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不敢怠慢,使開了離火蓮?fù)?,仔?xì)看了小妹手背上患處,與適才所見并無二致。一面驚詫白駒過隙的一觀,竟能洞悉全部,一瞥所見恍若畫卷印入腦際,毫無差錯;一面憂心忡忡,暗責(zé)自身見識淺薄,能看清禍源,卻不識得,可憐小妹如何解救,噓!
元寶奮力描敘所見,偏只覺自己笨嘴拙舌,見廣真道長皺眉思索,半晌無語,便嘆了口氣,作揖告辭!
轉(zhuǎn)出廂房,踟躕經(jīng)過回廊,隔著樹影,涼亭處聞得人聲,好奇有人停留??纯刺焐鄷煂⒈M,心想:這幾日不太平,此時眾道人皆去向大殿留守。
好心上前提醒,轉(zhuǎn)進(jìn)涼亭,一盞八角宮燈斜插亭柱,黃暈的燈光下,青楓子微笑端坐一旁,興致勃勃的看著,年輕的莫言正鼓搗什么!
莫言背坐,不知身后有人。青楓子抬眼看看元寶,只是元寶作單手作揖道:
“師叔,弟子有禮!”
青楓子不作聲,點頭示意元寶坐在一旁。元寶知曉這位掛單本觀月余的師叔,向來高深莫測,本領(lǐng)見識各具不凡,有他老人家坐鎮(zhèn),自己何須多費心,或者留下還能借光!
石桌制式有八仙,桌面本刻有縱橫格格圍棋盤,此時被一疊黃紙覆蓋,還有一只香爐,聞一聞,燃的卻是鎮(zhèn)魂香。香爐一腳踩住黃紙,臨時作了紙鎮(zhèn)!
莫言迎著光亮,將許多黃紙,變著法兒折疊,沉浸其中,以為所欣,暫得于己,曾不知好友在側(cè),眼中多有關(guān)切!
折紙藝術(shù),雖凡俗可為之!
然奇門道法玄奧,真言赦令流于表,卻難理解,何談運用!青楓子這一枝奇門道統(tǒng),不測運程,憑算法另辟蹊徑,精于驅(qū)動機(jī)關(guān)之物!
學(xué)于此道之人,其天賦須對擬物有著不同尋常的見解與興趣,易于自發(fā)探求各類機(jī)械結(jié)構(gòu)與功能。
簽兵簽將,便是此類!
許久看著莫言樂在其中,元寶怏怏打了個哈欠,百無聊奈之際,捏著莫言折好的一只紙青蛙,尖頭菱角錚錚,渾沒了夏日池塘里的那些圓滑、肥碩,但好賴四肢俱全,蹲伏著確有幾分呆呆不動的青蛙風(fēng)范。
青楓子雖只月余與其相處,卻已知元寶心性與悟性,甚是入眼。有意提點些道法,不求精通,但當(dāng)涉略,增長見識!便從袖中取出一盒朱砂,取了黃紙先畫八卦六爻,卻與尋常的有些不同,幾處線條略粗,也不知是手中書法本就不好,還是有意為之!
元寶一瞥眼,仍逗弄手中紙青蛙玩耍!
道長一笑,也不言語提及,又在六爻之外添上一圈似是而非的爻象,卻一象分多限,非是胡亂,隱隱規(guī)律似有玄奧,仍舊幾處略粗的筆畫,仔細(xì)看,卻全盤只兩種粗細(xì)筆畫,顯然道長作標(biāo)記而用。
不一時,道長收筆,吹干朱砂,鋪平。接過那紙青蛙,置于黃紙朱砂處。元寶茫然看著道長,有所不解。
道長指了指桌面,元寶霎霎眼珠兒,卻見那紙青蛙好似冬眠中醒來,動了一動。
元寶揉揉眼,看的仔細(xì),那紙折的青蛙竟然真的活過來了,正在紙面緩緩爬動!半晌,元寶嘆服之余,發(fā)現(xiàn)這紙青蛙爬動、變向,再爬動、折轉(zhuǎn),最后爬回原來的地方,不肯停歇,卻一如此前爬過的三角,好似行為已然既定!
此時莫言也放下手中折了一半的“四不像”,好奇的看著那青蛙,還有師父畫的圖。
兩人短暫驚奇過后,紛紛陷入沉思:這八卦有內(nèi)涵啊……
元寶腦海模擬這圖錄與青蛙的行為,不自覺的回憶師父傳道解惑,紙面憑虛想象兩個正交的面,將空間分解成八重卦限,青蛙爬行折轉(zhuǎn)時的符箓,與心中所學(xué)一一對照,雖仍覺滯澀艱難,卻似有所悟,偏如云里霧中,不得真貌。修道日短,自是不得許多真?zhèn)?,?jīng)此一事,總與道行大有所益!
若有所得,甚是欣喜,抬眼看看道長,又看看好友,頗有競相炫耀之意!
而莫言干脆取出蟠螭寶鑒,將圖錄映射,只見寶鑒背后雷云紋翻滾,鏡面茲茲閃著電弧,時隱時現(xiàn),但依稀辯出聯(lián)系圖錄的許多關(guān)鍵……
道長捋須,撫掌大喜:“當(dāng)真孺子可教也!”
只是不曾注意,莫言頭上隱隱見汗,吃力的維持蟠螭寶鑒,奮然梳理此圖錄內(nèi)里玄奧?;杌枞缓粑缋吓F栖?,頓時陷入魔障!
眼中漸漸沒了聚焦,瑩瑩之色亮起,直如元寶脊背升起的涼氣!
元寶甚是關(guān)切,欲待上前。道長一把拉住,掌中一只小銅爐已然光暈裊裊,早就有了防備。
再看時,莫言已被遁甲縛龍陣拿住,光華鐵鏈節(jié)節(jié)收縮,硬生生的將狂暴而起的莫言扯回地面,盤膝而坐。
元寶看著這水晶宮一樣的牢籠,心中惆悵直欲破頂而出。
“禍患便是那奇怪蠱蟲!”想著,憤憤的看了莫言患處,頸后梅花印變得鮮艷無比,其中猙獰似有戾氣,卻與小妹那般溫和迥然相異!
心想,這才是那鬼東西的原生態(tài),我且使開神眼一觀!
離火蓮?fù)凉庖琅f:
左上:芝麻粒兒大小的蠱蟲晶瑩透明如膠,六腳粗如青絲而毛刺猙獰,如饑似渴的吸收著血肉中的團(tuán)團(tuán)氤氳,看著不似善類;
右上:一團(tuán)團(tuán)白色煙塵紛紛如雨,細(xì)看,確實一群袖珍小蝶兒,憑明擦秋毫之目力略可見其大概;(未寄生狀態(tài))
正下:一粒粒小黑點見風(fēng)即化,好似燃著瑞腦,青煙裊裊;(孵化)
(作者對蚊蠅生長過程不了解?。?br/>
元寶神色凝重,伸手去摸莫言頸后的梅花,才觸及縛龍陣光幕,手齊腕而斷,卻在另一側(cè)伸出。
遁甲果然名不虛傳!
元寶縮回手,接過道長取出的蟠螭寶鑒,心想:我也有患處,卻并未入魔,不知身上又是怎樣光景!
蟠螭寶鑒照著額頭,運起蓮?fù)灰婄R中梅花引,色澤稍黯而近黃,內(nèi)里依舊猙獰,兇厲卻收斂許多!
“咦?!”
身后有人,聲音蒼老而中氣十足,是廣真老道!
老道沉思藥理,不由自主的轉(zhuǎn)出廂房,在回廊踱步。卻被嗬嗬壓抑的嘶吼驚醒,快步趕到?jīng)鐾ぃ瑓s見元寶對著一面銅鏡。
奇怪的是,鏡中并非元寶相貌,卻是三格不同的畫面。其中元寶適才所敘蠱蟲一般,卻稍有不同。
蟠螭寶鑒神異,非比尋常法寶,可映出元寶靈瞳所見!
廣真道長異之,大喜,請元寶再假寶鑒一試。畢竟親眼所見比之聽聞想象來得真實,元寶樂得不用花許多心思描敘得詳盡!
道長年紀(jì)大,見識更廣。知此蝶蛾類蠱蟲,天寒之凜冬,實不利驅(qū)使,如此這般外行強(qiáng)要行徑,等不得過夜下霜,那些還未得寄生的,自當(dāng)凍斃殆盡。
既知惡源不得傳播,心下稍安,歷經(jīng)許多細(xì)致對比,已知小妹體質(zhì)特異,她身上那蠱蟲神似優(yōu)哉游哉的接了繭,就像自身長出來一般契合,混不比普通猙獰惡物那般兇煞,張牙舞爪,被身體排斥:這昏迷不醒,純粹是她對藥物產(chǎn)生個體反應(yīng),作不得真!
廣真道長趕緊回丹房取了許多白天的藥丸,教青楓子攜入縛龍陣,硬塞給混沌中的莫言服下!
等待約莫一炷香,莫言呼吸漸漸平緩,閉了眼睛,又是一陣睡意襲來!
“小姑娘也是這般,一睡不醒。莫非真的有差錯,藥不對癥?!”廣真老道額手猶疑,而寶鑒中,元寶看到那梅花瓣隱去,中間留下個淡淡的紅斑,而內(nèi)里蠱蟲六跪化去無形,小小蟲兒縮成一團(tuán),一動不動,好似僵死!
青楓子與元寶相視一笑,撤除縛龍陣。廣真老道疑惑的看著兩人,只見元寶上去拍拍莫言的臉:
“莫言醒來!”
大聲呼喚!
“好困,好累?。 蹦遭筲蟮拿銖?qiáng)睜眼,
“師父的道法果然參玄,徒兒不能望您項背!”
青楓子慰言道:“你不曾修煉,能有此悟。難得,難得,為師甚是欣慰!”
聞言,莫言憨憨入睡!
廣真道長恍然大悟,這貨適才運動過量,真累了!
元寶接過藥丸,合酒水仰頭咽下,盤膝靜坐。眼睜睜看著鏡中自身額頭梅花一點點淡去,心頭愈甜,最后印堂微微發(fā)力,一股如日紅潮涌過,梅花完全退去,而小小蠱蟲消弭于無形!
從入定中醒來,那盞宮燈依舊,香爐吐著青煙,桌上黃紙卻被人帶走。元寶取過八角宮燈,走進(jìn)大殿,只灑掃童子獨自空守于此!
問之,乃知各道友一同去村子救人。
元寶聞言,不做停留,大踏步趕下山來!遠(yuǎn)遠(yuǎn)見村子里,火把通明,嚎叫聲,呼喝聲,著實熱鬧!
元寶心系爹娘,徑直奔回家中。家里燃著油燈,只見老爹和阿母都癱坐在堂前大椅子上,雙目緊閉,面色并無痛苦。元寶這才安心,想是師父他們來過了。
為二老身旁茶幾上的杯具里添了些茶水,便一直坐在二老身旁,時時看著。
許久,油燈如豆,元寶折了枯枝將油燈撥亮些,只覺入冬夜寒,唯恐爹媽身子不比年輕,容易受風(fēng)寒,便扶了二老回房,蓋好棉被。
心想:看莫言那小子,才等了一炷香便了。爹媽這恐等了非止一個時辰了,難道,又有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