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夏位于上西區(qū)的家里，有一面專放投影的雪白墻壁。平日里，他愿意和同事朋友們一起看看球賽或者老電影，而今天，這面墻上卻被滿滿貼上了幾百張照片。
左面墻壁，是十五年前，顧長潯一家罹難那日的宴會照片；而右邊墻壁，則是上周康斯泰洛大宅的宴會照片。
尹若沐和阿列克夏面對著這些照片，已經(jīng)整整看了一個上午，卻仍看不出它們之間，有任何關聯(lián)之處。
更何況，照片上頻頻出現(xiàn)的那個藍裙子綠眼睛小姑娘，更是讓兩人一次次分神。而尹若沐更是一個一見小丑就要胃里反酸水的無用之輩，因此到了吃中飯的時候，兩人還是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門鈴叮咚作響，茜莎搬著幾大盒愛心外賣出現(xiàn)在兩人面前。瞅瞅站在照片墻邊揉眉頭的阿列克夏，又瞅瞅倚靠在沙發(fā)上裝死人的尹若沐，茜莎不免問道，
“安迪，尹師兄——你們這是怎么了？連吃飯都沒興趣？”
尹若沐和阿列克夏一指照片墻，同聲說道，“看圖找相同。”
茜莎頓時來了興致，也湊到照片墻跟前，一邊看一邊品評，
“啊這是顧市長！……好漂亮的小姑娘！吔？這不是你嘛安迪，你小時候看起來有點二啊，嘻嘻。這個金發(fā)帥小伙又是誰？看起來好眼熟……”
阿列克夏和尹若沐心里一緊，正要出言干預的，幸好茜莎又走到了右邊的照片墻，
“哎呦！阿豫！尹師兄！好有愛！黑手黨大聚會！”
“……茜莎，你不如也來吃飯?！币翥搴桶⒘锌讼拈_口招呼。
茜莎倒是乖乖地依言走來，在兩人面前坐定，接著伸開雙手——她手里拿著兩張照片。
“獎品拿來。”茜莎得意地說。
尹若沐和阿列克夏疑惑地瞅著她。
“不是看圖找相同嘛，喏，就在這里啦?！避缟钢鴥蓮堈掌锏男〕?。
尹若沐湊上去看了一眼，胸口又是一陣翻騰，忙轉過臉去。
“這怎么能算？哪里的小丑不都是一樣？”阿列克夏不以為然。
茜莎仿佛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你看看他臉上的油彩！一模一樣的！而每個小丑臉上的油彩畫法都是獨一無二的！這是一個人！”
接著，她轉向尹若沐，繼續(xù)兇道，“這都不知道，還好意思和阿豫約會！”
“你……和秦……秦小姐！”阿列克夏震驚地看著尹若沐。
“沒有的事。我們談小丑，小丑?！币翥逄撊醯刂钢刚掌?。
阿列克夏給了他一個秋后算賬的眼神。
茜莎已經(jīng)觀察了阿列克夏和尹若沐的互動好一會兒，此時終于忍不住開心地說道，
“學校賽艇bbs上，大家總在討論安迪和尹師兄是不是真愛?，F(xiàn)在我看來……”
阿列克夏和尹若沐同聲打斷，“你和秦小姐才是真愛?！?br/>
茜莎卻不以為然地拿出手機，“反正看圖找相同的任務我完成啦！哪，作為獎品，你們倆坐近一點讓我照張相發(fā)在bbs上唄？尹師兄，把襯衫扣子解一顆；安迪，快把手放在尹師兄肩膀上……”
茜莎有沒有將這張照片發(fā)上bbs不得而知，反正在澤西州參加蘭諾家族和洛切斯家族聯(lián)姻婚禮的秦豫，甫一從衣兜里拿出手機，看到的就是這張“艷照”，上面還被茜莎ps上了很多砰砰跳的小桃心。
照片里，擺滿了便當盒的沙發(fā)茶幾隱約入鏡，而茶幾上，赫然擺著兩張小丑的照片。
鎖定線索的速度好快！秦豫不由得驚嘆。
將手機揣回衣袋，秦豫看到阿瑟托·盧西耶諾和圣克萊爾在遠遠向她招手。
此次舉行婚禮的是洛切斯家的族長，和蘭諾家族長那新近做了寡婦的女兒。兩人之前從未聽說有什么交集，年齡更是相差了二十歲。除此以外，婚禮的時間又如此倉促，令人不得不猜測，這是一場利益而非愛情的結合。
婚禮地點，設在澤西州一家私家水澤花園的露天草坪之上。若是春夏季節(jié)也就罷了，此時已是深秋，落葉滿地衰草萋萋，穿露肩婚紗的新娘更是凍得在宣誓時候連打幾個噴嚏，哪里有哪怕一點點意大利婚禮所應有的盛大喜悅。
阿瑟托·盧西耶諾環(huán)顧四周，點頭微笑，“這里倒是好，再不怕有人半夜里去燒房子。”
圣克萊爾拍拍秦豫的肩膀，“放心，你結婚時候決不會如此寒酸。”
“誰要結婚？”秦豫拍開他的手，怒道。
圣克萊爾只是一攤手。
秦豫無奈。原本以為之前東尼·博納羅的拜訪不過是私人性質(zhì)，卻不想今日來到蘭諾家的婚禮現(xiàn)場，所有博納羅家的人見到她都是喜氣盈盈，就差直接走上來說恭喜。秦豫也對著諸人禮貌地笑，可秦豫笑過之后，所有人都忽然一陣寒噤，覺得這聲“恭喜”其實等等也無妨。
盧西耶諾皺皺眉頭，“阿豫，別放在心上。我們盧西耶諾家族，雖不是什么名門大族，卻也還不必……”
正說到一半，卻聽得主餐桌上，新娘的父親、蘭諾家族的老族長敲響了酒杯。
“各位貴客能夠前來觀禮，我代表蘭諾家族同洛切斯家族，向各位再次道謝。雖然我年老昏聵，卻也知道，近來發(fā)生的事情，不止是對康斯泰洛家族——圣母與他們同在——也是對整個紐約五大家族的挑釁。對此，我們蘭諾家族愿意犧牲家名，只為同洛切斯家族強強聯(lián)手，成為五大家族中抵抗外侮的中堅力量?！?br/>
觀禮的博納羅、洛切斯同盧西耶諾同時舉杯。
蘭諾飲一口酒，繼續(xù)說道，“今日是我女兒的大喜日子。咱們意大利人的規(guī)矩，在婚禮之上，誰都不能拒絕新娘老父的請求——那么我今天就厚起臉皮，向各位請求一句——”
底下有不少人起哄，“老人家請說！我們必定盡數(shù)答應！”
蘭諾顫巍巍地笑一笑，“既然如此，我想請求博納羅老哥和盧西耶諾老弟，將前康斯泰洛家族的生意轉手給洛切斯家族，就當是無能老頭子臨死前最后一個請求。”
此言一出，原本熱鬧的婚慶典禮，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博納羅與盧西耶諾身上。
博納羅與盧西耶諾對視一眼，向洛切斯舉起酒杯，緩緩點頭。
三杯酒被同時一飲而盡，酒杯摔落在地。即便骨殖化為齏粉也不得違抗的終生誓言，也就此達成。
一場致詞過后，果然是同洛切斯家族世仇的盧西耶諾家族族人，臉色最為難看。
“一步便吞并兩大家族，洛切斯家的胃口雖大，卻不怕消化不動么?！笔タ巳R爾冷笑。
盧西耶諾拈著懷表鏈子，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既然敢吞，便有消化的辦法?！⒃ツ娜チ?？”
而正當此時，兩人見到人高馬大的東尼·博納羅，正站在吧臺一側，微笑著同秦豫說著什么。秦豫也微笑作答，可東尼聽過之后，臉色頓時便從之前的志得意滿，變成如今的難以置信。
似乎是安慰一般，秦豫撫撫他的手臂，又說了句什么。東尼聞言一笑，笑容卻帶點勉強，接著伸出雙臂，將秦豫箍在懷里摟了摟。秦豫拍拍他后背。東尼松手，秦豫退兩步，揚手道別，接著轉身向盧西耶諾與圣克萊爾行來。
盧西耶諾和圣克萊爾對視一眼——雖然能同博納羅家結親，現(xiàn)今著實是個不錯的選擇，但見到秦豫拒絕了東尼，兩人卻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走到兩人跟前，秦豫撓頭，“阿舅，我沒辦法。我一點也不喜歡東尼，沒法子和他在一起?！闭f著，她望向圣克萊爾，
“不然你試試？反正你們小時候相愛相殺好多年，總歸有些感情。”
圣克萊爾伸手就去扯秦豫的耳朵。
秦豫自然去揪他的鼻子。
盧西耶諾一巴掌把兩人拍開，“如今雖大敵當前，但我們盧西耶諾家之前能壓制住洛切斯家，這一次也絕不會輸了給他們——我只求你們別再胡鬧?！?br/>
圣克萊爾和秦豫各自表決心。
盧西耶諾不耐煩地揚手，
“加斯帕德，你只要管好你港口的事情，便已足夠。至于阿豫，你不妨分神去關注一下康斯泰洛家的那場火——反正你本已很感興趣了，不是么。”
秦豫訕訕，“阿舅，我知道錯了。”
盧西耶諾瞪她一眼，“我不是在說反話。那場火來得太蹊蹺。雖然此時最大的受益者是洛切斯家族，但只怕真相不止如此。你兩人都留心些，別讓盧西亞諾家族的族人，成為下一鍋烤乳豬?！?br/>
兩人答應。
婚禮散場，秦豫開著小菲亞特，回到小意大利自己的住所。
車行到公寓樓門前，秦豫卻發(fā)現(xiàn)那個雖然不大，但整個小意大利只有自己敢占的專用車位，被一輛锃亮的紺色泰斯拉大咧咧地占據(jù)著。尹若沐一身襯衫仔褲休閑裝，靠在車邊，正在聚精會神地玩手機。
“我今天請秦小姐吃飯?！币姷角卦ィ翥逍Φ冒咨?。
“……你停這里，就沒人找你麻煩？”秦豫卻難以置信地瞅著他。
“倒是來過一位兄臺。我和他解釋之后，他就頒給我一張行車證，說是以后紐約城里隨便停，絕對不會有問題?！币翥逍Σ[瞇地指指車前風擋。
秦豫不知底層嘍啰如今已將街頭管理如此規(guī)范化，連忙繞到車前去瞻仰。
——前風檔上插著一塊破破爛爛的香煙殼子，殼子上用水筆寫著六個遒勁的大字：
“秦小姐的盆友?！?br/>
秦豫瞅瞅尹若沐，“別裝了，肯定是你自己寫的，嘍啰哪會寫這種矯情的字體?！?br/>
尹若沐一臉被抓包的羞愧，“也許的確是我太矯情了，但我總覺得那位兄臺寫得有點……”
說著，他從車子煙灰缸里掏出一塊灰溜溜皺巴巴的紙巾。展開來看時，見上面用鉛筆寫著：
“qin小姐的pen友?！?br/>
秦豫默默將紙巾團成一團，丟進垃圾筐，接著向尹若沐伸手，“把香煙殼拿來?！?br/>
想來是已憑著這香煙殼占了不少好處，卻又不愿意違拗秦豫，尹若沐不情不愿地爬進車里，拿出香煙殼，又不情不愿地遞給秦豫。
“筆拿來?！鼻卦ソ又焓?。
尹若沐遞上筆。
拿起筆，秦豫在香煙殼一角，畫了一個小小的蝠翼十字。
畫好之后，秦豫把香煙殼重新遞給尹若沐，“喏，好啦?！?br/>
尹若沐喜得如小兒得餅，捧著香煙殼插回到汽車前風擋一角。
一路上，尹若沐一邊開車，一邊不時瞟著那香煙殼笑得開懷，大概是因為做“秦小姐的盆友”實在是件快樂風光的事情。
秦豫側頭望著他，不由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婚禮上拒絕東尼的話語，
“對不起，但我已有了喜歡的人?！?br/>
不管他是真情還是假意，也不管未來將會如何，既然今日喜歡了他，那就要拼盡全力去喜歡。
即便這世界會因為她這份喜歡而天崩地裂？那就想個法子，不讓它崩、不讓它裂就好了。
更何況，她面對的不是天崩地裂，只是區(qū)區(qū)幾個小混混而已。
顧長潯的女兒，怎會懼怕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