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xì)鬼道：“這個計策很不錯，正是紙上談兵。只是叫誰來寫呢？”

    急賴鬼說：“我已經(jīng)計劃好了，我這邊的八蠟廟里有一個教學(xué)的先生，真是文才最高了。他做的詩詞歌賦，再沒有人能比得上。那一年正好大比之年，出的考試題目是風(fēng)、花、雪、月作絕句四首，他當(dāng)時不假思索，拿起筆來就做成了。

    我還記的，就念給老兄們聽聽。

    那詠風(fēng)的詩是：

    一股沖天百尺長，黃沙吹起斗難量。任他鎮(zhèn)宅千斤石，刮到空中打塌房。

    詠花詩：

    一枝才謝一枝開，誰替東君費剪裁?；ń诚霃幕ɡ镒?，不然那討許多來。

    詠雪的：

    輕如柳絮快如梭，可耳盈頭滿面探。想是玉皇請賓客，廚房連夜褪天鵝。

    那詠月的詩更是妙絕了：

    寶鏡新磨不罩紗，嫦娥端的會當(dāng)家。只恐世上燈油少，夜夜高懸不怕他?！?br/>
    齷齪鬼聽了，說：“真是做的好詩，只是這最后的‘不怕他’三個字有些不明白?！奔辟嚬碚f：“這正是這首詩用意最深的地方，大凡那些做賊的人，偷風(fēng)不偷月（月黑風(fēng)高夜好偷東西），他們最怕的是太明亮的月亮。而月亮偏不怕他，故意放出光來。所以要用這‘不怕他’，三個字，可以說是非常奇妙了。考試的房官見了他的試卷，歡喜的說‘羽翼已成，自當(dāng)破壁飛去’。還怕卷子真的會飛走了，特意把文字旁邊畫了許多橫豎道子攔住，好像是害怕“脫穎而行”，又畫上許多的“X”給‘X’住。但是送到了主考官那里的時候，沒想到那主考學(xué)識淺薄，也不懂‘不怕他’三個字的妙處，反而說沒有出處可查，駁了回去不予中第。你說是不是屈了他的才華？他因為這就滿肚子的不平，又做了一首感懷的詩，再念給二位聽：

    “生衙鈔短忍書房，非肉非絲主不良。命薄滿眸觀鷸蚌，才高塞耳聽池塘。

    談詩口渴梁思蜜，論賦心羨孔念姜。何日時來逢伯樂，一聲高叫眾人慌?！?br/>
    齷齪鬼說：“這首詩我更是不懂了，還求哥哥給我講講?！?br/>
    急賴鬼說：“‘生衙鈔短忍書房’這句意思是作生意沒有本錢，‘待要住衙門沒頂手’所以忍氣吞聲的進(jìn)了書房，第二句就是說主考駁回了他的卷子，說他吟得詩就不能當(dāng)成肉吃進(jìn)肚子，作的賦也不能當(dāng)絲穿在身上，又趕上主考管不怎么樣，沒有讓他中舉，所以說‘非肉非絲主不良’。第三句說的是看見人家中了他不能中，就憤慨的說：‘我雖然命薄，但是看你們鷸蚌還能相互爭斗到什么時候。第四句是說落第以后沒有什么生路，只能去教書，那些書生們念起書來就像蛤蟆叫一樣，呱呱，古詩中有‘青草池塘處處蛙’的句子，這‘聽池塘’三句又用得好。第五、六句就是說教學(xué)的苦處，每到談詩論賦的時候，講的嘴都干了心里也羨慕，當(dāng)時梁武帝被候景困在臺城餓死，曾經(jīng)用想蜜水來止渴（畫餅充饑的原理），所以就說‘梁思蜜’。論語上有孔子“不撤姜食”（頓頓飯都吃姜，又不多吃），所以又說‘孔念姜’?！诳柿核济郏牧w孔念姜’，你看他這兩句對得多么工巧，又是句句有典故，難道不是好詩？至于結(jié)尾這二句就更加的妙絕了。當(dāng)時千里馬遇到伯樂而嘶，所以才身價倍增，他說‘何日時來逢伯樂’，意思就是如果未來趕上機會時運，遇到一個明眼的主考取他中第，現(xiàn)在人人都欺負(fù)他，等到那時他（高中了）把人都嚇得慌亂了，所以‘一聲高叫萬人慌’。這首詩沒有一個閑字，沒有一句閑話，感情飽滿有風(fēng)情，真是非常有才。誰知道‘德修謗興，道高毀人’（品德修行的好了，就會有人誹謗；學(xué)問研究的高了，就會被人毀傷），反而被人取了一個混名叫做不通鬼。 你說這樣有才學(xué)，怎么可能是一個不通的人？”

    仔細(xì)鬼說：“自然是比“不通之人”大了，老兄就趕快讓他寫《嚇蠻書》吧?！?br/>
    急賴鬼又說：“你們真是白白守著那一點錢財，連這點道理都不知道。當(dāng)時周文王訪姜太公，劉先主去請孔明，都是親自去拜見的，哪有去叫人家來的道理？我們必須親自去拜訪求人家寫才行?！?br/>
    齷齪鬼說：“還是老兄知道禮節(jié)?！?br/>
    于是三鬼就一起出了門，轉(zhuǎn)了幾個彎，就到了八蠟廟。

    上前輕輕扣門，從廟里面走出來一個小童問他們來干什么，于是又進(jìn)去通報。

    這時候那不通鬼正在謅鬼談話，那小童就走近他身邊，放低了聲音說：“有客人來訪?！?br/>
    不通鬼也不問是誰來了，就吩咐小童：“請進(jìn)來?！?br/>
    小童又出門說：“有請”。

    他們?nèi)司途瞎?，十分的謙遜，先向謅鬼致意，問：“這一位先生高姓？”不通鬼說：“敝社長謅先生?！?br/>
    他三人就先給謅鬼作了揖，然后又跟不通鬼見禮，說道：“久仰您的大名，都沒貿(mào)然敢來拜訪，今天見了您，實慰平生?！?br/>
    不通鬼說：“學(xué)生不過是個‘草茅下士’（窮困的下等文人），幸接高賢（能接待諸位），真是蓬蓽生輝了?！?br/>
    客套幾句就各自坐下，看他的書房果然清雅。

    小小的院落，低低的茅屋，沒松也沒柏。

    房前栽了兩棵棗樹，臺階下種了兩株菊花。

    有一架書柜也不是梨木做的，幾本戲書看上去也很陳舊。

    硯臺哪還能寫字，詩簡也（竹簡）用來裝毛筆。有那么一點仿古的心，卻打扮的稀奇古怪。閉門不見那些所謂俗客，煮了茶就想款待知己，就是有一點欠的，沒錢佘帳換不了酒。

    不通鬼問：“三位先生來這里，肯定是有什么說道?！?br/>
    齷齪鬼說：“沒事怎么敢來打攪，今天正是有一件利害切身（關(guān)系自身利益的要緊事）的事情，專門來求教的。”

    于是就將鐘馗的事詳細(xì)從頭說了一遍。

    那不通鬼聽到了“斬鬼”兩個字，因為自己也有一個鬼名，心中也不免一動。

    所謂‘罵著和尚滿寺熱’，只是臉上還是沒有顯露。

    急賴鬼然后就說出了求他寫書的來意。

    不通鬼說：“學(xué)生才疏學(xué)淺，只害怕有負(fù)所托啊?！?br/>
    只見旁邊的謅鬼這時候大怒道：“什么玩意的鐘馗，有這么大的膽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社臺你就把這封書寫得官冕硬氣點，也讓他知道咱們的才學(xué)，他自然就不敢正眼看咱們。如果不行了，咱們再發(fā)公呈（公眾聯(lián)名呈遞政府的一種公文）?！?br/>
    不通鬼只好答應(yīng)，道：“眾位先請坐下，等學(xué)生搜索枯腸（給你們胡謅一篇）?！?br/>
    于是左扭右捏的，把自己的胡須不知拈斷多少根，過了好幾個時辰才寫出了一篇稿子。

    你們猜寫的是什么玩意：

    “年家傳教生某等書鐘馗老先生麾下：蓋聞先王治世，各君其國，各子其民，彼此不爭，凡以息兵也。先生不知何所聞而來，竟將生等一概要斬。即以斬論，孟子云：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生等既作君子，亦作小人，其不應(yīng)斬也，而先生必欲斬之。先生既欲斬生等，生等獨不可斬老先生乎？如其見機而作，乃屬其陰兵而告之日：敵人之所欲者，吾頭顱也，我將去之，不亦善乎？若猶未也，生等嚇然斯怒，愛整其旅，將見弓矢斯張，于戈戚揚。爭地以戰(zhàn)，殺人盈野；爭城以戰(zhàn)，殺人盈城。先生其奈之何？敬希酌量，勿貽后悔。不宣?！?br/>
    （我們書生某‘幾個’現(xiàn)在寫信給鐘馗大人：都聽說先王治理國家，都是愛護(hù)自己的子民，讓彼此不去爭斗，不動兵打仗，你不知道聽了什么就來這里，要將我們都斬了。既然要說斬我們，孟子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2不通鬼這里是瞎胡用的句子】’我們既作了君子，也作了小人，是不應(yīng)該被斬的。先生既然要斬學(xué)生眾人，為什么學(xué)生就不能斬了先生你？如果見機行事，就領(lǐng)著你的陰兵定個日期：敵人想要的，不過是我的頭顱，我不要頭了，不就行了？如果還是不行，要是把我們?nèi)羌绷耍覀円布m結(jié)隊伍，拿起武器，‘爭奪土地的戰(zhàn)爭，殺死的人就會布滿曠野；在爭奪城池的戰(zhàn)爭，被殺死的人遍布城中’先生又能怎么樣？請您考慮好，不要后悔，不宣【3】）

    眾人看完都是大喜，道：“還是先生高才，說的又委婉又剛正。他見了自然卷甲倒戈矣。”

    謅鬼也說：“書詞雖好，還待我親去一番。憑俺三寸不爛之舌，說的他死心塌地，再不敢小觀我等?！?br/>
    齷齪等鬼更是高興，決定攤錢買酒，給謅鬼餞行。

    謅鬼喝了三杯酒，拿著寫好的書，就一副驕傲的樣子挺胸抬頭的去了。

    注釋【1】由于南朝皇室、大族、官僚、僧侶們的殘酷剝削和壓迫，建康人民曾經(jīng)奮起進(jìn)行反抗。如在劉宋元嘉二十三年（公元446年）為了反對無休止地強迫修筑景陽山的勞役，建康人民就進(jìn)行過一次抵制勞役的斗爭。統(tǒng)治階級內(nèi)部矛盾也十分激烈，到了梁武帝末年時，終于爆發(fā)了一次破壞性極大的“侯景之亂”侯景本是北朝的大將，因與東魏統(tǒng)治者有矛盾而投降了梁朝。這個人狡詐多變，但梁武帝卻委以重任，派他當(dāng)南豫州刺史，鎮(zhèn)守壽陽（今安徽壽縣）。后來侯景利用梁朝皇族內(nèi)部的傾軋，先攻占了江北重鎮(zhèn)歷陽，然后在梁武帝侄兒蕭正德的接應(yīng)下過了長江，又順利地渡過了秦淮河，與蕭正德率領(lǐng)的叛軍一道圍攻臺城。據(jù)史書記載，臺城開始被圍時，城中有男女10多萬人，由于糧食缺少，死者枕藉。被叛軍攻破時，城里只剩下兩三千人。梁武帝當(dāng)時年已86歲，被侯景軟禁于臺城凈居殿，不給生活用品，并且限制他的飲食，不久就憂憤成疾。據(jù)說梁武帝在病中因為嘴里發(fā)苦，想吃蜜糖，侯景拒絕供應(yīng)，蕭衍口喊“荷荷”而死，這就是歷史上所說的梁武帝餓死臺城的故事。

    【2】《孟子·離婁章句下》（第二十二節(jié)）：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君子的遺風(fēng)，影響五代以后而中斷；小人的遺風(fēng)，五代以后傳統(tǒng)中斷。我沒有能夠作孔子的門徒，但我卻遵照孔子的善道教誨為學(xué)行事 。

    【3】不宣

    1.不顯揚;不公開說出。

    2.漢楊修《答臨淄侯箋》:“反答造次，不能宣備。“后以“不宣“謂不一一細(xì)說。舊時書信末尾常用此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