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怎么說話。
氣氛倒也不尷尬。
沈顧其實(shí)是喜歡跟沈?qū)ご捍谝粔K兒的，沈?qū)ご航o他一種如沐春風(fēng)的感覺，雖然話不多，甚至是常常兩人待著相對無言，但是就感覺很舒服。
不會嘰嘰喳喳，那么多廢話。
說到廢話多，他突然腦子里晃過了一個人臉，那是一張稚嫩無比的，甚至有幾分像沈?qū)ご荷倌陼r的臉。
是許言。
那個孩子，話多的不行，總是嘰嘰喳喳地在他耳朵邊說個不停，但奇怪的是，沈顧也從來不嫌他話多。
只是每次在他說不停的時候，假裝認(rèn)真聽著。
也挺有趣的。
兩個人是截然不同的性格，沈?qū)ご焊拥某聊蜒�，有什么都悶在心里不說，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要他不說，沈顧很難知道他到底是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
從來只要沈顧喜歡什么，沈?qū)ご罕阋哺矚g，沒有自我。
而許言則是愛恨分明，有一說一，不喜歡的東西就能直接說出來。
有時候就是這么奇怪，說曹操曹操就到。
沈顧正想到許言，這人的電話就來了。
一開始沈顧聽到鈴聲，還以為是老爺子那邊有什么事情找他，騰出一只手來掏出手機(jī)，才知道是許言。
沈顧給他留的是自己的私人號碼，這個號碼只有比較親近的人才知道。
他沒有注意的是，在他按下接聽鍵的時候，沈?qū)ご好榈搅怂氖謾C(jī)屏幕，表情微微有些變化。
沈?qū)ご翰桓姨髂繌埬懙芈�，只能豎起了耳朵，聚精會神地聽那邊電話里說什么。
但是由于沈顧戴著藍(lán)牙耳機(jī)，他幾乎什么也聽不見。
“嗯，剛吃完”
“還好”
“行”
他只聽到沈顧不時的說一兩句話。
不知道出于什么奇怪的心理，沈?qū)ご和蝗幌霅鹤鲃∫幌隆?br/>
“顧叔晚上你能陪我看會兒書嗎”沈?qū)ご汗室庹f得大聲了一點(diǎn)，企圖讓電話那頭的人也聽見。
果不其然，剛才還滔滔不絕講今天晚上和園子里的幾個人一起吃了什么好吃的許言，話音戛然而止，接著就是好幾秒種的沉默。
沈顧側(cè)頭看了一眼沈?qū)ご�，怎么會不懂他的小心思�?br/>
這孩子，不知道抽什么風(fēng)。
但他還是會答應(yīng)，因?yàn)樗X得，今天晚上把他帶回沈家讓他又受了一頓委屈，晚上肯定又睡不好了。
“好”沈顧輕輕說道。
聽了這話，沈?qū)ご洪_心的瞇起了眼睛，心情特別好。
現(xiàn)在就算許言再拉著沈顧聊半小時的電話，他也不會覺得不高興了。
那頭的許言一直在沉默，他沒有想到沈?qū)ご阂苍谏蝾櫳磉叀?br/>
他所知道的，只是沈顧回了沈宅這邊，因?yàn)樗职稚眨贿^也是，畢竟沈?qū)ご阂残铡吧颉薄?br/>
可......剛才那句話是什么意思呢？
他們叔侄倆的關(guān)系好到，這么大了，還會這么膩歪嗎？
他突然想到，園子里那些人說的，自己有年輕時的沈?qū)ご旱挠白印?br/>
那沈顧對自己......之所以那么縱容，也是因?yàn)檫@個嗎？
他突如其來的，覺得心里堵得慌，開始了胡思亂想。
“還有事兒嗎？”沈顧聽那邊久久沒有動靜，出聲問道。
許言這才被拉回了思緒，“沒有了，你好好開車吧，注意安全”
他失神落魄地掛斷了電話。
因?yàn)槭浅鰜矶自谕饷娲螂娫挼�，許言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就是吃著飯的空檔，突然很想給沈顧打個電話。
這會兒掛了電話，突如其來的感覺冷的慌。
他吸了吸被風(fēng)吹的有些流鼻涕的鼻子，揉了揉眼睛，站起來的一瞬間，腳感覺都麻了。
“回來了？干嘛去了”許言剛回到座位上，就有人問他。
“沒，出去打了個電話”許言笑道�！澳銈儾皇前�，我這就出去打了個電話，怎么我最愛吃的三文魚片就沒有了！過分了�。 �
一群年輕人總是很容易三言兩語就氣氛火熱了起來。
大家各說各笑，只是后半場的許言，始終提不起太大的興趣了。
包括吃完了飯，他們提議去唱歌，許言也擺擺手道“每天上班都要唱，你們還沒唱夠�。 �
其他人都去唱歌了，許言自己一個人打車回了家里。
他是住在園子里的，沒有什么事情基本上都不會回家。
大家都知道，許言的家，非常窮。
他也是個孤兒，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爸媽到底是什么樣子。很小很小的時候被一個撿破爛的爺爺撿回家，從小跟著爺爺一起長大，但是爺爺又沒有什么本事。
所以許言沒有讀什么書，而是到了梨園學(xué)習(xí)昆曲。
換句話說，許言是因?yàn)槌圆黄痫垼圆艁韺W(xué)習(xí)。
跟沈?qū)ご旱娜松�，完全是兩個級別。
他甚至很有嫉妒心地想過，明明同樣都是孤兒，憑什么沈?qū)ご壕湍鼙荒敲春玫纳蝾檸Щ丶�，而他就只能被撿破爛的老頭帶回家？
是因?yàn)樗粔蚝每磫幔靠伤麄儾欢颊f他跟沈?qū)ご洪L得像嗎？
是因?yàn)樗粔蚵斆髁胬䥺幔繛榱俗屪约河幸豢诤蔑埑�，他從小就學(xué)會了茶顏觀色，迎合各種人。
為什么？他也不知道。
并不是說嫌棄撿破爛的爺爺?shù)囊馑�，只是，�?dāng)常年住在隱藏在垃圾堆里的屋子，每日與散發(fā)著腐爛味道的垃圾為生的時候，那種令人窒息的感覺，是他永遠(yuǎn)也沒辦法忘記的。
所以在出來外面之后，他能不回去就不回去。
以前習(xí)慣了跟爺爺擠在一個小屋子里，聞著那些味道還能忍受。
后來知道了外面的空氣有多新鮮，就再也不想踏進(jìn)去。
許言認(rèn)為，只要他不回去，那他就不是那里的人。
他一個月最多回去一次，哪怕回去了，也不會在家里住，因?yàn)樗杏X，每次在家里住了，總要洗好幾次澡才能洗干凈身上的味道。
但是很奇怪，今天他突然特別想回家。
想回去看看老頭子是不是還看到他笑的滿臉縐子，想看看他是不是還說話總感覺喉嚨里有痰口齒不清，想看一下他的背有沒有再彎個幾毫米。
老頭兒不會用智能手機(jī)，在這個5G要來臨的時代，還用著他那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破老人機(jī)，有人打電話的時候，會很大聲地播報對方的電話號碼。
但每次能給他打電話的，無非就是自己家有破爛要賣掉，讓老頭去拖。
老頭掛斷了電話，就會開開心心地騎著他的破小三輪，往人家去了。
的士師傅把他拉到一個比較偏僻的小巷子口，就讓他下車了，說這邊車子根本進(jìn)不去。
許言也沒多說什么，這么冷的天，也不計較要走好長一段路。
這要換做平時，他肯定要不依不撓的，非得要司機(jī)送他到家門口不成。
這一片啊，都是京城出了名的窮人區(qū)。
大部分都是一些外來務(wù)工的，或者是窮的飯都吃不起的，在這里蝸居著等死。
許言是這里出來的，自然知道這條街上，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那司機(jī)說是車子進(jìn)不去，根本不是的，只是不想進(jìn)來趟這趟而已，免得還碰上了什么不懷好意的人。
前幾個月剛發(fā)生了一起惡性案件，就是載客過來這邊的一個司機(jī)被搶劫了。
本來人家也就是載一個小姑娘過來，沒想到姑娘剛下車，就被幾個大漢攔住了，本來這片兒都是一些沒有什么經(jīng)濟(jì)來源的人，餓極了什么事兒都做得出來。
許言一步一步地走著，兩只手插在兜里脖子恨不得縮進(jìn)去衣服里面了。
太冷了，京城的冬天感覺勢必要冷死個人才罷休。
因?yàn)檫@條巷子沒什么路燈，好在還有幾戶人家的房間里的燈照出來，才不至于摸了個黑。
許言和老頭住的地方，在這條巷子的盡頭，再拐一個彎就到了。
畢竟是撿破爛的，要是住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免不了被人嫌棄有味道。
所以老頭兒是住的夠偏了。
老頭兒雖然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但是認(rèn)為孩子還是要多讀書才行。
所以很小的時候，許言就被老頭兒送去上學(xué)，幼兒園、小學(xué)。
起初還小，許言只當(dāng)同學(xué)們是鬧著玩，他們說他身上有垃圾的味道，許言大不了打他們一頓就好了。
可每次他被請了家長，老頭兒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踩著個小三輪，有一次里面還有剛收的廢品，因?yàn)槔蠋熃械募�，他還沒來得及回去放下廢品就趕到學(xué)校來了。
那次之后，許言就再也不愿意去學(xué)校了。
那是他小學(xué)四年級。
好說歹說，老頭兒跟他語重心長地談了一個晚上，許言才答應(yīng)繼續(xù)把這個學(xué)上完。
那之后許言就再也不聽任何人說什么，只顧自己埋頭學(xué)習(xí)。念初中之后，他比較注意自己的個人衛(wèi)生，基本上一天洗兩個澡，初中老頭兒送他去比較遠(yuǎn)的學(xué)校，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家庭情況，這才好了點(diǎn)。
可是到要念高中的時候，他雖然考上了，但他也懂事了，知道老頭兒沒錢了。
老頭兒只是個撿破爛的，養(yǎng)他這么多年送他上學(xué)，已經(jīng)把自己的老本都給耗光了。
所以懂事兒的許言自己提出不想上學(xué)了，這次盡管老頭兒怎么勸，他都不上了，自己出去外面找了個小工賺錢，直到后來跟著人進(jìn)了園子。
許言推開門，發(fā)現(xiàn)屋子里沒人，這么晚了，老頭兒能去哪里呢？
他打了個電話給老頭，電話關(guān)機(jī)，他突然有些慌了。
“爺爺！”許言站在屋門口，喊了幾聲，沒有人回應(yīng)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