早已氣大發(fā)了,頭都不回,只當沒聽到。
&nb夜風(fēng)中仿佛夾了那么一聲長長嘆息,“你先上車,我有話和你說?!币娝允遣宦劜粏柕臉幼樱套淤庖Я艘Т?,“你不上車,那我就下來?!比穗m沒動,話語卻透著堅持。
&nb果然,那人聽到后,慢慢地轉(zhuǎn)過了頭。
&nb黑暗中,看不表這人的臉,但不用想也能夠想到她的神色會有多差。
&nb不情不愿地回到了車里,聞人罄坐到了原處,也不吱聲,正眼都不給一個。
&nb商子兮看了她兩眼,手里握著夜明珠,反反復(fù)復(fù)地轉(zhuǎn)個不停,直到感覺到對方不耐時,這才開了口:“十五那晚,你曾說過,你離世時,最后想到的話是,但愿來生不相逢?!?br/>
&nb沒想到她突然說起了這個,聞人罄不自覺地抬起了頭。
&nb偏偏這時候,商子兮低著頭,繼續(xù)擺弄著手里的東西,“你猜不猜得出,我離世時說了什么?!?br/>
&nb氣還沒消,聞人罄心里頭是想要知道的,可就是沒心思打那啞謎,沒好氣地低聲沖了一句:“你說的什么我怎么會猜得到,愛說不說,總不見得和我想的一樣?!?br/>
&nb聲音不大,可商子兮卻聽得清楚,她抬起了頭,聲音中帶著幾許苦澀與自嘲:“你說的沒錯,那時,我說的與你想的一樣,一字不差?!?br/>
&nb聞人罄愣住了,眸底深處的情緒,漸漸起了變化。
&nb“我本名,原叫蕭詠絮,我娘叫織夏,而那個讓我娘懷上我的男人名叫蕭成?!币姑髦椴辉俎D(zhuǎn)動,握著它的指用力了幾分泛起了白,淡淡的光讓人看不清商子兮的表情:“在別情館,你遇見的那個男人就是蕭成。”
&nb聽她突然說起自己的身世,聞人罄隱約預(yù)感到了什么。
&nb“你記不記得,那晚我說過,青樓這一行,我從不沾。”聲音微微一頓,淺淺吸了口氣,又咬了咬唇,“那是因為,因為我娘本是花魁?!?br/>
&nb聽到這個,聞人罄呆了。
&nb商子兮抿了抿唇,久遠而又模糊的往事慢慢浮起,她瞇起了眼兒,對上那張,和記憶中極為相似的臉,“我娘出身青樓彈得一手好琴,她原是紅極一時的花魁娘子,本就是個薄命的,偏偏一片癡心卻交給了個負心寡義的?!?br/>
&nb這話說得心平氣和,連聲調(diào)都沒有變,仿佛說著完全不相干的兩人,可聞人罄卻聽出了一絲別樣的情緒。
&nb“蕭成遇上我娘時,不過是一個小商客,也不知怎么,我娘就迷了心看對了眼兒,利用另一個恩客幫他賺了一大筆錢,又把多年的私房銀子一同交出,那時,蕭成大約也是有些情義的,他把我娘贖了出來,帶回了府里,從此,我娘成了他府里頭的一名姬妾?!币姑髦橹赜洲D(zhuǎn)動了起來:“這姬妾雖然連婢妾都不如,但我娘卻心甘情愿,她自知身份低下,安安分分地住在小院兒里,入府后第二年生下了我。”
&nb聞人罄想起了那日在大街上,那潑婦的咒罵,加上這人提到父親時的口氣,很快猜出,她與她娘的日子恐怕并不好過。
&nb“我聽我娘提過,剛開始,蕭成對她還是極為不錯的,那大婦也刁難過幾次,卻沒能占到什么便宜,可后來,這個男人錢越賺越多,身邊的女人也越來越多,我娘也就成為了眾多女人中的一個,其實,這世上男人本就是貪新厭舊,若只是這樣,我也不會去恨他,可是……”眼神驟然一變,商子兮目光中透出了一抹寒意,“他不該納了我娘之后,為了做成更大的買賣,又把她給賣了,不止一次,是一次又一次?!?br/>
&nb……
&nb“也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娘不再帶著我打理院子里的花草,喝茶的杯子里總是倒著酒,醉時總是邊哭邊抱著我一遍又一遍的說‘絮兒,別信男人的話,那都是要你命的刀,為了利把你賣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淚從腮邊偷偷的滾落。
&nb聞人罄默默地看著她,手指慢慢地蜷了起來。
&nb“我娘每回被帶走時,她總是對我說,‘娘一會兒就回來,乖乖在家等我,’我聽她的話,每次都乖乖等著,直到有一次,她出去了再沒回來?!闭f到這里,商子兮停了許久,“婆子們私下說我娘死了,可我不信,接著,那大婦把我賣給了人牙子,”說到這里,又短暫地停了停,隨后那張凄凄的臉帶著讓人發(fā)寒的淺笑繼續(xù)說道:“她大約盤算著把我賣進青樓,可誰知道我卻被換了姓名送入了宮中,如今,那畜生的兒子全都被送進了采石場,女眷全都成為了官妓,這就是報應(yīng),自盡,真是便宜他了?!闭f完拿起茶杯喝了口水,這動作讓人覺得她是灌下了烈酒。
&nb聞人罄悄悄地控制著呼吸,那些光聽就讓人壓抑得透不過氣的往事,被這人親口說出后,更添了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感覺。
&nb不敢去深想,眼前這人必是恨到極點才會做出親手逼死生父滅他全家的舉動,能讓她生出這樣的仇恨,她母親的下落,必定不會如她嘴里所說的那么簡單。
&nb商子兮的臉上仍舊帶著淡淡的笑,似乎全然不在意,眼前人聽到這些后會有怎么樣的態(tài)度,可這表情落在聞人罄眼中卻有一種熟悉的感覺,那是為了掩飾在乎的假裝。
&nb“如今,你可還會覺得,我心里頭仍有君然?”
&nb作者有話要說:關(guān)于回評,**不知道抽什么風(fēng),反正,我是不會去刪除任何人的評論的,要是親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評論沒了,那一定是**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