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難怪最近老覺得小月在請假,是因為這個嗎?”
“對啊,所以說找男人一定要擦亮眼睛,要是喜歡上之前不看清楚對方可就麻煩了。遇上那種人渣,小月以后有的受了。”
“那她還不趕快放手?”
“哪有那么容易啊,所以不是說她喜歡上了嗎?小月那種女孩子就是那樣的性格啦,人家對她呢,是玩過就想甩的,可她總覺得放不下,前段時間那個男人跟她借錢,她還滿懷希望地覺得人家想跟她破鏡重圓呢,結果怎么著?哼哼……”
“那可真夠可憐的……”
蘇凜站在導師辦公室門外,已經(jīng)猶豫了半天。盡管是喬穎織導師讓他在下課后過來一趟的,但他卻在門口磨磨蹭蹭,不怎么愿意進去。并不是因為怕打斷了眾位老師的對話,只是……單純地羞于面對導師而已。
說起來……他們談論的“小月”,指的是教二班體育的月老師嗎?這位老師也是錦衣學園中十分有名的“美人”之一,跟舒然學姐算是一個級別的。人看上去軟軟的,講起話來也甜甜綿綿的,還會跟學生耍小性子。估計要是跟別人介紹說這是他們的體育老師,對方一定會以為自己在開玩笑。別老師了,當學妹都綽綽有余,這就是蘇凜對那位月老師的印象。
被渣男騙了嗎?聽著里面的談話,蘇凜不禁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嘆息……唉,這年頭,好花都被牛糞糟蹋了……
不過,現(xiàn)在的他,既沒有心情,也沒有能力去管那些。正在他搖頭哀嘆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被里面打開。一個年輕的男導師就站在門口,有些驚訝地打量了蘇凜一下:
“……啊,你不是那個……對了,你是喬老師的學生,是吧?”
這個人是一班的班導,姓木。認識蘇凜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蘇凜已經(jīng)被升格成為錦衣學園的學生會副會長了,盡管就連本人都完全不明白這樣的變動是基于什么,直到現(xiàn)在,他都不認為自己有成為副會長的資格。但九方九世書卻就是這么安排的,即便想推脫也不可能。于是現(xiàn)在,他就已經(jīng)成為了整個學園的知名人士。
雖然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這無疑是一種痛苦的折磨?;蛟S這也是上天對他的懲罰之一吧?
總而言之,對于出現(xiàn)在眼前的木老師,蘇凜只好打了個招呼。既然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了,再磨磨蹭蹭也不好,恰好里面的喬穎織導師也聽到了門口的動靜,高聲喊道:“蘇凜嗎?快進來!”他便拖著腳步走了進去。
喬穎織導師側著身體坐在她的辦公桌后面,似乎剛剛還在跟隔壁的另一位班導聊天。蘇凜知道她平時和月老師的關系不錯,剛才說話的聲音中也有她一份。明明已經(jīng)是初冬時節(jié)了,她卻還穿著緊窄露著大腿的皮裝短裙和黑絲襪,翹起二郎腿的樣子活像個開放的夜店女郎。桌上的黑咖啡冒著熱氣,就在看著蘇凜進來的時候,她又端起白瓷杯子啜了一口。
“老師,我……”蘇凜訥訥地張口。
“來,坐?!?br/>
但喬穎織沒等他說完話,就指著桌子對面的小椅子對他這么說道。她已經(jīng)正過身來,用冷淡的目光打量著蘇凜。蘇凜拉過椅子坐下,縮著肩膀,腦袋也深深地垂著。事實上,被叫過來的時候,他心里就大致明白是為了什么。
喬穎織啜飲咖啡的動靜再次響起。她并沒有立即說話,但蘇凜雖然一直低頭看著地面,卻能感覺到她的視線投注在自己的身上。他有些緊張地抓著自己的膝蓋,半晌之后,才聽到那個熟悉的女聲說道:
“副會長……嗯?”
語氣平淡,聽不出是喜還是怒。蘇凜只好低低地應了一聲。而妖嬈的女導師則并沒有在意他的反應,繼續(xù)說道:
“開學的時候我就告訴你了吧?我們學園的學生會就是個花架子,里面的人也都是一群好吃懶做的家伙,我還勸過你不要加入進去,全班人里面我只對你說過。結果……哼,真行啊,副會長,連我都吃了一驚呢?!?br/>
顯然,她很不滿意。盡管蘇凜知道學生會的成員被指為“好吃懶做”是因為什么,九方九世書就如同是一把隨時懸在他們腦袋上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在那個的控制之下,僅僅是考慮活命的方法就幾乎讓他們費盡了心神,還想要分心思去管理別的事情基本沒什么可能。
但他偏偏無法反駁,只好悶悶地“嗯”了一聲。
喬穎織導師又啜了一口咖啡,緊接著卻是嘆了口氣:
“好吧,其實你剛加入進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不過我也沒說什么。作為導師,我能管到的部分就只有你們的學習和校園生活而已,學生會的問題我沒法插嘴。而從學習這方面來看,你也確實表現(xiàn)得不錯,還算讓我滿意。但是——”
她拉了一個長音,蘇凜知道她要說什么了。
“這段時間,你是怎么回事兒,蘇凜?測驗也不好好做,實驗課連續(xù)三次沒完成,連器材都能帶錯!教授都跟我提意見了!我還以為你只是偶爾狀態(tài)不好,結果這一下有三個星期了,這是周一綜合測試的卷子,你看看你寫的這都是些什么東西?!這能看?錢老師都快氣瘋了,來找我理論,說一個之前還挺好的尖子怎么變成這樣了,說是我監(jiān)督不力!你說我跟他怎么解釋?!蘇凜——”
她突然探過身體,驚得蘇凜慌忙抬起頭來,正面對著前方不到二十公分的她的臉龐。
“你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呃,我……”
“如果是學生會有壓力的話,就把那什么該死的副會長給我辭掉!要是別的方面……你家里沒事兒吧?”
“呃,沒有。”蘇凜誠實地答道。
“那是怎么了?感情方面的問題?”喬穎織抱起胳膊,“我聽說是……嗯,一班的那個余敏兒是吧?別否認,我是過來人,當然看得出來。你跟她怎么了?不順利?要是因為這方面的事,跟我說不好意思的話,也可以去心理咨詢室找人談談。你這樣下去可不行啊。你也知道的吧?如果表現(xiàn)實在差勁的話,是有退學風險的。葉橙好歹還有個網(wǎng)球可以加分,你可不是靠特長進來的……”
她之后又絮絮叨叨說了多少呢?蘇凜沒有記清,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往耳朵里面去。喬穎織導師說的問題,他當然很清楚。自己在退步,不論是心態(tài),還是思考本身,仿佛都受到了強烈的阻礙一般。現(xiàn)在拿到一個問題,他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立刻在腦子里構筑起清楚的邏輯思路。每一次看到題目,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
“萬一我做錯了怎么辦?”
每個人,其實或多或少都會有這樣的恐慌,只是蘇凜心中的那一塊似乎被無限放大了一般!即便他能夠強迫自己思考下去,也總是會出現(xiàn)各種各樣的混亂,就像是一個喝酒喝得暈暈乎乎的人,明明前方只有一條筆直的道路,但他的眼中卻仿佛出現(xiàn)了一座迷宮!睜著眼睛的十秒之內,他有七八秒都處于恍惚狀態(tài),甚至有幾次走在路上都因為沒有聽到喇叭而險些被車撞到。在這樣的狀態(tài)下還想當個好學生?別開玩笑了!
蘇凜心中也模模糊糊有些預感,他覺得自己是處在一道“坎”上。如果能夠跨越過去,前方一定是海闊天空;但要是做不到的話——就現(xiàn)在看來,他認為這種可能性更大一些,那么,他的這一輩子,恐怕就……
但就算說想要跨越,蘇凜也完全不知道應當如何去做。從那天開始,他就經(jīng)常失眠,一個人在半夜呆呆地坐在床邊,感覺前路一片晦暗。而只要一閉上眼睛,仿佛就回到了那個夜晚,面前出現(xiàn)的是學長被鮮血染污,死不瞑目的眼睛!無論是那碎裂的鏡片還是被車輪碾過而塌陷的胸口,所有那些情景都讓他頭腦眩暈。甚至有的時候,在夢中,學長還會爬起身來,動著眼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嘶聲說道:
“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死了我……是你……”
蘇凜想要向后退去,但身后卻是一條平靜如鏡面般的詭異河流,一眼望不到對岸。曾知好從河水中探出頭來:
“你為什么不救我?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蘇凜驀然回頭,但眼前卻已經(jīng)變成了一道漆黑的長廊,穿著厚厚的外套,帶著兜帽、墨鏡和口罩的時天允緩緩地朝他走來,他冰冷的聲音響起:
“你為什么沒能看出來?明明是那么簡單的提示……是你自尋死路……”
“我……呃……”
蘇凜無力地跪倒下去,但那些人卻并沒有因此而放過他。他的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閃過幻影:被黑色的怪物吃掉的余敏兒、倒在恐怖人偶堆中的Evalia、在某扇門前被吞噬的辰志龍,還有絕望地掙扎著,被“某物”拖著雙腿拉進房間中的……所有的一切在他的腦海之中盤繞著,就算再怎么拼命尖叫也無法擺脫,直到清晨被小妹喚醒的時候,他才能暫時擺脫那些噩夢,獲得片刻的安寧。
這樣的生活,這樣的……
“蘇凜?……蘇凜?。?!”
耳旁突然傳來的大叫把他嚇了一跳,蘇凜抬起頭來,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坐在導師辦公室里。喬穎織導師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屋子里的其他老師也望向這一邊。蘇凜張著嘴巴,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又一次陷入了胡思亂想之中。而這樣的狀況,在這二十多天之中已經(jīng)有很多次了。
“蘇凜,你……真沒問題嗎?你看上去……”
喬穎織用關切的聲音問道。而蘇凜對此則只能搖了搖頭,他低聲回答道:
“沒有,我……沒事……”
“你的臉色很不好看,到底是怎么了?缺乏休息?眼睛上也有黑眼圈了,失眠嗎?要不然去醫(yī)院看一下吧?”
“我……真的……”
蘇凜囁嚅著,但卻不知該怎么解釋。喬穎織導師看了他半天,最終也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畢竟她只是導師,又不是蘇凜的監(jiān)護人,只好說道:“那好吧,你先回去,最好能想辦法好好休息一下。你這個樣子……唉,我今天要說的也就這么多。余下的以后再說吧,行嗎?你先走吧?!?br/>
蘇凜默默地點了點頭,推開椅子,輕聲說了一句“再見”,便走了出去。喬穎織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這樣的狀態(tài)怎么看都不太對勁,但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呢?
喬穎織將咖啡一口飲盡。這種問題,她當然不可能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