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冷，臨沅城外的官道上少有行人。
恢復(fù)之后的姜歌與姜守軍帶著親衛(wèi)四處巡查，流民的安置基本妥當(dāng)，分發(fā)了房舍和田地，一應(yīng)過冬物資也都挨家挨戶送到。
姜歌站在城墻上俯瞰著整座臨沅城，當(dāng)初成群結(jié)隊的流民在父親的治理下基本上已經(jīng)得到解決，武陵地廣人稀卻多山，按照姜守軍的說法，這一年里整個武陵郡接納了流民二十余萬人，分別安置在了各郡縣山區(qū)與平原的交界地帶。新蓋房舍，基本的農(nóng)田分發(fā)，加上靠山而居，日子基本上可以安穩(wěn)度過。
只不過年輕力壯的流民除了少部分留在武陵，一部分擴充了軍備，一部分充當(dāng)工匠，剩余的基本上都是老弱婦女，留下來的男丁也多有殘疾。這個冬天至關(guān)重要，能安然度過，開春之后就會好很多。
能夠這么快解決如此龐大的流民安居，多虧了舉族遷來的洪家、卓家、林家。洪家和林家世代傳承的工造之術(shù)在這場流民安置時期起到了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能趕在寒冬來臨之前讓所有人都住進遮風(fēng)擋雨的房舍，當(dāng)真是日夜不停的忙碌了大半年時間。
而卓家世代采藥行醫(yī)也極好的控制住了流民聚集產(chǎn)生的病疫，三個家族接近三萬人每日都在為流民東奔西走，姜守軍主持的治安又非常穩(wěn)定。在這亂世，武陵這片土地，多了喜氣洋洋，少了許多悲痛和慘劇。
反過來和那些丟下妻兒寡母參加流民軍的青壯相比，武陵郡這邊仿若世外桃源一般。雖然緊靠武陵的衡陽召陵都被流民軍占領(lǐng)，也少有窺探武陵的事情發(fā)生，不知道多少流民軍的家人在武陵安穩(wěn)下來，稍有良知的人都是感激整個武陵的包容和盡心盡力。
姜家不留余力的幫助流民在荊州也頗得民心，無論是武陵本地的局面，還是在流民軍控制范圍內(nèi)的大多數(shù)人，打心里都是敬佩武陵姜家的所作所為。
反倒是當(dāng)初流民帥王三和其子王遷的做法讓人嗤之以鼻，也因為有這對摸不清頭腦的二貨父子做了出頭羊，杜弢才明白武陵郡的實力和底蘊非同一般。想要吞掉武陵這塊肥肉，自己手下的這些衣不遮體的散兵游勇，哪怕去個十萬也照樣會被殺的丟盔棄甲，完全會是單方面的屠殺。
好在武陵姜家顧全大局，沒有殺了王遷泄憤，收了王三的贖金就放了回去。因此王三在流民軍里也抬不起頭，被杜弢狠狠的罵了一番，并且將其收歸長沙，衡陽郡由施培應(yīng)總領(lǐng)一應(yīng)事務(wù)。武陵曾經(jīng)贈送過不少物資，早已擺明了態(tài)度，又有施培應(yīng)劇中作為緩沖。因此武陵緊靠的衡陽邊界如今也是平靜安穩(wěn)。
后來流民軍攻占的召陵郡也由杜弢族弟杜瑞掌控，因此武陵和流民軍現(xiàn)在十分微妙，互不侵犯，但也彼此防守，各個路口關(guān)卡都嚴密設(shè)防，通行不易。
姜歌攏攏袖口問道：“既然如今和流民軍相持不下互不干擾，咱們做好防范措施即可，至于武陵之外我們也沒那個實力和精力去管。但是官軍那邊為什么就如此放任自流，讓其坐大。如今荊州流民軍已然成勢，大半的底盤都占了去，聽說廣州更是百越橫行，比荊州還要亂。上面的人難道就不怕手里握著的兩淮也被逐漸侵蝕？”
姜守軍學(xué)著姜歌籠著袖口看著城內(nèi)安定繁華的街景道：“其實不管流民軍還是廣州百越在我們武陵看來都只是蝦兵蟹將，在兩淮那些士族看來更是泥腿子抱團，新朝那邊更是不在乎，因為匪患可以有效的蠶食兩淮士族的力量，讓其疲于應(yīng)對，從而減輕朝政中的壓力。”
姜歌有些憤恨的道：“整個國家都已經(jīng)這樣了，江北遼闊的土地都被分割開來，漢人十不存一，江南這邊還不精勵圖治，早日恢復(fù)民生和國力，如現(xiàn)在這般偏居一隅還想著貪圖享樂，繼續(xù)下去怕是要.......重蹈覆轍?！?br/>
姜守軍做了個禁聲的動作道：“少主明白就好，不可對外宣揚，此乃大勢所趨，咱們只能盡力而為，讓顛沛流離的流民不至于餓死荒野。咱們就對得起良心，對得起列祖列宗傳承下來的教化，行善積德量力而行即可。天下大勢如何，咱們也操不了那份心思。”
城頭上聊了許久的兩人感覺到寒風(fēng)漸盛正準備下城區(qū)回府，突然一陣馬蹄聲遠遠的從官道上傳來，姜歌定眼望去，只見三騎飛奔而來，為首的身披黑色裘皮，身后兩人身穿皮甲披著厚絨斗篷，瞧上去是哪家的公子帶著家將回城。城中大小世家不少，姜歌基本上都不認識，自然也不感興趣知道是誰。與姜守軍一道先后下了城墻坐上馬車打道回府。
只是馬車沒走兩步姜歌就聽見城門口有熟悉的聲音在喊著自己的名字，只是一時還想不起是誰，姜歌結(jié)交的子弟不多，心中也是納悶兒，于是叫停了車夫走下馬車，看著瑟瑟發(fā)抖牽著馬屁跑向自己的年輕公子，姜歌不由的心中一暖，哈哈大笑的走上去取下身上的貂皮披風(fēng)給裹了上去，拉著來人冰冷的手迅速上了的馬車，吩咐車夫快點回府。
姜府后宅，姜歌的廂房里，兩大盆通紅的炭火擺在房間
中間，左右兩邊各自擺放了兩張墊著熊皮的太師椅。主位是姜歌自己動手特制的躺椅，兩張巨大的灰色熊皮固定在椅子上看上去就極為柔軟暖和。
此時的陶范吸溜這鼻涕躺在躺椅上蓋著縫制成雙面的皮草被，身上還在不停的打著擺子，不過喝過姜茶之后舒服了很多。陶范的兩名家將也被姜守軍帶去客房好生款待。
姜歌坐在一旁看著慢悠悠搖晃著躺椅的陶范微笑道：“九公子這雅興，為兄著實佩服，千里迢迢騎著快馬趕過來，別不是闖了什么禍跑來避難的吧，哈哈哈?！?br/>
陶范感覺身體舒適了很多，四肢也不再僵硬，只是胯下灼燒之感在暖和之后更加明顯，好在姜歌這躺椅制作的巧妙，躺在里面舒服又暖和。
陶范打了個噴嚏用剛才洗過臉的絲巾擦了擦鼻子，聲音嗡嗡道：“出武昌城的時候到不覺得寒冷，意氣風(fēng)發(fā)好不快活，到了沙陽之后想著換乘馬車一邊觀景一邊趕路，只是偶然在酒樓里聽見了幾個人的談話，涉及到你們姜家和武陵，心中一盤算覺得事關(guān)重大就馬不停蹄的趕來給你報信。姜兄，哥們兒我義氣不義氣，可比那八百里加急還加急，你得好好犒勞我，這躺椅就很不錯，舒服，享受，啊~”
姜歌聽著陶范一頓胡扯笑道：“行行行，回的時候給你送個一模一樣的。武陵上好的木材和皮草那是真不缺，待會兒我就吩咐匠人照著樣子趕制出來。保管比這把還要舒服大氣?！?br/>
陶范嗯了一聲語氣收斂道：“哥們兒不是跟你開玩笑，在沙陽城的酒樓里真碰上了三個人，我只是見著一個身穿金袍的公子哥兒，還聽見一個被金袍公子稱呼為宇文大哥的中年人，還有一個姓楊，善用槍，好像是軍營里待過。”
姜歌一聽心中一緊，這不就是困龍村的幕后人物嗎，金袍公子和持槍男子逃走了，那個神秘老大在城外阻擋了魁隗石三人的馳援，害得自己差點著了灰袍道士的道。
姜歌心想這能讓陶范遇見，也真是有緣，還聽到了兩人的姓氏，陶范因此快馬加鞭的趕來報信，其人足以交心，雖然看上去有些不著邊的憨傻幼稚，卻是心地善良。
姜歌便將之前幾日的遭遇都詳細說了一遍，本窩在躺椅里的陶范聽的入神，裹著皮草坐了起來，聽見高潮處擊掌叫好，聽到危險時握緊皮草心神緊繃，在姜歌講完結(jié)局沒有大礙之后方才深深呼了一口氣，眼睛冒著金光的看著姜歌不停的吹捧武藝高超，絕世無雙，藝高人膽大，少年豪俠等等。
一番彼此吹噓之后，姜歌問道：“你沒事兒跑臨沅來干嘛，年關(guān)將至，不好端端的待在武昌當(dāng)你的紈绔九公子，怎么就想著來找我了？”
陶范哀怨道：“還不是天天被父親關(guān)在軍營里，整天吃著大鍋飯，嘴里都淡出個鳥來，不出去撒撒野，渾身不舒坦。正好朝里來了天使，說刺史周顗天天喝大酒不管事，給叫回了金陵。因為父親剿匪有功治下嚴苛，升任刺史統(tǒng)領(lǐng)荊州一應(yīng)事宜。小弟趁著父親招待天使的空就帶著家將跑來了，在你這里快活幾日再說。”
聽陶范一說，姜歌心中開始迅速的盤算著這個消息的利害關(guān)系?？梢哉f荊州流民的崛起是主官刺史周顗一手造成的。一州民生都在刺史的掌控之中，而這位老夫子卻沉迷黃湯之中，每日醉生夢死不理政事，當(dāng)初杜弢率軍兵臨城下了這位刺史大人還渾渾噩噩的喝著酒。要不是太守陶侃大人領(lǐng)兵擊退了杜弢，這荊州怕是盡數(shù)被流民軍占領(lǐng)了。如若這位刺史大人當(dāng)初勤勉一些，協(xié)同守軍和各方勢力安頓好突如其來的流民，做好賑濟和安頓工作，維護好治安，積極捉拿趁亂起義的流民軍，整個荊州也不至于亂成如今這般模樣。
如今調(diào)走周顗，升任陶侃為刺史，統(tǒng)領(lǐng)一州事宜，這是天大的好事。雖然只是和陶將軍有個數(shù)面之緣，但是看其往日戰(zhàn)績，和管轄下的區(qū)域民生，治下的軍營，無論軍備還是民生都堪稱大才。看陶侃的抱怨就知道其父不僅治軍嚴明，治家也是嚴苛。況且姜善一評價陶侃，布衣出生，一路披荊斬棘屢拜賊寇，憑的是自身優(yōu)秀的治軍才能和對大勢的判斷。沒有官宦氏族那種高人一等視黎民為奴隸的權(quán)貴心態(tài)，反而體恤民情，關(guān)心民生。所繳獲的戰(zhàn)利品從不私吞，都是用在了軍民建設(shè)上?？芍^百姓的父母官，朝廷的國之棟梁。
姜歌打心里覺得開心，抱拳恭賀道：“這可是大喜事，于陶兄家世更上一層樓，未來可期。于荊州百姓更是如旱田遇甘露。希望令尊大人早日剿滅流匪還荊州國泰民安?！?br/>
陶侃嘻嘻哈哈的抱著拳道：“多謝姜兄，父親之事小弟無權(quán)干預(yù)，但姜兄吉言小弟也是很受用啊，哈哈哈，有父親和諸位兄長在，荊州遲早會過上太平日子?！?br/>
就在姜歌和陶范互相吹捧閑聊時，臨沅城東門外的官道上響起了一陣陣轟隆的鐵蹄聲，似有大隊?wèi)?zhàn)騎奔馳而來，搞不清楚狀況的城門守軍急速關(guān)閉城門，弓手備箭警惕的看向飛奔而來的百騎。
見著城門緊閉，陶夏示意馬隊減緩速度，只身前往城門口亮
出了武昌行營的都尉令牌朗聲道：“武昌水軍大營都尉陶夏奉命前來與姜家主有要事轉(zhuǎn)告，煩請通報?！?br/>
城墻上守軍校尉迅速派人去了姜府稟告，卻依舊沒有打開城門的跡象，反而吩咐身邊守軍嚴陣以待。
陶夏倒是沒有什么不滿，只是這風(fēng)吹的著實有些陰冷，身上披著鐵甲更是覺著四肢僵硬，此時要是有口烈酒就好了。陶夏身后的百騎安靜的列陣等待，沒有人交頭接耳，除了胯下馬匹喘著粗氣之外沒有多余的動作和聲音。由此便可直觀看出陶侃治軍嚴苛并非吹捧夸大其詞。
姜善一收到消息得知是陶侃三公子親自過來便知道事關(guān)重大，草草披上裘皮騎上馬朝著城門奔去。
陶夏騎在馬上正無聊數(shù)著有多少弓箭手對準自己的時候城門迅速打開，一位身披灰色裘皮騎著馬的富家翁朝著陶夏奔來，剛出城門就非?？蜌獾墓溃骸百t侄到訪怎不提前派人通知啊，這么冷的天，在這里等了很久吧，門衛(wèi)守軍也是職責(zé)所在，賢侄勿怪，稍后老夫自罰三杯，快快快，隨老夫回府，瞧把孩子給凍的。你的護衛(wèi)就別擔(dān)心了，已經(jīng)安排人好生招待。走走走，府里暖和?！?br/>
姜善一溫和的臉，絲毫沒有做作，讓陶夏一陣不自在。從未感受過長輩如此貼心的噓寒問暖，自己的父親從他們兄弟小時候就一直板著臉，整日提心吊膽的過日子，就怕犯錯被罰。哪像眼前的這位，慈眉善目又如此貼心，言語透著溫暖，牽著自己的厚實手掌更是溫暖無比。
陶夏都被感動的有些想哭，都不知道怎么進的姜家府邸，只是在姜善一和家仆的殷勤招待下，又是褪了甲，換了溫暖舒適的裘皮，還不知不覺的喝了有些辛辣又回甘的姜湯。
“三哥，你怎么來了？”
被陶范一句話驚喜過來的陶夏甩了甩腦袋，扭過頭一看是自己的九弟，身邊是幾個月前較量過身手的姜歌，再看看主位上坐著的一臉慈祥的姜家家主。揉了揉眼睛，確定剛剛可能是又餓又冷產(chǎn)生了幻覺，有些犯迷糊。這下到了屋子里，喝了姜湯身上暖和多了，精神也清晰了不少。
陶夏有些尷尬的道：“父親知道你只帶了兩個家將就跑了，拍著桌子讓我把你逮回去。我就帶著人追你來了，哪知道你小子跑的這么快，硬是追不上?！?br/>
陶范一聽心里著急道：“三哥別啊，好不容易跑出來，這么冷的天，還要起那么早操練，跟著吃大鍋飯。我才這么大，三哥你忍心嗎？就讓我在這里多呆幾天，到時候我再回去過年。父親也就不好責(zé)怪我了不是?！?br/>
有些木訥的陶夏性子比較直，也是拿這個九弟沒有辦法，只是叮囑道：“就在臨沅休息幾日，在大雪封山之前你得隨我一道回去?！?br/>
陶范心中一喜道：“得了，多謝三哥。你和伯父先忙，我和姜歌在哎后宅廂房，忙完了記得來找我啊?！?br/>
姜歌朝著陶夏抱拳打了招呼之后就被陶范給拉回了后宅，陶范小聲嘟噥道：“姜兄啊，看來我的計劃泡湯了，三哥一來最多三日我就得跟著他回去。三個人好卻又耿直，不，是特別耿直，說三天，多一秒都不行。哎~”
姜歌有些羨慕的說：“你們家兄弟這么多，我就挺羨慕的，從小就我一個人，哪有你們這么有趣，你最舒服，上面八個哥哥姐姐，這輩子只用躺著就能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一輩子。”
.......
會客廂房里，已經(jīng)緩過來的陶夏取出密封的竹管遞給了姜善一，說道：“刺史周顗回朝，家父升任刺史，伯父與家父交好，又主政武陵，家父一是擔(dān)心九弟肆意妄為遇險，二是寫了書信讓小侄送來。其他的家父也沒有交代，只說伯父看完信之后將回信交由小侄帶回即可?！?br/>
姜善一心中明了，拆開封口取出書信仔細默讀，信中陶侃說了三件事：“其一，升任刺史后，開春時必定會收到剿匪的命令。其二，當(dāng)今圣上對武陵模棱兩可的態(tài)度極為惱火，王家對武陵也是虎視眈眈，其他各勢力也都瞧著眼熱，朝廷的主要矛盾得以分化一部分到武陵的身上。其三，金陵白家也被多方窺伺，陶侃詢問是否與姜家有關(guān)。”
最后陶侃言辭懇切的說道：“身為一地主官，侃非常感謝姜家和武陵對流民的安置，也非常理解姜家目前的自保選擇，但是率土之濱莫非王土，武陵此時也該有所表示，起碼在大義上沒人能挑出毛病來。再者接下來的剿匪任務(wù)也需要武陵的策應(yīng)，做做樣子也好。”
看完書信后姜善一當(dāng)著陶侃將信箋丟進火盆燒成灰燼。輕輕皺眉道：“賢侄這幾日就在臨沅好生休息，令尊所說之事茲事體大，容我與族中商議一番，之后也會寫好密信交由賢侄帶回。你們都是年輕人，犬子和九公子投緣，你們多多接觸，家仆會帶你過去。就把姜府當(dāng)自己家不要拘謹。”
家仆帶著陶夏去了后宅，姜善一吩咐通知另外三家家主議事，前弓著身子，伸出手放在炭火的上空，看著已經(jīng)化為灰燼的書信，姜善一陷入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