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清晨，陽光還微弱，落在張?zhí)m芝身后，顯得她的側(cè)臉越發(fā)溫柔。
莫羨沒忍住，她微轉(zhuǎn)了頭，看著光影交錯里張?zhí)m芝的模樣，問：“媽，這房子，是您跟我爸結(jié)婚時買的嗎？”
張?zhí)m芝頓了下：“算……是吧。”
說完看莫羨還看著她，笑了下：“是你姥姥姥爺置辦下的，那時候我在這里讀書，他們怕我一個人在外地沒個著落，就買了這套房，之后不久我就認(rèn)識你爸了?！?br/>
莫羨眼神微微的閃，她現(xiàn)有的記憶里，長大到現(xiàn)在，幾乎是沒有親戚這個概念的，父母親的朋友不少，但關(guān)于親戚，她問過為什么沒有爺爺奶奶叔伯，后來從母親那里得知，父親是孤兒，母親是遠嫁，父母已經(jīng)過世，后來又出了些事跟那邊也就遠了。
她那時還不大，但也知道這些是不好的記憶，后來漸漸的就沒再提過了。
印象里，這還是母親第一次主動提起家人。
莫羨心里不覺動了下。
“媽，所以你跟我爸是在大學(xué)時候認(rèn)識的嗎？”
“嗯，我還在讀書，你爸……那時已經(jīng)工作了。”
張?zhí)m芝眼神里極快閃過什么，舒口氣：“不說這些了，先進去吧?！?br/>
莫羨應(yīng)聲，開了房門，一地的狼藉擺在眼前，她眼神不覺朝那些角落里看過去，仿佛要從這里看到某些人來過的痕跡。
“原來……都成了這樣了啊……”
張?zhí)m芝步子緩緩，抬手撫過那些殘破的家具，莫羨走到她身邊，握著她的肩無聲安慰。
“我沒事?！睆?zhí)m芝笑笑，“就是老覺得恍惚，沒來的時候也想到了肯定是慘不忍睹，但還是……比我想象中還嚴(yán)重啊，這柜子……這屏風(fēng)……我還記得，置辦這個屏風(fēng)的時候，你爸跟我抗議了有一周呢，他那時審美不行，看上的東西都是老干部的風(fēng)格，把這一套東西置辦下來，你不知道我跟他磨了多久嘴皮子啊……”
她說著笑意就大了起來，仿佛回到了從前了似的，眼睛里還有亮亮的東西，莫羨仔細(xì)去看，發(fā)現(xiàn)只有極少難受的東西，她怔了下。
“后來還是證明我的眼光是沒錯的，有了你妹……”張?zhí)m芝頓了下，“有了你們之后，家里棱角分明的家具什么的也都換了一些，一轉(zhuǎn)眼，你們都長這么大了。”
張?zhí)m芝說著，抬手在莫羨后背撫了下，莫羨也跟著她笑了下，說：“媽，咱們家只有兩個幫忙的傭人，好像我跟子晴都沒有讓保姆帶過，說起來還是您最辛苦了?！?br/>
張?zhí)m芝笑意更深，一面彎身開始收拾，一面說：“辛苦倒也是真不輕松，就是覺得啊，自己的孩子還是自己帶得好，像你劉阿姨，把你玉靈姐交給保姆，倒也沒出別的事，就是你玉靈姐，現(xiàn)在都不太跟你劉阿姨親，倒是跟她爸還算親近。”
乍一聽劉玉靈的名字，莫羨倒是愣了下，好像已經(jīng)好久沒聽到這家人了，劉坤與她父親做朋友好些年，末了還坑了他那么一把，沈從山壽宴后，莫羨隱隱有聽說劉家人有移民的打算，后來也就沒了關(guān)注。
她手心微緊，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一面幫忙收拾，一面聊家常似的說：“媽，子晴一定好帶一些吧？看她現(xiàn)在性子也乖巧?！?br/>
張?zhí)m芝臉上笑意越發(fā)大，莫羨看到她眼角的紋路都明顯起來，她搖搖頭：“她啊，一點都不好帶，小姑娘本來嬌氣，咱家子晴更是，不過她跟別的孩子也不一樣，她不哭鬧，好比你給她的東西她也不鬧，但就是不肯用不肯吃，犟得很，一定要自己喜歡的才行?！?br/>
莫羨輕輕點點頭，腦中思緒繁復(fù)，記憶里的子晴……是這樣嗎？
張?zhí)m芝嘆口氣，“所以啊，我只得盡可能的觀察她的喜好，按她喜歡得來，反而比一般孩子難伺候呢?！?br/>
她便是嘆氣，也還是帶笑的，莫羨也跟著笑，說：“那我呢？”
張?zhí)m芝嘴角的笑意頓了下，莫羨說：“媽，我小時候，是怎么樣呢？”
“你小時候啊……”張?zhí)m芝轉(zhuǎn)身扶起歪倒在地上的椅子，背對了莫羨，說：“你小時候，很乖。”
“怎么乖？”
“也不哭鬧，性子活潑，愛往你江阿姨家里跑……”她頓了下，似乎想起這個話題的不合時宜，說：“后來讀書了也學(xué)習(xí)不錯，從沒讓我們多操心，是順利利長大的孩子?！?br/>
順利長大？
這樣的描述莫羨并不滿意，她還想追問，但張?zhí)m芝卻不小心砸到了手，瞬間流了血，莫羨一慌，忙說：“媽你等下，我記得樓上醫(yī)藥箱還在來著，我?guī)湍闾幚硐隆！?br/>
“好，慢些跑啊……”
張?zhí)m芝的聲音在身后傳來，莫羨嗯了一聲，一路跑上二樓，循著記憶找到醫(yī)藥箱，除了外面有些灰塵，里面的東西倒都還可以用，她拎著藥箱往下，走到二樓拐角處，腳下步子頓了下……
“小羨，你找到藥箱啦？”
張?zhí)m芝聲音溫和，莫羨應(yīng)了一聲，還想說什么，卻看到她捂著的手有絲絲的血蔓了出來，她就站在樓梯下……
記憶里長長的樓梯，好似沒有那么長了，她方才不是很快就上來了？
“小羨？”
額頭發(fā)疼，她嘶地一聲倒吸口氣，抬手捂住了額頭……
她母親說的那些關(guān)于她幼時的事，是她……記憶里都有的，可她想知道的，是那些她不記得的，是她再小一些的時候，還沒有記憶的時候……
“小羨，怎么了？”張?zhí)m芝蹬蹬上樓，抬手去扶她的胳膊，莫羨不知為何，反射性甩開了她的胳膊……
“小羨，你……”張?zhí)m芝模樣淡淡的受傷。
“對不起……媽，我不是故意的……”那份疼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放下了手，“剛才……不小心，撞了下，眼前發(fā)蒙沒看清，媽你的手，我先給你處理下……”
她盡量說得自然，幸好她母親未曾懷疑，在二樓椅子上坐下，莫羨給她處理了下傷口，但正好傷在手上，再收拾房子到底是不方便了，莫羨便趁此機會勸她回去先休息，等手上好些了再收拾不遲，還說她最近事情不多，下班后也會來先收拾著，張?zhí)m芝聽了，這才同意了。
把她母親送回住處，莫羨在車上看報表，腦中卻是忍不住的去想她母親的話，沒有什么比懷疑自己的家人，還要親自去試探更難受的了……
可現(xiàn)下，她卻沒有其他的辦法……
還未回到沈宅的時候，她突然接到了沈白的電話，一看號碼她心里立馬跳了下，幾乎立刻就接了起來：“喂？”
聲音不覺就帶了顫意。
“是我?！?br/>
聲音一出，她臉上幾乎控制不住的表情，“你……你在沈園……你怎么樣？”
“已經(jīng)出來了，在回沈宅的路上，你呢？陳叔說你不在？”
他音色低沉，隔著兩部手機，仍舊如醇釀，莫羨聽到他從沈園出來，整個人繃著的一根弦一下子松了下來，她舒口氣，“我……回了趙家一趟，現(xiàn)在也在回去的路上了……”
“嗯。”他低低應(yīng)了聲，莫羨才想起來趙子晴的事還沒跟他說，忙說：“對了，我妹妹子晴，被我接過去住幾天，你……不介意吧？”
“嗯，不介意?！?br/>
仍是淡淡的語氣，她嘴角不由勾了下，“那好，我先打電話跟她說一聲，別一會突然見了你嚇著她?！?br/>
“我，很可怕？”
“你自己不知道？”
“那你呢，怕我嗎？”
莫羨一頓，輕咳一聲，“不怕！”
電話那端，他似低低笑了聲，便是看不到他的模樣，她似乎也能想象得到似的，那些陰郁和雜亂的念頭突然就消失到了一邊，她耳尖微熱，“那個……我先不說了，我給子晴打電話，一會……見?！?br/>
“好?！?br/>
掛斷了電話，她握著手機，嘴角不由帶了笑，給趙子晴打了電話，剛說著車子就停了下來，路上堵車了，好似是前面路口出了事故，她嘆口氣，跟趙子晴說：“我這邊堵車了，估計得稍微晚點回去，要是你姐夫先到了，你……別擔(dān)心，他不是那種小氣的人，別怕他，我盡量快點回去。”
“嗯！”趙子晴說：“姐你放心吧，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上次的事正好我也想跟姐夫道個歉，路上要是堵得厲害，你也別太著急，我這邊沒事的?！?br/>
莫羨聽著，心里感嘆果然母親醒來了妹妹都變得懂事多了，再掛了電話，車子許久開不了一米，前后堵得進不來出不去，她索性看起資料，心里比方才松快了些。
終于回到沈宅的時候，已經(jīng)比預(yù)想的晚了兩個小時，管家說，沈白在一個多小時之前就回來了。
“現(xiàn)在呢？在書房嗎？”
“回太太，少爺在臥室?！惫芗椅⒋沽搜?，頓了下，“子晴小姐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