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玉落睜大眼睛看著對(duì)面的寧弈，還維持著提裙子的姿勢(shì)，怔怔站在那里，像是完全沒有反應(yīng)過來，她身后，滿堂喧鬧立即化作鴉雀無聲，每個(gè)人臉上的血色，都像潮水退了沙灘一般瞬間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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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抬目看了看，對(duì)滿堂命婦笑了笑，眾人急忙陪著扯開一臉僵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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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前廳已經(jīng)開席，各位夫人卻流連此地，是嫌小王席薄酒酸，不肯賞臉？”寧弈語氣柔和，笑意微微，說的話卻不太好聽，女人們聽著，急忙“哪里哪里”的一陣告罪，趕緊蹲了蹲身匆匆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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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眼看人流一眨眼就走得差不多，秋玉落的二嫂和那位三品誥命混在人群后頭也想溜掉，寧弈含笑立于原地不說話，等到那兩個(gè)女人匆匆想要和他錯(cuò)身而過時(shí)，突然道：“兩位請(qǐng)留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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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兩個(gè)女人激靈靈一顫，站在當(dāng)?shù)?，僵著肩膀，緊張的轉(zhuǎn)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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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今日賓客云集，宮中也有賀客。”寧弈慢吞吞道，“剛才兩位的話，我這新妾妃耳朵不好沒聽見，其他人也莫名其妙的全沒聽見，可惜該聽見的，還是會(huì)聽見，不是潑皮耍賴便能賴掉的，這也從來不是我楚王府的家風(fēng)，寧弈雖然不才，絕無欺瞞圣上之心，也不敢將這等荒唐言語私自幫人遮掩——”他轉(zhuǎn)頭，點(diǎn)漆般的眸子笑意涼涼的看著那兩個(gè)臉色大變的女人，“兩位是自己去大理寺認(rèn)罪呢？還是本王委托大妃送你們?nèi)フJ(rèn)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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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意效勞?！兵P知微立即微笑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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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兩人都在微笑，偏偏那笑看在人眼睛里只覺得瘆人，兩個(gè)女人腿一軟，噗通一聲已經(jīng)栽跪在地，秋玉落驚呼，“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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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側(cè)妃?！睂庌囊粋€(gè)稱呼便堵住了她的求情，“本王原以為你出身大家，擔(dān)當(dāng)?shù)闷疬@王府女主人之職，如今看來，本王看錯(cuò)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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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秋玉落晃了晃，珠簾后臉色唰的雪白，“我、我也是為王府聲名作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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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王府聲名？”寧弈微微俯前，仔細(xì)看她深紅珠簾后的眼睛，淡淡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以為這府中只有楚王府和你的人？你知不知道剛才的對(duì)話，很快就會(huì)傳到陛下耳中？你要是足夠聰明，在大妃指出這兩個(gè)女人的不是時(shí)，就應(yīng)該撇清關(guān)系公允處置，那才是維護(hù)楚王府名聲，你做了什么？潑皮、無賴、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不像楚王府未來的女主人，倒像集市上偷斤短兩還要賴賬的市井潑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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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聲音很低，語氣也不厲，但字字刁狠，刻薄得毫不容情，秋玉落字字聽來耳中，就像耳邊炸開一個(gè)個(gè)悶雷，轟得她腦中一片空白，羞辱傷心憤怒絕望……種種般般的情緒像潮水般涌上來，沖得她呼吸困難，眼前金星四冒，寧弈的臉近在咫尺，那般絕艷京華的臉，此刻看起來卻陌生而冷酷，她茫然的退后一步，抓住了身邊一棵樹的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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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四面侍女嬤嬤沒一個(gè)敢去扶她，寧弈也沒打算就這么饒了她，漠然退開幾步，遙遙看著她，道：“犯了錯(cuò)，就要去彌補(bǔ)，這兩個(gè)女人，我交給你處理，你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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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玉落，玉落——”秋玉落的嫂子聽見這一句，慌忙撲了上來，“我是無心的，我是無心的，救救你嫂子我，我是你親嫂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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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夫人，夫人……”三品誥命涕淚橫流的拉著秋玉落的衣角，“我豬油蒙了心！我一張狗嘴胡言亂語！您千萬救我一救，救我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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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玉落怔怔的站著，任她們把她晃得風(fēng)中燈籠似的滴溜溜晃，半晌，她臉上搖晃的深紅珠簾后，隱約看見蜿蜒的水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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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兩個(gè)女人緊張的瞪著她，寧弈似笑非笑負(fù)手看天，鳳知微百無聊賴準(zhǔn)備溜，卻發(fā)現(xiàn)寧弈正堵在她要離開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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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隨即秋玉落深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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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兩位夫人在我楚王府胡言亂語，詛咒圣上及侮辱已薨藩王，這等荒謬大逆言語，我們不敢聽，也不敢容。”秋玉落第一個(gè)字聲音還在抖顫，慢慢便平靜了下來，字字森冷，“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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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楚王府護(hù)衛(wèi)應(yīng)聲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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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送往大理寺，請(qǐng)大理寺卿處置?！?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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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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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救命——救命啊——”兩個(gè)女人殺豬般的聲音還沒沖出咽喉，已經(jīng)被護(hù)衛(wèi)手腳麻利的各自塞了一團(tuán)布，拖了便走，寧弈淡淡道：“知會(huì)她們的夫君一聲，稍后以管教不力，縱妻生禍一并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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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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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玉落顫了顫，咬牙不語，寧弈轉(zhuǎn)頭對(duì)沾滿廊下呆若木雞的婆子侍女們道：“你們夫人累了，不要再吵她，都退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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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下人們無聲退去，秋玉落這才“嗚”的發(fā)出一聲悲泣，提著裙子瘋也似的跑過寧弈身邊，撞開鳳知微，蹬蹬蹬的奔回洞房，隨即，有撕心裂肺的哭聲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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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滿院子恢復(fù)了寂靜，鳳知微漠然的聽著那哭聲，心想場(chǎng)面上交代夠了，私底下也該讓人家新婚夫婦好好賠禮軟語哄勸破涕為笑啥啥的了，做人要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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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對(duì)著寧弈扯開一臉假笑，馬馬虎虎施了個(gè)禮，道：“多謝殿下仗義執(zhí)言，很抱歉擾了殿下洞房，殿下的喜宴也不好意思再領(lǐng)，告辭，告……你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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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手臂上突然多了一雙手，某人閃電般的一把將她拖起，拽著她便往洞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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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你干什么——”鳳知微再?zèng)]想到一向行事穩(wěn)沉的寧弈今日作風(fēng)竟然大異往常，想掙扎又顧忌著場(chǎng)合，一猶豫間她的護(hù)衛(wèi)已經(jīng)對(duì)著寧弈嗆然拔刀，刀光一閃便向他后心搠來，寧弈卻理也不理只向前走，鳳知微一轉(zhuǎn)頭看見他側(cè)面，緊抿的唇透著點(diǎn)微微的怒氣，心中嘆息一聲，只好對(duì)護(hù)衛(wèi)做了個(gè)“沒事放開”的手勢(sh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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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護(hù)衛(wèi)收刀，寧弈就像不知道這一霎間的官司，兩步上廊，拖著鳳知微掀開房門，手腕一轉(zhuǎn)，將鳳知微壓在門后墻上，很熟練的臂肘一橫，橫在她咽喉前，一個(gè)完全不給逃開的姿勢(sh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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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房?jī)?nèi)大聲痛哭等著寧弈來安慰的秋玉落抬起頭來，登時(shí)“啊”的一聲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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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眼角也不瞄她一眼，只盯著鳳知微秋水迷蒙的眼睛，突然一低頭就去抓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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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立即讓開，怒道：“男女授受不親，殿下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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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緩緩縮手，瞇起眼睛看著她，半晌冷笑一聲，道：“大妃，你還欠我一個(gè)解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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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解釋過了，在陛下面前?！兵P知微掉開眼睛，不看他，“我覺得沒有再解釋的必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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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盯著她眼睛，一字字道：“你丟我在馬車，任我自生自滅，就這個(gè)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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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望著他，一身紅衣的寧弈，烏發(fā)和眸子都如墨染，有種平日難見的清美風(fēng)情，鮮亮得有點(diǎn)刺眼，他的眸子里倒映花團(tuán)錦簇的洞房，眸瞳的虛影里，秋玉落正驚惶而又憤怒的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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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绷季盟溃澳闳粢虼嗽购尬?，我接著便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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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短促的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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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隨即他用肘壓著眼睛，偏著頭，聲音從肘下悶悶的傳出來，“知微，知微，你永遠(yuǎn)這么倔強(qiáng)?！?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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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閉上眼睛，輕聲淡淡道：“我只遺憾那日我沒能下狠手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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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很好。”寧弈放開手肘，冷冷的盯著她，“我就是不明白，你說這種話的時(shí)候，為什么從來不敢看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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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立即睜開眼睛看著他，笑了笑道：“需要我看著你眼睛重復(fù)一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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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仰起頭，低低一笑，笑聲微有些停頓，像含了苦澀的果，“算了，你愿意自找折磨，我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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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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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玉落本來趴在妝臺(tái)上哭泣，寧弈拽著鳳知微進(jìn)來時(shí)她怔在了那里，用一種別扭地姿勢(shì)半轉(zhuǎn)著身子將兩人望著，她聽不清兩人對(duì)話，卻看得見兩人的姿勢(shì)和神情，看得見寧弈眉梢淡淡苦澀，看得見鳳知微深涼而又無限隱藏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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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樣的兩個(g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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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令人覺得，天地只在他們之間，無人可以x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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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玉落的臉色越來越白，手指無意識(shí)的緊緊抓住一把梳子，梳子并不尖利的齒戳進(jìn)掌心，穿裂般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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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不能自抑的粗重的喘息傳到鳳知微耳中，她淡淡轉(zhuǎn)頭瞥了一眼，心中無聲嘆息，撥開寧弈的手，道：“殿下，這不是我呆的地方，放開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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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確實(shí)不是你呆的地方?！睂庌妮p輕道，“我費(fèi)盡心思留下正妃位置，你想要的卻是……天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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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最后兩個(gè)字輕輕說出來，兩個(gè)人都震了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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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多少年分合兜轉(zhuǎn)，彼此心事都明，卻從未像今日這般，直接捅破了那層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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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突然吸一口氣，推開他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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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抓著她手腕一帶，鳳知微剛邁出的步子被他狠狠帶了回來，寧弈頭一低，毫不猶豫壓上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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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吻下的力道如此堅(jiān)決而兇狠，以至于兩人險(xiǎn)些齒關(guān)相撞，各自一聲悶哼。
</br>
</br>“殿下——”忍無可忍的秋玉落終于爆發(fā)出一聲嘶喊，在寧弈低頭的那一刻，啪的拋開梳子沖了過來，“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你這樣將我置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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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一轉(zhuǎn)頭，盯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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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盯過來的眼神并不獰厲，墨玉般的眸子沉淵一般的深，秋玉落被那樣的眼光一盯，身子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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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置你于何地？”寧弈看了她一陣，慢慢的笑了，“你又何曾將本王看在眼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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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殿下何出此言……”秋玉落顫著聲音，滿頭珠光都在晃動(dòng)，“我救了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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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的話說到一半便頓住，因?yàn)閷庌倪@一刻的笑意更加奇異，那樣的眼神，憐憫、譏笑、嘲弄、諷刺、不屑……看得她渾身顫抖，心若落在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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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啊，我的救命恩人?！睂庌膶⒍魅四莾勺忠У煤苤兀八?，我用側(cè)妃的位置，來謝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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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玉落怔怔看著他的眼睛，突然開始一步步后退，踉蹌著退到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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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卻已經(jīng)不再多看她一眼，扭過頭淡淡道：“秋側(cè)妃，聰明人都知道安守位置，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若是有誰不聰明，沒個(gè)分寸越過了界，”他指指秋玉落腳下，“你看，這三尺之地，可做眠床，自然也可以做墓穴?！?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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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還比了個(gè)方方正正的形狀，仿佛便是墓穴規(guī)制，秋玉落直著眼睛看著他手指漫不經(jīng)心那么一畫，眼光飄了幾飄，驀然一口氣抽不上來，便暈了過去。
</br>
</br>她咕咚一聲栽倒墻角，鳳知微輕輕嘆了口氣，寧弈瞄也不瞄一眼，只盯著她，道：“大妃，這幾日我左思右想，你這么大方，這么雅量，一心為我張羅婚事，想來你這輩子，是無論如何不肯和我共眠床了，就是不知道還有沒有那個(gè)榮幸，可以和你共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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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莞爾，那一笑輕飄飄掛在唇角，“生既不能同寢，死又如何同陵？”
</br>
</br>“華瓊已經(jīng)準(zhǔn)備出十萬大山了吧？”寧弈突然轉(zhuǎn)了話題，在她耳邊輕飄飄的道，“你說，我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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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dòng)聲色，笑道：“哦？”
</br>
</br>寧弈放開她，盯著她的眼睛，點(diǎn)點(diǎn)頭道：“當(dāng)初你在衛(wèi)所暗牢里說，如我所愿，如今我也對(duì)你說，如你所愿。”
</br>
</br>鳳知微避開他的眼光，一笑頷首，“謝殿下成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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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輕輕側(cè)身，從他身側(cè)走了過去，寧弈默然不動(dòng)，衣袖下的手指一動(dòng)又收。
</br>
</br>鳳知微走到門邊，聽見他低低道：“我不甘，我終究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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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的背影頓了頓，隨即掀簾，頭也不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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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們以為我們抵得過天意的無情。
</br>
</br>卻不知道強(qiáng)大的是命運(yùn)。
</br>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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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長(zhǎng)熙二十年春，在十萬大山失蹤將近兩年的華瓊，突然率著火鳳軍出現(xiàn)在山脈南端，乍一在世人面前出現(xiàn)的華瓊，立刻展現(xiàn)了她身為天盛皇朝第一女將的生猛，直指當(dāng)初朝中有奸臣，唆使閩南將軍故意隱瞞軍情，使火鳳軍險(xiǎn)些全軍覆沒于巴州縣城下，又稱閩南將軍嫉賢妒能，與長(zhǎng)寧藩勾結(jié)，圖謀傾覆火鳳，順手還揭出了當(dāng)初火鳳被軍方大佬打壓，被迫流亡他國(guó)的舊事，以及火鳳女帥的死，稱皇帝昏庸，迫害忠良，屠殺功臣，難令將士歸心，隨即打起“滅群奸巨蠹，還朗朗青天”旗號(hào)，直撲閩南和隴北邊界馬嶼關(guān)，殺馬嶼關(guān)所有守將，敗當(dāng)?shù)厥剀?，?dāng)天就占領(lǐng)了馬嶼關(guān)，之后兵鋒直下，連克數(shù)州。
</br>
</br>她反了。
</br>
</br>華瓊出現(xiàn)得突然，殺來得兇猛，造反得干脆，所有人都反應(yīng)不及，按說華瓊一反，首當(dāng)其沖的便是楚王派系的閩南將軍，偏偏那時(shí)本應(yīng)在隴北邊界和長(zhǎng)寧做一次交戰(zhàn)的閩南將軍，突然犯了點(diǎn)小錯(cuò)，被臨陣換將，去南海駐守了，結(jié)果新任閩南將軍，便直面上了來勢(shì)洶洶的火鳳大軍。
</br>
</br>實(shí)在是大軍，如果說當(dāng)初華瓊在巴州縣城下狼狽而逃時(shí)，火鳳還只是五六萬的編制，那么這次新任閩南將軍在閩南首府肴城城墻上，看見黑壓壓推進(jìn)而來的火鳳軍時(shí)，當(dāng)即倒吸了一口涼氣。
</br>
</br>潮水般涌來的火鳳軍，哪里還是五萬人？三倍也不止！
</br>
</br>更要命的是，那些士兵鐵甲貫日，刀槍錚亮，騎兵如風(fēng)，步兵彪悍，連斥候都神出鬼沒來去如飛，還有人人都有的悍然殺氣——用腳指頭也可以看出，絕對(duì)的一流精兵。
</br>
</br>眾人面面相覷，百思不得其解，有人看見過剛出大山的火鳳軍，確實(shí)人人獸皮樹葉的十分狼狽，但是洗劫過馬嶼關(guān)，打開馬嶼城的軍械庫(kù)后，火鳳軍神奇的立刻鳥槍換炮，裝備嚴(yán)整，有人算了算，覺得馬嶼以及臨近的幾個(gè)州縣的軍械庫(kù)加起來，只怕也不夠火鳳軍三分之一裝備齊整。
</br>
</br>他們的刀槍軍械哪來的？這個(gè)問題盤桓在人人心頭，卻也無法和已成敵人的華瓊詢問了，殺氣騰騰的華瓊，長(zhǎng)槍一指，麾下鐵騎只一個(gè)照面，便沖翻了肴城嚴(yán)陣以待的步兵方陣！
</br>
</br>那些火鳳騎兵，個(gè)個(gè)騎術(shù)精絕，到哪里都尖刀陣型，鋒銳逼人，像一柄柄百煉牛角匕首，將敵陣撕裂、戳破、剖開，而隨后而來的步兵，人人都有精妙的刀法和扎實(shí)的底盤功夫，兇狠呼嘯，來去如電，殺人就像砍瓜切菜，尋常天盛士兵一個(gè)照面便倒，十個(gè)打一個(gè)人家還游刃有余，平日里那些也算百煉戰(zhàn)場(chǎng)的老兵，和人家比起來，紙糊的一樣。
</br>
</br>城下殺得一面倒，城上看得腿軟，這樣的軍隊(duì)，以一當(dāng)十，天下誰能阻擋？
</br>
</br>三月十一，肴城下。
</br>
</br>三月十二，伏州下。
</br>
</br>三月十四，稽縣下。
</br>
</br>……
</br>
</br>短短半月，閩南全線落入華瓊之手！朝廷大軍被打散，被逼退入臨江一線，正夾在閩南和長(zhǎng)寧之間，腹背受敵！
</br>
</br>軍報(bào)雪片似飛往朝中，老邁多病的天盛帝不堪此噩耗，當(dāng)即病倒。
</br>
</br>楚王寧弈監(jiān)國(gu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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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天盛南部風(fēng)起云涌，朝中一片驚惶不安，鳳知微作為“孀居****”，自然沒她什么事，不過冷眼旁觀而已。
</br>
</br>不過照她預(yù)計(jì)，也許很快就要有她的事了。
</br>
</br>這天果然接到旨意，宣她進(jìn)宮，皇帝正生著病，突然想起來要她進(jìn)宮，可未必是什么好事，鳳知微噙一抹冷峻的笑意，坐了轎進(jìn)宮。
</br>
</br>在到天盛帝寢宮之前，經(jīng)過一處偏僻宮室時(shí)，忽然看見一個(gè)錦袍青年，牽著一個(gè)五六歲的孩子走過，那青年她認(rèn)得，是十皇子寧?kù)V，已經(jīng)封了康王，一直不涉朝政，只總掌著內(nèi)務(wù)府和宮中事務(wù)，這位皇子最是淡泊低調(diào)，深居簡(jiǎn)出，連鳳知微這個(gè)喜歡將重要人物資料收集齊全的人，也常常想不起他來。
</br>
</br>今日宮中難得一見，當(dāng)年那個(gè)圓臉大眼睛的溫和少年，如今也是個(gè)俊秀青年，只是性子還是內(nèi)斂羞怯，看見女眷過來，趕緊拉了那孩子換條路走。
</br>
</br>鳳知微此刻的身份倒也不方便和他打招呼，帶點(diǎn)好笑的看他匆匆離去，問身邊內(nèi)侍，“康王殿下身邊那個(gè)孩子，是他的世子嗎？”
</br>
</br>“是啊?！蹦莾?nèi)侍笑道，“殿下長(zhǎng)熙十四年納了一妃兩妾，十五年便添了一子一女，這是他的次子。”
</br>
</br>寧?kù)V都有兩個(gè)孩子了，鳳知微恍然一笑，卻又隱隱覺得哪里一痛。
</br>
</br>“他們剛才去哪里？”鳳知微看著他們來的方向，正是從陛下寢宮出來，寧?kù)V總管內(nèi)務(wù)府，是唯一一個(gè)可以隨意出入內(nèi)宮的皇子，按說看見他帶著兒子出入內(nèi)宮也沒什么稀奇，可是鳳知微沒來由的就是覺得心里有點(diǎn)不安。
</br>
</br>“怕是帶世子來看各位娘娘的吧?！眱?nèi)侍笑道，“娘娘們都有年紀(jì)了，膝下……空虛，現(xiàn)在三代皇孫，只有康王小世子最玲瓏可愛，很得陛下和眾娘娘喜歡呢。”
</br>
</br>鳳知微“哦”的一聲，心想自己的注意力一直不在內(nèi)宮，又不常在帝京，還真不知道這些事，聽著那句娘娘們膝下空虛，不由有些出神——說到底，娘娘們之所以空虛，是因?yàn)閮鹤觽兌紟缀醣蛔约航o整死了。
</br>
</br>隨即便想到慶妃，這個(gè)陰毒的女人，是自己的仇人也是寧弈的，原以為自己在草原一年，寧弈早已將慶妃這個(gè)禍害解決，不想她居然還是活得好好的，她回京后不信邪，也多次派人試圖進(jìn)宮查探，發(fā)現(xiàn)慶妃果然足夠厲害——她以陛下老邁需要人照顧為名，不顧辛苦，早已搬進(jìn)了陛下寢宮，像個(gè)普通侍女一樣日夜侍候，寸步不離，因此不僅獲得了和皇帝一樣十二個(gè)時(shí)辰的保護(hù)，還因此帝寵隆重倍受贊譽(yù)，她和皇帝同吃同睡，所有入口飲食都經(jīng)過層層關(guān)卡，有專人試吃三次，每晚睡覺的寢殿，也隨時(shí)改變，天盛帝本來就是個(gè)疑心病第一的皇帝，由于不相信任何兒子，便將自己的個(gè)人安危保護(hù)上升到一個(gè)恐怖的級(jí)別，到哪里都重重護(hù)衛(wèi)，慶妃跟在他身側(cè)一步不離，誰能下手？
</br>
</br>當(dāng)然，硬攻進(jìn)皇宮，自然便可以下手，但是現(xiàn)在還不是時(shí)機(jī)。
</br>
</br>鳳知微起先并不清楚慶妃為什么要對(duì)付自己，她派人到西涼查過慶妃的來歷，一直查到她進(jìn)入西涼的天下第一歌舞行的經(jīng)歷，這個(gè)女子吃過很多苦，有些遭遇連她見了都忍不住唏噓，但是在歌舞行之前的經(jīng)歷，卻無處查尋，只知道似乎不是西涼本地人氏，鳳知微懷疑她還是天盛人，但是茫茫人海，到哪里去尋？直到那日慶妃和韶寧私會(huì)于皇廟，離開時(shí)的身形被宗宸看見，宗宸從她的身法里，找到了一絲熟悉的痕跡。
</br>
</br>屬于血浮屠的獨(dú)特輕功法門。
</br>
</br>大成未滅前，按照規(guī)矩，每一代血浮屠精英都會(huì)去戰(zhàn)氏宗氏拜訪，求教兩大家族的武學(xué)指點(diǎn)，宗宸曾經(jīng)在宗家見過那一代血浮屠的幾位精英，對(duì)血浮屠的武功有所了解。
</br>
</br>慶妃是血浮屠之后，這個(gè)推測(cè)讓宗宸和鳳知微都愕然良久，既然是血浮屠之后，為何不認(rèn)？為何要仇人般的相待？
</br>
</br>鳳知微隱隱覺得，可能和慶妃幼時(shí)苦難遭遇有點(diǎn)關(guān)系。
</br>
</br>猜到了慶妃身世，另一個(gè)疑問隨即而來，慶妃如果是因?yàn)樗谴蟪珊笠岫购迣こ?，為什么不直接告訴天盛帝，借天盛帝之手輕松除掉鳳知微，豈不省事？
</br>
</br>這些想不通的問題，連同這個(gè)謎一般的女子，像陰影一般在鳳知微眼前盤桓，以至于她跨進(jìn)殿的時(shí)候，也有點(diǎn)恍惚。
</br>
</br>寢殿里藥香和龍涎香混合的氣味濃郁而古怪，層層疊疊的帳幔垂落遮擋住皇帝厭惡的日光，紗幕盡頭有人呢喃軟語，聲音不清晰，聽來便如一個(gè)沉滯的夢(mèng)。
</br>
</br>皇帝怕吵，內(nèi)侍踮腳去低聲通報(bào)，鳳知微跟在他身后，腳步掩在厚重的地毯上毫無聲息。
</br>
</br>隱約聽得帳幕后低低哭泣，女子聲氣。
</br>
</br>“……陛下，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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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現(xiàn)在還能怎樣……”天盛帝低低咳嗽，“……你不要以為朕沒用心過……老二老五老七朕都想放過……但是他們就像鬼神所迷一般，胡來到朕也不得不處置……你說背后有他推手，朕信……可是你看那些不爭(zhēng)氣的……現(xiàn)在還能怎樣……終究是朕無福無德不得佳兒……唉……”
</br>
</br>“陛下！”女子哭泣的聲音忽然一收，似是被后面那句話給撩撥得動(dòng)了心，又似下了什么決心，帳幕后伏跪的背影忽然一直，“其實(shí)……”
</br>
</br>鳳知微心中一緊，直覺將會(huì)聽見一個(gè)巨大的秘密，忍不住向前幾步，一轉(zhuǎn)眼看見內(nèi)侍已經(jīng)走到屏風(fēng)邊準(zhǔn)備開口傳報(bào)，心中一急便沖過去，抬手就去捂他的嘴。
</br>
</br>然而終究慢了一步。
</br>
</br>“回——”一個(gè)字在內(nèi)侍口邊生生被鳳知微堵住，發(fā)出的氣流音皇帝沒有聽見，慶妃卻立即住口，隨即站起就去掀簾幕。
</br>
</br>“什么人！”
</br>
</br>鳳知微心中嘆息一聲，趕緊放開捂住內(nèi)侍嘴的手，退開三步，并沒有聽清楚里面對(duì)話的內(nèi)侍，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垂手道：“回陛下，回娘娘，順義大妃到?！?br/>
</br>
</br>帳幕后映出慶妃綽約身姿，她聽見這個(gè)稱呼，仰臉笑了笑，也不問皇帝，道：“宣?！?br/>
</br>
</br>隨即她柔聲向皇帝道：“陛下請(qǐng)注意龍?bào)w，不可過多說話，臣妾暫時(shí)告退。”
</br>
</br>天盛帝目光柔和的看著她，眼神中充滿對(duì)這個(gè)知分寸懂進(jìn)退的妃子的滿意，輕輕點(diǎn)點(diǎn)頭。
</br>
</br>內(nèi)侍掀起帳幕，慶妃出，鳳知微進(jìn)。
</br>
</br>兩人迎面而來，眼神相撞。
</br>
</br>各自柔和里暗藏凌厲。
</br>
</br>兩個(gè)有些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女子，這是在揭示彼此對(duì)立關(guān)系之后的第一次正面相對(duì)。
</br>
</br>慶妃唇角噙一抹森冷的笑，與鳳知微擦肩而過，兩肩相撞時(shí)她突然一側(cè)頭，快速而清晰的道：“我知道你是誰。”
</br>
</br>鳳知微微笑，答得也飛快清晰，“彼此彼此?！?br/>
</br>
</br>兩人對(duì)視一眼，各自眼神陰冷，隨即鳳知微進(jìn)，她出。
</br>
</br>一瞬間鳳知微明白了慶妃沒有對(duì)天盛帝揭穿她身世的顧忌——慶妃自己也是血浮屠后代，她害怕鳳知微手中也掌握有相關(guān)證據(jù)，也害怕拋出鳳知微身世，天盛帝如果問她怎么知道的，那她一個(gè)“來歷清白，久居深宮”的妃子，應(yīng)該如何解釋？
</br>
</br>慶妃這種人，謹(jǐn)慎陰毒，是不會(huì)為了整倒敵人而先將自己置于危險(xiǎn)之地的。
</br>
</br>她掀開重重簾幕，向病榻上的皇帝磕頭，皇帝欣喜的向她伸出手來。
</br>
</br>半晌后，內(nèi)侍掀起簾幕，鳳知微淺笑退出，一邊走一邊道：“陛下放心，臣婦雖人微言輕。但一定會(huì)為皇朝盡一份微薄之力?！?br/>
</br>
</br>皇帝有點(diǎn)嘶啞的笑聲傳出來，道：“你是好孩子，朕信你?！?br/>
</br>
</br>重重簾幕再度落下，鳳知微退出寢殿，轉(zhuǎn)過身時(shí)，唇角的笑意又冷峻了幾分。
</br>
</br>果然沒猜錯(cuò)，天盛帝的主意，打到了呼卓草原的頭上，他想要草原出兵，在龍水關(guān)一線出擊長(zhǎng)寧藩，好讓腹背受敵的朝廷大軍，能專心對(duì)付火鳳叛軍。
</br>
</br>鳳知微在內(nèi)侍的引領(lǐng)下快步走出寢殿，一路走過宮室，在路過寧安宮的時(shí)候，她停下了腳步。
</br>
</br>看著那緊閉深紅宮門，深青一線檐角，墻角下青苔鮮明，一枝桃花殷勤探出。
</br>
</br>她的眼底，卻只是那年，只是那年大雪中的寧安宮。
</br>
</br>是那年染了娘親一地鮮血的床榻，是那年孤室里并排的兩具棺材，是那年不滅的長(zhǎng)明燈，是那年寧安宮后院里的桃樹，褐色枝干下堆了雪，雪地上的字跡被她冰涼的手焐化。
</br>
</br>她靜靜望著宮檐一角，剛才皇帝寢殿的對(duì)話，悠悠飄過腦海。
</br>
</br>“……知微，火鳳軍竟然以為女帥報(bào)仇之名起兵，奪取閩南，荒謬，實(shí)在荒謬！”
</br>
</br>“陛下不必動(dòng)氣，不過是逆軍妖言惑眾，家母因何而死……臣婦最清楚不過，陛下對(duì)家母仁至義盡，對(duì)知微關(guān)愛有加，深仁厚德，古今圣君難有也，逆軍妄言污蔑我皇，真是罪該萬死！”
</br>
</br>……天盛帝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她，眼神掠過一絲欣慰。
</br>
</br>“這些逆軍一旦作亂，不過隨便尋個(gè)由頭而已，朕問心無愧，何懼宵小中傷？只是想起朕對(duì)火鳳對(duì)華瓊?cè)绱硕髦兀齻兙尤贿€能一朝刀兵相向，真是令人心寒?！?br/>
</br>
</br>“陛下，不然，臣婦以女帥遺孤身份，去向火鳳軍曉以大義？”
</br>
</br>“不必了，大軍如鐵，未必聽你一個(gè)女子的話，要你孤身犯險(xiǎn)，朕……舍不得?！?br/>
</br>
</br>是舍不得，還是不敢？怕放虎歸山？
</br>
</br>皇帝心中，還是有幾分懷疑的吧？
</br>
</br>要求草原出兵相助，就是對(duì)她的試探，看她有幾分忠誠(chéng)之心。
</br>
</br>鳳知微唇角笑意淡淡，快步出了宮廷。
</br>
</br>回到府里，現(xiàn)在她自然不能回魏府，但赫連錚當(dāng)初在帝京做質(zhì)子時(shí)就有堂皇府邸，她順理成章的住進(jìn)去。
</br>
</br>在府中寫了給草原的信，很明白的將天盛帝的話復(fù)述一遍給牡丹花，然后堂堂正正交由管事，經(jīng)由朝廷驛站快馬傳遞。
</br>
</br>這封信，是天盛帝等著的表態(tài)，與其讓他偷偷摸摸的派人截了偷看，不如直接走最堂皇光明的路線。
</br>
</br>至于還需不需要寫封密信再做別的叮囑。
</br>
</br>不必了。
</br>
</br>牡丹花會(huì)知道該怎么做的。
</br>
</br>鳳知微揚(yáng)起臉，看著北疆的方向，隱約天際有人策馬而來，笑臉明亮。
</br>
</br>==
</br>
</br>送了信，她回到府中，這府里所有東西都沒動(dòng)過，保留著赫連在世時(shí)的粗獷隨意風(fēng)格，她沒打算換，哪怕見了那些他用過的弓使過的刀會(huì)痛徹心扉，她也會(huì)強(qiáng)迫自己看下去，住下去，就那么清醒而不放過的看著，像那些在天際，始終也睜眼看著她一舉一動(dòng)的親人們。
</br>
</br>她不是一個(gè)人，在完成那些事之前，她是被獻(xiàn)祭了的魂。
</br>
</br>晚風(fēng)起了，吹破枝頭桃花，庭院里一地落紅，她在春夜荼蘼里默然不語，等待一個(gè)消息。
</br>
</br>有人輕輕的接近，奇特的步伐，是血浮屠獨(dú)有的頻率。
</br>
</br>宗宸留在草原，現(xiàn)在她身邊主事的血浮屠中人，只以編號(hào)命名，每人各司其職，互不統(tǒng)屬，這是宗宸吸取當(dāng)年血浮屠被背叛的教訓(xùn)，而采取的新的規(guī)制，這位“阿三”，就是負(fù)責(zé)皇宮那一片信息收集和傳遞，目前專司對(duì)慶妃的監(jiān)視。
</br>
</br>“主子?！鄙砗舐曇糨p輕，“她出宮了?！?br/>
</br>
</br>鳳知微霍然轉(zhuǎn)身。
</br>
</br>慶妃不是藏在皇帝身邊寸步不離嗎？怎么會(huì)在此刻出宮？
</br>
</br>“往哪里去？”
</br>
</br>“城南四明巷?！?br/>
</br>
</br>城南四明巷，京西神水街，京中兩大官宦貴族聚居地，慶妃這是要找誰？
</br>
</br>鳳知微神色沉吟，按說慶妃此時(shí)出宮，很有疑問，但是她出宮的機(jī)會(huì)太難得，就這么放過，她也不甘心。
</br>
</br>慶妃是赫連之死的罪魁禍?zhǔn)?，容得她活到今天，她寢食難安。
</br>
</br>“帶路?！?br/>
</br>
</br>幾條人影，無聲的出了順義王府邸，掠過夜空。
</br>
</br>慶妃的身形很好辨認(rèn)，她和她的手下，都是在當(dāng)初血浮屠武功上加以女子式改良，腰肢扭動(dòng)得別具風(fēng)情，遠(yuǎn)遠(yuǎn)的，鳳知微就看見以那種奇異的韻律掠過桃花樹梢的慶妃。
</br>
</br>和上次相比，她的輕功又有精進(jìn)，皇宮錦衣玉食生活，也沒讓她擱下功夫。
</br>
</br>這樣的女人，豈會(huì)只滿足于一個(gè)妃子的身份？
</br>
</br>鳳知微遠(yuǎn)遠(yuǎn)的綴著她，看見她越過重重屋脊，越走越偏遠(yuǎn)，最后在一處院子前停下。
</br>
</br>遠(yuǎn)處的燈光照過來，照見頹敗的大門，蛛網(wǎng)塵結(jié)，隱約半斜的匾額上暗淡的金字，“……王府”，最前面一個(gè)金字已經(jīng)敲掉。
</br>
</br>這似乎是哪個(gè)王府，但是鳳知微認(rèn)識(shí)二五七十皇子的王府，都不在這里，這是哪個(gè)王爺?shù)母。?br/>
</br>
</br>慶妃來這里做什么？
</br>
</br>鳳知微蒙著臉，目光炯炯，看著慶妃推開滿是塵灰的門，直接進(jìn)了院落后三進(jìn)，在早已頹敗的花園里走來走去，像在心急的等待誰。
</br>
</br>隨即她像是聽見什么聲音，閃身一躲。
</br>
</br>“吱呀”一聲，積滿塵灰的門，第二次被人推開，一個(gè)錦袍男子，牽著個(gè)孩童走進(jìn)來，他揮了揮手，幾個(gè)護(hù)衛(wèi)恭謹(jǐn)?shù)牧粼陂T外。
</br>
</br>趴在三進(jìn)院落屋瓦上的鳳知微，聽見腳步聲回頭，眼神一縮。
</br>
</br>赫然是白天遇見的寧?kù)V父子。
</br>
</br>這大晚上的，這廢棄的王府，來得人倒一個(gè)比一個(gè)奇怪！
</br>
</br>寧?kù)V的神情倒不像是和人有約，他攙著手中的孩子，手中還拎著個(gè)盒子，慢慢的向里走，一直到了內(nèi)三進(jìn)的花園，在一個(gè)白石桌邊停了下來，從盒子里取出一些碟子果子，供了上去，又點(diǎn)燃了三炷香。
</br>
</br>他雙手合十，對(duì)著香炷拜了拜，轉(zhuǎn)頭吩咐那孩子，道：“淇?jī)?，你也來拜一拜?！?br/>
</br>
</br>那孩子乖乖上來，包著小拳頭拜了拜，寧?kù)V贊許的摸摸他的頭，又從盒子里取出些紙錢，默默在地上燒了。
</br>
</br>屋瓦上的鳳知微迷惑的看著，很明顯寧?kù)V是在祭奠亡人，但這亡人是誰，他不敢公然祭拜，卻偷偷摸摸的在這里燒紙，倒真是奇怪事。
</br>
</br>火光燃起，冒出淡銀色的煙氣，那孩子蹲下來，奶聲奶氣的問：“爹爹，是給奶奶娘娘燒紙嗎？”
</br>
</br>“不?！睂?kù)V慢慢的添紙，“這是給你的……伯伯，三伯。”
</br>
</br>那孩子眨巴著眼睛看著他，對(duì)這個(gè)“三伯”完全的沒有概念。
</br>
</br>“其實(shí)我也是代人來燒紙，我對(duì)你這個(gè)三伯，也不熟悉?！睂?kù)V苦笑，“他死的時(shí)候我還小，完全不記得他的樣子?！?br/>
</br>
</br>那孩子拎起紙錢，玩樂似的扔進(jìn)火里，格格直笑，寧?kù)V溫和的看著他，也沒有責(zé)怪的意思，只自言自語的道：“雖然我不記得他，但是他當(dāng)初保護(hù)了六哥，六哥賴他幫助才能平安到大，之后六哥又保護(hù)了我，沒有他，就沒有六哥，自然也沒有我的好日子，所以他也是我的恩人?！?br/>
</br>
</br>他一張張的燒著紙錢，語氣輕緩，“……三哥，你別怪六哥，他身居高位，出身又和別人不同，一舉一動(dòng)無數(shù)人盯著，這些年過來得也不容易，他不方便來祭拜你，我來，我代他多燒些紙錢給你，你在天上，費(fèi)神多保佑些他?！?br/>
</br>
</br>鳳知微至此時(shí)恍然大悟。
</br>
</br>原來今天是當(dāng)年兵變被殺的三皇子的忌日。
</br>
</br>那位皇朝死得最早的皇子，與其說是死于兵敗被殺，倒不如說死于兄弟傾軋陷害之手，而當(dāng)年那個(gè)被逼在橋邊親眼看著唯一愛護(hù)自己的兄長(zhǎng)死去的少年，多年后雖然幫他報(bào)了仇，卻也只能隱而不發(fā)，連每年忌日，都只能由毫不相干的幼弟來代為祭祀。
</br>
</br>說起來，寧?kù)V和寧弈，倒有點(diǎn)像當(dāng)年的三皇子和寧弈，皇家難得的兄弟情深。
</br>
</br>她正悵惘，眼光突然一凝。
</br>
</br>而正在燒紙的寧?kù)V也轉(zhuǎn)過頭去。
</br>
</br>淡灰色的煙氣裊裊散開，廊柱后轉(zhuǎn)過一個(gè)人來，她獨(dú)特的步姿豐韻天成，便是一身夜行衣出現(xiàn)在煙光里，也讓人覺得綽約如洛神凌波。
</br>
</br>寧?kù)V怔了一怔，認(rèn)出了她，有點(diǎn)驚訝，卻又不太驚訝的樣子，低聲道：“……娘娘您怎么現(xiàn)在在這里……”
</br>
</br>慶妃目光在他臉上掠過，隨即落在了那個(gè)孩子臉上，一眨不眨的看著，溫婉的笑道：“……先前我見著他，覺得臉色有點(diǎn)不對(duì)，想著不要著涼了，越想越睡不著，又想起今夜是這個(gè)日子，你可能會(huì)出來，就先在這里等著了。”
</br>
</br>寧?kù)V垂頭對(duì)那孩子看看，含糊的道：“沒事，不然我也不能帶他出來……放心……”隨即把那孩子向前推了推，輕輕道，“去見見慶妃娘娘?！?br/>
</br>
</br>慶妃蹲下身，對(duì)著那孩子張開雙臂，她臉上神情再無白日里的尊貴高傲，眼神里急切如潮，要將對(duì)面的孩子淹沒。
</br>
</br>那孩子想必經(jīng)常被他帶進(jìn)宮，也不認(rèn)生，笑嘻嘻地沖慶妃請(qǐng)了個(gè)安，奶聲奶氣地道：“請(qǐng)娘娘安——”
</br>
</br>他還沒說完，便被慶妃一把抱進(jìn)懷中，她抱得力道如此猛，以至于那孩子嚇了一跳，惶然的回頭看寧?kù)V，扁扁嘴要哭，寧?kù)V對(duì)他做了個(gè)不要緊的笑容。
</br>
</br>屋瓦上鳳知微瞇起了眼睛。
</br>
</br>蹲著的慶妃，正面對(duì)著她，她清清楚楚看見慶妃抱住那孩子那一霎間的神情震動(dòng)，看見她攬緊他小小的身子，眼神里的溫暖和沉溺。
</br>
</br>鳳知微突然將蒙面巾向上拉了拉，隨即毫不猶豫的縱身掠了下去！
</br>
</br>她隨風(fēng)柳葉般輕盈的飄落，手一伸就去抓那孩子！
</br>
</br>慶妃大驚，抱起那孩子向后便退，寧?kù)V已經(jīng)慌亂的趕了過來，厲喝：“你是誰？住手！”
</br>
</br>鳳知微手一揮，示意跟隨自己來的血浮屠困住寧?kù)V不要傷其性命，自己盯緊了慶妃，慶妃抱著那孩子慌亂的向前院跑去，鳳知微緊追不休，鬼魅般跟在她身后，招招殺手，盡向著她懷中的孩子。
</br>
</br>今夜她心中有個(gè)疑問，一定要逼出來！
</br>
</br>果然慶妃著緊那孩子超過她自己性命，鳳知微殺手一出，她便拼命去擋，她武功本就遜鳳知微一籌，再一分心，越發(fā)左支右絀，不出幾招，“嗤啦”一聲，她的衣袖被鳳知微掌風(fēng)撕破，雪白的肌膚上立時(shí)出現(xiàn)長(zhǎng)長(zhǎng)血痕。
</br>
</br>那孩子見了血，嚇得嚎啕大哭，慶妃不顧傷口惶然回望，頭發(fā)披散十分狼狽。
</br>
</br>鳳知微眼神一閃，心中猜想已經(jīng)定了七八成，干脆來最后一招狠的落定乾坤，突然冷笑一聲，五指成爪，落向那孩子天靈！
</br>
</br>五指探出，慶妃突然扭頭！
</br>
</br>那一瞬她的眼神不是看向孩子也不是看向殺手，竟然詭異的看向大門方向。
</br>
</br>隨即她放下那孩子！身子一閃便已越過回廊不見！
</br>
</br>那孩子跌落，鳳知微收勢(shì)不住，五指直直向他頭頂插落！
</br>
</br>身后傳來寧?kù)V嘶聲大呼：“別殺他——”
</br>
</br>鳳知微此時(shí)心中震驚，萬萬想不到慶妃竟然拋下這孩子面對(duì)她的殺手，百忙中顧不得去追慶妃，拼命收勢(shì)。
</br>
</br>眼前突然人影一閃，一道青影飛電似的掠過來，看見這一幕頓時(shí)眼光一冷，二話不說，抬掌直拍向鳳知微胸口。
</br>
</br>鳳知微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收回自己的內(nèi)力上，舊力剛撤新力未生，最是丹田空虛時(shí)刻，這人盛怒而來掌力兇猛，怒濤般一卷，鳳知微只覺得氣息一窒胸口一痛，哇的一口鮮血噴出，踉蹌連退幾步，手下的孩子也被那人劈手奪過護(hù)在懷里。
</br>
</br>鳳知微立在原地，看著慶妃消失的方向，單手捂住隱隱作痛的胸口，她對(duì)這個(gè)突如其來的救人的人沒什么怨恨，若不是他出手得快，她就算收勢(shì)得及，也難免損傷那孩子，這人想必是寧?kù)V親友，憤怒之下對(duì)她出手也正常，她只是怨恨慶妃，萬萬沒想到這女人竟然就那么放下了孩子，趁亂溜了！
</br>
</br>她先是做出著緊這孩子的模樣，再突然放手，想必是看見已經(jīng)來了援兵，生生害她受傷。
</br>
</br>她鳳知微行走江湖縱橫朝堂，還從未吃過這么大虧。
</br>
</br>鳳知微咬牙冷笑，抹去唇邊的血，這一刻她心中也有些猶疑了，原本看慶妃拼死護(hù)那孩子，心中一個(gè)猜想幾乎已經(jīng)證實(shí)，不想她竟然敢在那時(shí)刻放下孩子，又似乎全不在乎那孩子安危——那之前的著急是做戲，還是后來的放手，是做戲？
</br>
</br>喉間腥甜，頭暈?zāi)垦?，她輕咳幾聲，知道傷得不輕，不敢再多呆，轉(zhuǎn)身就要走。
</br>
</br>她要走，對(duì)方卻不放過，寧?kù)V大怒著對(duì)趕來的侍衛(wèi)道：“抓住這謀害世子的刺客！”
</br>
</br>鳳知微冷笑一聲，飛身掠起。
</br>
</br>身后風(fēng)聲一響，后發(fā)而先至，卻是先前那青衣蒙面人，也照樣低低冷笑一聲，劈手就來撕她的蒙面巾。
</br>
</br>鳳知微回臂一架，那人貼身一頂手臂靈活一轉(zhuǎn)，已經(jīng)從詭異的角度脫離了她的攻擊，自她肘底翻出手掌，指節(jié)彎起如鷹喙，叩向她的下巴！
</br>
</br>這一叩疾如閃電，這么近的距離也起了風(fēng)聲，顯見真力貫注，如被敲上，下巴非得給叩穿不可，鳳知微無奈仰頭。一個(gè)鐵板橋便要倒翻。
</br>
</br>她身后便是寧?kù)V，見她倒仰立即上前一步，一把撕下了她的面巾！
</br>
</br>與此同時(shí)，那青衣人呼嘯的掌力再次對(duì)著她面門攻來，勁風(fēng)巍巍如山壓下，鳳知微眼前一黑，勉力一翻，手指半空中掠過，也一把抓下了對(duì)方的面巾。
</br>
</br>隨即聽見寧?kù)V歡喜的叫聲：“六哥是你——”
</br>
</br>鳳知微抓著面巾正要抬頭，聽見這句僵在那里。
</br>
</br>那人一掌拍出一半，目光落在鳳知微臉上，呆了一呆。
</br>
</br>百忙中慌亂一扭身，轟然一聲那掌拍在身側(cè)假山石上，碎石煙灰落了他一身。
</br>
</br>他收回那掌后卻只怔在那里。
</br>
</br>兩人一傾身一站立，一瞬間都木雕似的凝住了，場(chǎng)間氣氛頓時(shí)凝固肅殺，連歡喜高叫要報(bào)仇的寧?kù)V也怔住，呆呆的看著鳳知微的臉，不明白這個(gè)刺客為什么是順義大妃。
</br>
</br>一片靜默間，鳳知微臉色一白，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直濺在對(duì)面寧弈臉上。
</br>
</br>血色濺出，寧弈臉色也一白，伸手便要扶她，鳳知微卻已經(jīng)慘笑一聲，推開他撒手就走。
</br>
</br>寧弈伸手，緊緊握住身側(cè)假山石，看著她背影，突然啞聲道：“……知微，你為了逼我成仇，當(dāng)真什么都不顧了？”
</br>
</br>鳳知微頓了頓，心知他是誤會(huì)了，他剛才并沒有看見慶妃，很明顯，寧?kù)V也沒有告訴寧弈，他和慶妃的關(guān)系，所以寧弈剛才過來時(shí)，只真真切切的看見，她對(duì)著寧?kù)V的世子，下了殺手。
</br>
</br>親眼所見，無可辯駁。
</br>
</br>他以為，為了逼他狠心成仇，她不惜去殺他愛弟的獨(dú)子，或者還準(zhǔn)備殺他的愛弟。
</br>
</br>鳳知微閉上眼，壓下涌到喉間的一口淤血，正想說話，聽見身后寧弈問寧?kù)V，“老十你們?cè)趺丛谶@里，你帶淇?jī)簛碜鍪裁?？剛才這里還有別人嗎？到底怎么回事？”
</br>
</br>他城府深沉，遇事喜歡自己去想，今天一反常態(tài)連問四個(gè)問題，顯然心中急迫焦灼已到頂點(diǎn)。
</br>
</br>寧?kù)V靜了靜，隨即低低道：“今天是三哥忌日，我來祭拜他，淇?jī)簺]見過三哥，我?guī)麃硪娨姟瓌偛啪臀覀兏缸?，然后……她便來了……?br/>
</br>
</br>鳳知微默默的笑了下。
</br>
</br>不用解釋了。
</br>
</br>寧?kù)V是他相依為命的弟弟，她是他的敵人。
</br>
</br>和寧?kù)V相比，他肯定是信他多一點(diǎn)的。
</br>
</br>何況她現(xiàn)在也沒證據(jù)證實(shí)心中的那個(gè)疑惑，有這夾纏不清解釋的時(shí)辰，不如派人去追慶妃。
</br>
</br>上次不希望他承自己的情，也是為了彼此敵對(duì)得更痛快些，既然如此，誤會(huì)就誤會(huì)吧。
</br>
</br>恨，總比愛來得決斷。
</br>
</br>這是天意。
</br>
</br>也許因?yàn)槲覀冎荒苁菙橙?，天生的敵人，所以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怎么都繞不過天意的黑手。
</br>
</br>她拭去唇角一抹新綻的血色，微笑轉(zhuǎn)頭，扶著假山，指指寧?kù)V，向著寧弈。
</br>
</br>“原來殿下還是有真心在乎的人，那么……”
</br>
</br>她大笑轉(zhuǎn)身而去，笑聲伴唇邊血色，淹沒在夜色里。
</br>
</br>“麻煩您，把您的寶貝弟弟，看緊點(diǎn)?！?br/>
</br>
</br>==
</br>
</br>長(zhǎng)熙二十年三月十六，南海安瀾峪。
</br>
</br>一艘快船，無聲在那一片平靜的海域航行，鋒銳的船頭如利刃，割破這夜的黑暗和浪的暗涌。
</br>
</br>夜深人靜，船頭上有人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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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人手扶船頭，悵望天涯，衣袍被海風(fēng)掀起的波濤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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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望向的方向，是被一個(gè)女子攪動(dòng)得風(fēng)起云涌的天盛之南，那個(gè)女子，是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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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月光照上他面頰，照亮燕懷石清秀眉宇，這位南海船舶司司主，第一世家的家主，獨(dú)立中宵，聽天風(fēng)夜露，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淡淡陰霾和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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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苦澀他的妻子，永遠(yuǎn)不走常規(guī)，行出人意料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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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失蹤”他是知道的，但是他以為華瓊真的兵敗，不想面對(duì)閩南軍內(nèi)的傾軋，避禍入深山，內(nèi)心里還對(duì)華瓊急流勇退不惹是非的決定十分贊成，哪知道……哪知道她竟然要干的是殺頭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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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早在一個(gè)月前，他突然接到華瓊的消息，簡(jiǎn)簡(jiǎn)單單一封文書——和離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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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若晴天霹靂，還沒來得及去信問緣由，又接到她第二封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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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信里她什么都對(duì)他說了，還說第一封信寄過來的時(shí)候，順便也寄了南海布政使衙門一份，那封和離文書里，她表示了對(duì)燕家和他的不滿，堅(jiān)決要求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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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道，和離在先，是為了給他個(gè)借口頻頻出海，將燕家的財(cái)產(chǎn)人脈轉(zhuǎn)移，然后立即便走，不可再留在天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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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此刻才明白，為什么從長(zhǎng)熙十六年開始，她便極力勸說，說南海此地商脈已滿，大小商家林立，燕氏在這里已經(jīng)雄踞老大，再無發(fā)展余地，倒不如趁著總掌燕家和船舶事務(wù)司的便利，向外擴(kuò)展，好好打下海外一片天地，并為他選了和天盛隔海的沃羅國(guó)，那里氣候適宜，物產(chǎn)豐富，百姓卻還尚未開化，也沒有強(qiáng)有力的軍事政權(quán)，正是大好男兒開疆拓土之機(jī)，想他燕氏也是皇族之后，一代帝王遺脈，為何甘于屈居人下，一代代的受那官府夾磨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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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聽了便也心動(dòng)，燕氏受官府打壓多年，他受燕氏欺辱多年，直到幸運(yùn)遇見了魏知，才有了今日，魏知官越做越大，風(fēng)險(xiǎn)也越來越大，倒不如早點(diǎn)給他謀個(gè)退路，也給燕家謀個(gè)退路，所以從長(zhǎng)熙十六年開始，燕氏出海越發(fā)頻繁，慢慢將財(cái)產(chǎn)人脈轉(zhuǎn)移，已經(jīng)在沃羅發(fā)展成最大勢(shì)力，前不久，他將娘也送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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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然后便是和離，但他還不想走，總想著去閩南，見華瓊一面便走，或者可以帶她一起走，一直拖啊拖，直到前兩天，他到上野船舶事務(wù)司分部視察時(shí)，一群黑衣人鬼魅般出現(xiàn)在船舶事務(wù)司，確實(shí)是鬼魅般——從地道出來的，然后大白天將他劫走，連燕長(zhǎng)天都干脆利落從燕家抱了出來，當(dāng)夜便上了船，七繞八繞，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路線，直到現(xiàn)在，揚(yáng)帆出海，往沃羅的方向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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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些人他一個(gè)也不認(rèn)識(shí)，對(duì)方也不理睬他，只管保護(hù)他一路逃亡，他估計(jì)不是華瓊派來的就是魏知的人，不用說，這里面一定有魏知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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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事到如今，他也沒什么好說的，不管是華瓊或魏知，都已經(jīng)未雨綢繆的最大保全了他和燕家，他不滿的是這么大的事，很明顯早就開始準(zhǔn)備，這兩人竟然一直將他蒙在鼓里，魏知也罷了，相臣城府，輕易不說，華瓊卻是他的枕邊人，也瞞得死緊，成婚以來聚少離多，如今還要去干這殺頭差事，卻又置他這夫君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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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夜已深，燕懷石思來想去卻毫無睡意，拍遍欄桿，唏噓長(zhǎng)嘆，一會(huì)兒擔(dān)憂華瓊安危，一會(huì)兒想這女子怎么就有天大的膽，一會(huì)兒恨不得奔去閩南，將她拉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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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這么想著的時(shí)候，突然看見前方出現(xiàn)一點(diǎn)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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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怔了怔——這不是常規(guī)出海路線，怎么會(huì)突然出現(xiàn)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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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燈光出現(xiàn)得突然，像鬼火瞬間飄落于茫茫海上，很明顯這船原先是全熄燈火靜候于前，等到自己的船接近時(shí)，才點(diǎn)亮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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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身后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那群隱沒于各處的黑衣人，此刻都及時(shí)鬼魅般冒出來，手一翻各自都持弓在手，警惕的盯著前方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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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茫茫大海無處躲避，燕懷石盯著那沒有任何旗號(hào)的大船，手心里漸漸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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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兩船漸近，對(duì)方船頭空蕩蕩的無人，燕懷石正在詫異，對(duì)方船艙艙門一開，掠出一條人影，手里似乎抓著一把東西，二話不說對(duì)著這邊船身一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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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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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幾道流光，一聲巨響，海面上騰起濃濃煙霧，燕懷石的大船立即船身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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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船被炸破底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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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瘋子！”燕懷石怒罵，哪有這樣的人，一照面二話不說就炸人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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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幾個(gè)黑衣人撲過來，一聲不吭架著他便走，看來這些人也訓(xùn)練有素，對(duì)任何突發(fā)狀況都有準(zhǔn)備，船被炸，連個(gè)去查看的人都沒有，一批人抱來燕長(zhǎng)天，一批人架走燕懷石，迅速放下小舟將人送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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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然而對(duì)面船頭一聲有點(diǎn)熟悉的桀桀怪笑，火彈子造成的煙霧散去，四面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不下數(shù)十小舟，每舟上都有無數(shù)士兵，半跪搭箭，虎視眈眈盯著這邊，弓弦上微光閃爍，用的竟然是火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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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海之上，孤舟飄蕩，前有大船，后無退路，四面還有火箭圍成鐵桶，燕懷石閉目長(zhǎng)嘆，心道今日竟然斃命于此，只恨臨死前終見不得華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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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身側(cè)一個(gè)戴了面具的黑衣人卻不急不忙，手一揮，那些黑衣人手一翻，各自掌心也是一把黑烏烏的東西，竟然也是火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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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看樣子對(duì)方只要射火箭，他們必也毫不客氣扔過去，這大海之上激流震蕩，所有的小舟必然立即傾覆，燕懷石眼看身邊幾個(gè)黑衣人已經(jīng)開始脫外袍，露出一身水靠，又在給燕長(zhǎng)天套水靠，隱約猜出了他們想要造成混亂，然后鳧水逃走，不用說，自己這邊也是有準(zhǔn)備的，肯定附近還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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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月下海上，兩邊的人各自半跪相對(duì)，火箭對(duì)火彈，雙方都眼神凝重，長(zhǎng)長(zhǎng)的凝定的身影，拖在波濤起伏的黑色海面上，風(fēng)聲呼嘯得烈了點(diǎn)，殺氣騰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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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卻有一個(gè)嬉笑不拘的聲音，驚破這一刻的緊張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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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喂，我說，這么你死我活的干嘛？”船頭上那個(gè)最先撒出一把火彈子炸沉燕懷石大船的人，正笑嘻嘻的沖下面揮手，“我說燕老兄，不要這么緊張，你的老相好來接你而已，來，放下手，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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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懷石聽得那聲音熟悉，抬頭一看，一張圓圓的笑瞇瞇的臉，赫然竟是楚王身邊第一護(hù)衛(wèi)寧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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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看見他，燕懷石臉色變了變，寧澄是熟人，但此刻卻不是友人，華瓊現(xiàn)在干的勾當(dāng)，所有天盛皇家子弟都容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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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默然不語，寧澄笑嘻嘻看著他，心想老子風(fēng)餐露宿好久，找到你可真不容易，這群見鬼的護(hù)衛(wèi)，帶著你東奔西走繞圈子，狗跟著都能跟丟，可沒把老子累死，要不是殿下英明天縱，猜到你們竟然舍近求遠(yuǎn)，繞道到安瀾峪出海，這任務(wù)老子就又辦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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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想起殿下的囑咐，他有些煩躁，又要帶走人，又不能傷人，這事兒咋這么麻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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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抓抓頭發(fā)，他對(duì)著燕懷石攤開手，“老兄，你不要用這種被逼奸般的眼神看著我，我可不是來害你的，你我之間有話好好說，犯不著這么火箭對(duì)火彈的，炸起來火彈子可沒長(zhǎng)眼睛，萬一你兒子有個(gè)好歹，你以后怎么向華將軍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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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懷石臉色變了變，擔(dān)憂的回頭看一眼神情驚惶的燕長(zhǎng)天，身旁的黑衣人沉聲道：“燕家主放心，我等領(lǐng)了死命令，定有辦法保你父子平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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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懷石沉吟著，臉色蒼白猶豫未決，船頭上寧澄卻已經(jīng)不耐煩，嘆了口氣道：“看來憑寧大爺?shù)娜绮粻€之舌果然不能奏效，還是得祭出咱殿下的殺手锏啊……”手一揮，一封信箋自掌心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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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薄薄的信箋宛如長(zhǎng)眼睛般，飛渡大海直向燕懷石飛來，燕懷石身邊的護(hù)衛(wèi)害怕有詐，早已站起鏗然拔劍，長(zhǎng)劍在半空白光一閃，已經(jīng)將信箋平平挑在劍尖上，隨即長(zhǎng)劍一振，信箋封套掉落，露出里面寫滿字的紙，海風(fēng)猛烈，這一系列劍尖動(dòng)作，卻沒能將信吹落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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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內(nèi)功！”船頭上寧澄大喝，眼睛發(fā)亮，這一手看似簡(jiǎn)單，但技巧妙到毫巔，內(nèi)力更是超卓，竟然是一等一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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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護(hù)衛(wèi)卻神色不動(dòng)，將劍尖反復(fù)查看，確認(rèn)沒有問題，才取下信交給瞪大眼睛的燕懷石，淡淡道：“燕家主，你應(yīng)該相信，我能保護(hù)你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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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語氣很淡，話里的意思卻鋼鐵般錚錚，令人覺得完全不必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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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在血浮屠里，他是鐵衛(wèi)首領(lǐng)，排行“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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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派出了蓄養(yǎng)多年最精英的手下，來護(hù)衛(wèi)燕氏父子的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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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懷石點(diǎn)點(diǎn)頭，仔仔細(xì)細(xì)的看信，半晌將信折起，出神的思考一陣，長(zhǎng)嘆一聲，道：“我跟他們?nèi)グ伞！?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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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護(hù)衛(wèi)皺起眉頭，他不知道楚王信中寫了什么，不過幾句話，竟然就令燕懷石心甘情愿放棄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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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要想清楚，”他做最后的努力，“一旦回去，落入朝廷之手，就是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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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懷石默默的坐著，想著信上的話，楚王并沒有長(zhǎng)篇大論的勸說，只告訴了他鳳知微的身世，告訴了他華瓊起兵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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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是在警告他——我知道所有的來龍去脈，華瓊所謂的兵鋒如火，其實(shí)早已在我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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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既然什么都知道，身為皇朝親王，又怎么會(huì)允許有人真將皇朝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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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必?cái)?，此去便是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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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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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要回去，殿下既然沒有下死手，必然有他的打算，想必不想趕盡殺絕，指望著他勸回華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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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天下遲早是殿下的，他如今已經(jīng)給出了一個(gè)機(jī)會(huì)，他要幫她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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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要幫魏知復(fù)國(guó)，是為了報(bào)當(dāng)初魏知對(duì)他夫妻的恩情，但是這么多年來，燕氏對(duì)魏知的支持和華瓊的付出，已經(jīng)足夠回報(bào)，不應(yīng)再拿最后的性命來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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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人總是自私的，他燕懷石，沒有野心壯志，只望能和妻兒海外安閑到老，只望不要再和妻子聚少離多，只望華瓊回到他身邊，給他生一個(gè)屬于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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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而不是這樣，天涯相望，越行越遠(yuǎn)，然后某一日在海的那頭，聽見延遲了很久傳來的她的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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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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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懷石吸一口氣，將信紙拋入海中，站起身來，道：“我跟你們走，但是讓我兒子安全離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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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澄笑得很開心——殿下交信給他時(shí)，就說一定會(huì)是這個(gè)結(jié)果，交代過他，只要帶走燕懷石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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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說，燕懷石出身商家，自幼受燕氏欺負(fù)，那種生存環(huán)境，靈活謹(jǐn)慎有余，血性忠誠(chéng)不足，且燕懷石秉性柔弱，不然也不會(huì)被燕氏欺負(fù)那么多年而步步退讓，所以他一定會(huì)選擇回去，勸回華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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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看人，果然從來就沒有錯(cu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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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堵燕懷石，果然路線也是極準(zhǔn)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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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彼鸬酶纱啵]手示意屬下放開缺口，讓燕懷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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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鐵衛(wèi)首領(lǐng)皺眉看著燕懷石，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滿，為了護(hù)持他父子逃走，血浮屠出動(dòng)的豈只是他這一路？還另有三路疑兵，至今還吸引著官兵到處亂繞，在追捕中也有傷亡，更不要說一路制定計(jì)劃花費(fèi)的心力人力和物力，眼下雖然看起來在海上僵持，但也不是沒有后手，這人卻被人一封信就說動(dòng)放棄，當(dāng)真怯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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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不知道，武力并不能給人心靈上的保障，世間最強(qiáng)的殺招，永遠(yuǎn)都是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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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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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懷石霍然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橫在自己脖子上，厲聲道：“我本就不想走，我和華瓊已經(jīng)一年多沒見面，不見她一面就走，我死也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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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鐵衛(wèi)首領(lǐng)眼神縮起，冷冷看著那柄匕首，隨即搖搖頭，道：“如您所愿?！?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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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一揮手，對(duì)方一艘小舟緩緩劃了過來，燕懷石上舟前，摸了摸燕長(zhǎng)天的頭，道：“別哭，爹爹去接你娘回來?！庇洲D(zhuǎn)頭誠(chéng)懇的道，“拜托先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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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鐵衛(wèi)首領(lǐng)淡淡道：“你放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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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看著燕懷石登舟而去，長(zhǎng)嘆一聲，對(duì)身側(cè)屬下道：“回報(bào)主子，事情果然有變，請(qǐng)酌情準(zhǔn)備第二套應(yīng)對(duì)計(jì)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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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長(zhǎng)熙二十年三月二十一，閩南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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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是閩南周邊最后一個(gè)沒有被攻克的城池，只要周城打下，已經(jīng)在隴北境內(nèi)率領(lǐng)“青陽教”教眾起義的杭銘，便可以和華瓊打下的勢(shì)力范圍相接，將隴北大部和整個(gè)閩南收入囊中，并借助最靠近內(nèi)陸的周城，向內(nèi)陸進(jìn)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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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的大軍已經(jīng)擴(kuò)充至二十萬，南境百姓久駐大軍，早已受夠苛捐重稅之苦，戰(zhàn)爭(zhēng)中大量百姓被充作民夫拉作壯丁，家家戶無余糧衣不蔽體，還時(shí)常被兵匪掠奪，早已民不聊生，血性男兒又對(duì)火鳳受到的不公待遇而義憤填膺，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華瓊和杭銘分兵之后，各自的隊(duì)伍人數(shù)不僅沒減少，還在滾雪球般不住壯大，不過真正的實(shí)力精兵還是她自己的火鳳嫡系，助她一路勢(shì)如破竹，直至閩南最后的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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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周城只能算閩南一個(gè)中等城池，守軍兩萬，不是火鳳一合之?dāng)场Ｈ欢?dāng)華將軍率大軍如鐵，拍馬提槍而來，準(zhǔn)備像以往一樣，連陣法都不必?cái)[一陣猛攻上城墻時(shí)，突然在城下停馬勒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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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駿馬長(zhǎng)嘶，人立而起，揚(yáng)起的前蹄將一抹陽光燦爛的踢飛開去，陽光下女將瞇起眼睛望著城樓，眼神冷峻而又充滿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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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里，嚴(yán)陣以待的士兵之前，一人面色蒼白，五花大綁于旗下，正激動(dòng)的看著她。
</br>
</br>她的夫君，燕懷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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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的臉色，一瞬間也白了白——不是早早的叫他離開了嗎？不是派出血浮屠最精英的衛(wèi)士來送他父子走的嗎？身在危險(xiǎn)帝京的鳳知微，不惜將自己最精銳的手下派出去送他，怎么還會(huì)被俘入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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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城墻上燕懷石激動(dòng)的盯著華瓊，夫妻已經(jīng)一年多沒見面，他思念她徹夜難安，如果不是殿下給了這么一個(gè)機(jī)會(huì)，他要到何年何月才能與她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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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為了表示誠(chéng)意，他自愿被縛上城樓，相信這副模樣也能令妻子心疼，下決心棄暗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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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瓊……”他顫顫巍巍的喊，難抑語氣里的激動(dòng)，城頭上風(fēng)大，將他沒有中氣的語音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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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身后寧澄偷偷摸摸冒出來，聽著這聲音細(xì)弱如蚊子叫，皺起眉頭——這樣子怎么勸降？單手伸出按在燕懷石后心，一股內(nèi)力送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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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瓊！”燕懷石這回聲音終于洪亮了許多，直入城下華瓊和萬軍耳中，“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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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攥著金槍的手指，不被人察覺的緊了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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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就像她剛才看見城樓上被縛的燕懷石時(shí)，心也那般緊了一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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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身側(cè)來自西涼的齊維齊少鈞父子并不認(rèn)識(shí)燕懷石，但看見她神情，臉色也變了變。
</br>
</br>這位鐵石一樣的女將軍，他們從未見過她如此神情。
</br>
</br>如果說早先剛剛加入火鳳的齊氏父子還對(duì)主將是華瓊有些不滿，隨著時(shí)日推移，這個(gè)出身普通的女子所表現(xiàn)出來的堅(jiān)毅和超乎常人的決斷，早已令他們心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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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而此刻華瓊的表情也讓他們不安——華瓊一直都是火鳳的核心，是整個(gè)起義大軍的靈魂人物，她一手重建火鳳，作戰(zhàn)勇猛身先士卒，極得士兵愛戴，可以說只要她一動(dòng)搖，整個(gè)起義大軍就會(huì)四分五裂，所有戰(zhàn)績(jī)都會(huì)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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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氏父子對(duì)望一眼，將馬身微微向后移了移，一左一右夾住了華瓊。
</br>
</br>華瓊并沒有注意他們的動(dòng)靜，她直直盯著城樓之上，最初的激動(dòng)已經(jīng)平復(fù)下來，忽然金槍一擺，厲喝道：“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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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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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城樓上燕懷石一呆，他背后的寧澄一跳，唰的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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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隱約看見城墻上有張臉一晃即逝，露出的一半眉目有點(diǎn)眼熟，可惜轉(zhuǎn)眼不見，而燕懷石一呆之下，聽得華瓊不認(rèn)他，立時(shí)便露出激動(dòng)神色，大聲道：“瓊兒！我是懷石！你的夫君！我和長(zhǎng)天都被抓住了，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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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火鳳軍轟然一聲，齊齊看向自己的主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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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救我——”燕懷石傾身向著妻子，聲淚俱下，倒不是做作，而是見久別的妻子，心情激越，想著一別經(jīng)年，險(xiǎn)些就此天涯不見，好容易見了，居然還是城上城下咫尺天涯，連相認(rèn)都不敢，這又是何苦來，何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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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好的世家夫人不做，非要做這刀頭舔血的活計(jì)，欠了的情，可以用一千種一萬種方式來還，為什么偏偏要用不惜傾家滅門的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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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神情激動(dòng)，蒼白的臉色泛出微微的紅，伴隨著他的喊聲，不知道哪里傳來孩子細(xì)弱的哭聲，似有似無，飄蕩在城池上空，明明輕弱，卻比那狂聲嘶喊更有力的契入人內(nèi)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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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馬上華瓊身子晃了晃，金槍險(xiǎn)些落手，霍然仰頭看向城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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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蜷指抓緊槍，手心里滿是汗水，那哭聲細(xì)小，卻明明是孩子哭叫，是長(zhǎng)天，是長(zhǎng)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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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母子連心，她可以在燕懷石呼喚時(shí)勉強(qiáng)把持住自己冷語相向，卻無法在兒子的哭叫中依舊巋然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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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更要命的是，城樓上人頭層疊，她便是站在馬上也不能看見長(zhǎng)天到底在哪里，怎樣了，而她也斷然不能在此刻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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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只要有一點(diǎn)不妥動(dòng)作，整個(gè)大軍就會(huì)騷動(dò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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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瓊兒！救我！你棄械投誠(chéng)！殿下不會(huì)罪你！咱們田園逍遙去，從此不管這世間戰(zhàn)火，瓊兒，你當(dāng)真一意孤行，要將我父子葬于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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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的手指微微顫抖，鐵甲發(fā)出細(xì)微的碰撞，掩在披風(fēng)下無人聽見，她盯著城頭求救的燕懷石，并無怨怪，也沒覺得他給自己這個(gè)主帥丟了顏面，有的，只是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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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憐惜他，從一開始，到現(xiàn)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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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從來都明白他的心性柔弱寡斷，靈活的處事方式來自于自幼受到的欺壓，小小年紀(jì)便學(xué)會(huì)察言觀色，在羞辱譏嘲底求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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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也知道他并沒有勃勃野心，還有幾分隨波逐流的個(gè)性，到帝京是因?yàn)楸患易宸胖?，做家主是因?yàn)楸槐频剿澜牵B娶她，也是因?yàn)楫?dāng)日祠堂前她袒腹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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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樣的懷石，要的是****愛子一家團(tuán)圓，要的是天涯相伴廝守不離。誰也不該要求他濺血三丈斥敵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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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可同樣，誰也不能要求她為自己的男人孩子，便拋卻知己義氣，拋卻這數(shù)十萬跟從她相信她的火鳳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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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相信，只要她此刻拋下長(zhǎng)槍，對(duì)方也許真的會(huì)赦免她一家，但是這身后火鳳軍怎么辦？她們跟著她轉(zhuǎn)戰(zhàn)閩南，不是為了此刻被出賣背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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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遠(yuǎn)在帝京的知微怎么辦？她將所有屬下和生死命運(yùn)毫不猶豫的交在她手，不是為了給她在周城之下煙消云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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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一旦放下金槍，槍尖就會(huì)戳破知微最后的憑仗，身后是萬丈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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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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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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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做了，便違背這一生做人的理由，活著也是一種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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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攥緊長(zhǎng)槍，手背因?yàn)橛昧嚨醚┌祝嘟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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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城樓上燕懷石還在聲聲呼喚，聲音哀切，孩子的哭聲始終未曾斷絕，因?yàn)椴荒芤娖淙?，而令人越發(fā)抓心撓肝的擔(dān)憂，火鳳軍不少女兵臉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惻隱茫然之色，更多的人將目光投向華瓊。
</br>
</br>華瓊這么長(zhǎng)時(shí)間默立不動(dòng)，眾人已經(jīng)開始疑慮，大軍出現(xiàn)了慌亂情緒。
</br>
</br>“瓊兒——”燕懷石傾著身子，只盯著華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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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城樓下沉默如雕像的華瓊，突然將長(zhǎng)槍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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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金色的槍尖在日光下劃過燦亮的弧線，城上城下，所有人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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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的槍尖，落下時(shí)打在馬耳上，駿馬長(zhǎng)嘶一聲，揚(yáng)蹄就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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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城樓上燕懷石激動(dòng)的向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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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城樓下萬軍發(fā)出一聲長(zhǎng)長(zhǎng)的吸氣聲，聽來像平地里卷起風(fēng)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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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卻并沒有奔向城樓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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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的馬，向前一縱之后便被她輕巧的一提，馬身流暢的一轉(zhuǎn)，背對(duì)城門，繞著她的步兵方陣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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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日光明麗，萬軍鐵甲光寒，黑馬上的紅袍女子高舉金槍，策馬奔行于肅然軍陣之前，蹄聲答答，踏破岑寂的風(fēng)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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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兒郎們！姑娘們！”華瓊的聲音高亢，一片寂靜里遠(yuǎn)遠(yuǎn)的傳開去，“剛才我撒了謊，城樓上的，是我的夫君，我的愛子！”
</br>
</br>大軍轟然一聲鼓噪，齊氏父子對(duì)視一眼，臉色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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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原以為他們已經(jīng)安全離開，但是他們還是被縛上了城樓！”華瓊舉槍越跑越快，“你們也看見了，朝廷要用他們父子的性命，來換我的歸降?！?br/>
</br>
</br>“大帥，你要怎么做！”有膽大的士兵，忍不住高聲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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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很多年前，我曾對(duì)我的一個(gè)好朋友說過，”華瓊并不直接回答這個(gè)問題，她策馬繞大軍而行，越跑越快，臉色通紅，額頭滲出微微的汗，“他是我的良人，是我華瓊，從八歲便開始愛著的男人，我曾對(duì)南海永不干涸的波浪發(fā)誓，終有一日我要他明白，我愛他比山海闊大，勝過所有?！?br/>
</br>
</br>城樓上燕懷石身子一僵，驀然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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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城樓下萬軍揚(yáng)起臉，看著他們神一般的主帥，在萬眾之前，公然袒露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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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沒有人覺得荒唐放縱或難堪，只覺得日光下擎金槍飛馳的女子，燦爛美麗，當(dāng)真如神。
</br>
</br>“他們捆在城頭，我心里也五內(nèi)熬煎?！比A瓊并不回頭，也不停息，“但是要我就此放下刀槍，為一家人的安危棄戰(zhàn)友不顧——那我華瓊，不如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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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瓊——”城樓上燕懷石霍然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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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世事難全，但也不是不能全，只要你舍得！”華瓊已經(jīng)奔到軍陣正中，頭也不回一指，準(zhǔn)準(zhǔn)指的是燕懷石方向，“你們看著！城樓上有我的男人和我的孩兒，你們給我殺上去，救下他們，如果這點(diǎn)事你們都做不到，將來下了地府，莫要怪我在孟婆橋前等著，罵你們一聲窩囊廢！”
</br>
</br>她哈哈大笑，手中金槍一頓，嚓的一聲，金槍中突然彈出一截明光閃亮的刀鋒，她背對(duì)城樓，面對(duì)大軍，毫不猶豫，舉刀向頸！
</br>
</br>“瓊兒——”燕懷石驚駭欲絕，嘶聲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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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慢——”躲在他身后的寧澄瞪大眼睛，險(xiǎn)些一頭撞上城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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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帥——”火鳳軍齊齊大吼，悲憤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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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巨大的聲浪鋪天蓋地壓下來，因?yàn)橐粋€(gè)女子的決斷和勇氣，城上城下，數(shù)十萬人驚震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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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澄越過高墻，齊氏父子拍馬沖前，無數(shù)人沖出軍陣，欲圖救下他們的主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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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然而華瓊一番奔跑，早已一人遠(yuǎn)在城門和大軍之間，她說做就做，決斷干脆，誰也沒能料到世上還有如此視生死等閑的女子，一時(shí)間誰也援救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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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長(zhǎng)刀映日，寒光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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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刀光在眾人絕望震驚的眼神中橫抹而過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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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鏗?！?br/>
</br>
</br>突有不知哪里飛來的小小石子，快至無法描述的射來，如黑線一抹，精準(zhǔn)的彈射在華瓊的刀背上，鏗然一聲，刀在險(xiǎn)險(xiǎn)碰上咽喉的那一霎，突然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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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斷裂的刀落下，被趕來的齊氏父子一人一半趕緊搶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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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睜開眼睛，眼神愕然。
</br>
</br>寧澄正落在半空，看見這石子臉色一變，突然向火鳳軍陣中撲去，然而人還沒撲到，嚓的一聲萬矛齊出，斜斜向上，大地上剎那展開一朵巨大的黑色花瓣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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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澄無奈，半空中一個(gè)筋斗翻回去，卻沒有落回城墻，而是落在城門前，落地后眼神猶自在不甘的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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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鎮(zhèn)定得很快，石子從火鳳軍中射出，說明那位高手隱藏在軍中，她也不去尋找，一轉(zhuǎn)頭看見寧澄，霍然變色。
</br>
</br>再一看燕懷石——他因?yàn)轶@怖太過，撲向城墻，在他身后假裝持刀逼住他的士兵自然不敢攔，而驚惶之下，那裝模作樣虛虛綁著的繩索也已經(jīng)被他掙脫，松松的掛在肩上，襯著他驚駭?shù)难凵裆n白的眼神，滑稽中幾分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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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盯著他，面色慘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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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懷石卻還沒發(fā)覺，猶自用手拍著城墻，痛心疾首的喊：“瓊兒，別嚇我，別嚇我……”
</br>
</br>他忽然頓了頓，覺得底下眼光古怪，四周氣氛不對(duì)勁，再一低頭看見自己肩上掛著的繩子，臉色瞬間也變了。
</br>
</br>華瓊慢慢揚(yáng)起臉，目光從他身上的繩子緩緩流過，再看向一臉尷尬的笑的寧澄，再看看左顧右盼的守軍，眼中的神情，一寸寸泛起青氣，一寸寸的慢慢，結(jié)了冰。
</br>
</br>城上城下數(shù)十萬人，突然出現(xiàn)了一瞬寂靜的真空，這樣的寂靜里滿是無奈和尷尬，是騙局被戳破后的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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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良久，華瓊古怪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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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懷石。”她輕輕道，“你好聰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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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懷石雙手抓著墻，怔怔的看著華瓊，他聽不見華瓊說什么，卻已經(jīng)讀出了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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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粗糙的石墻磨礪著掌心，不覺得痛只覺得涼，他的心也似在這樣冰水般泛出的森涼里，慢慢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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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知道，他要失去他的華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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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犯了個(gè)最愚蠢的錯(cuò)誤——不是茍且求生，不是城樓呼救，而是當(dāng)面欺騙，而是將一個(gè)雖然無用但是善良的夫君，從深愛他的那個(gè)女子心中，剎那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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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可以弱，可以被俘，可以成為她的負(fù)擔(dān)，可以不豪氣干云笑對(duì)生死，但是卻不可以，?***撕獻(xiàn)鰨盟運(yùn)陌謎庵紙醣氨傻募苛?，骗她面秳蛩生桩岓的紴?jìng)臀選Ⅻbr /></br>
</br>一刻前她的憂心如焚難捱煎熬，一刻前她情義難全無奈自盡，因了他，都成為莫大諷刺。
</br>
</br>她可以為他死，卻定不愿看見此刻他肩掛繩索，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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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愛他比山海闊大，他愛她卻令她萬眾之前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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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懷石停下了所有的動(dòng)作，臉色和華瓊的目光一般，一寸寸涼下去，一寸寸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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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截繩索搖搖晃晃于他頸側(cè)，他也不知道去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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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卻已經(jīng)扭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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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突然拍馬，轉(zhuǎn)身，振臂，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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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笑聲激越悲憤，也像無數(shù)黑色的矛尖，刺破這天空的高曠與遙遠(y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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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兒郎們！”她笑道，“幸虧我沒死錯(cuò)，不然到了地府，我找誰喊冤去？到時(shí)候就不是我罵你們窩囊廢，是你們笑我白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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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沒有人笑，一些年輕女兵看著她，突然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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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哭什么?！比A瓊森然道，“看錯(cuò)人固然悲哀，但是看錯(cuò)人知道轉(zhuǎn)身，就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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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抬手，揮刀，白光一閃，一截黑發(fā)在陣前飄落，如黑色孝布，覆蓋于城門黃土。
</br>
</br>“燕家主?！彼换仡^，聲音清越，“華瓊早已是燕氏和離棄婦，今日城門之下，便以此作別，發(fā)斷難續(xù)，覆水難收，你我之間，再不回頭！”
</br>
</br>隨即她韁繩一抖，便要馳回陣中。
</br>
</br>城樓上燕懷石癡癡看著她背影，看著那截?cái)喟l(fā)悠悠飄落，那截柔軟的黑色如一柄鋼刀，落下那一霎狠狠絞進(jìn)了他的胸膛，一瞬間心也崩裂，炸出永恒的空洞。
</br>
</br>她素來言語錚錚，剛傲勝鐵血男兒，這一轉(zhuǎn)身，便當(dāng)真永世再不會(huì)回頭。
</br>
</br>他一念自私，遭了天意最嚴(yán)酷的懲罰。
</br>
</br>從此后何顏茍活于天地間，將來又如何面對(duì)失去她的漫長(zhǎng)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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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懷石驀然慘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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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他突然高喊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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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停住，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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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的夫君，他懦弱，自私，無恥，卑鄙，他為了能在走之前再見你一面，為了能和你長(zhǎng)長(zhǎng)久久的在一起，為了想要一個(gè)完整的家，選擇了背棄和欺騙?！毖鄳咽⒅秤埃X得胸中熱血浩浩澎湃起來，卻又冰涼的沖刷著跳動(dòng)的心，那種冷熱相激的感覺，令他整個(gè)人都在微微顫抖，“但是，我可以給你證明，他站在這里，從來不是因?yàn)榕滤?！?br/>
</br>
</br>他說到“但是”的時(shí)候，已經(jīng)靠近一個(gè)較矮的蹀垛，說到“怕死！”驀然一個(gè)利落的倒翻，仰天自高高城墻上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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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火鳳軍驚呼，華瓊霍然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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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澄電射而起去接，大罵：“他媽的一個(gè)個(gè)自殺成癮，跳城墻也要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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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接得快，有人卻比他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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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道人影輕煙般自火鳳軍前列掠出，和射出的寧澄正是相對(duì)的方向，卻比他稍稍快了一點(diǎn)，身形正在寧澄上方，來者毫不客氣對(duì)寧澄頭頂一踩，借他腦袋踏足之力身形向上一竄，已經(jīng)接了燕懷石在手，因?yàn)樯戏經(jīng)_力太大，他抱著燕懷石在城墻之上連轉(zhuǎn)三圈，黑衣飄起如團(tuán)團(tuán)翻花，眾人只覺得眼前一亂，下一眼他和燕懷石已經(jīng)安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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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火鳳軍發(fā)出一聲驚天動(dòng)地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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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華瓊繃緊的身子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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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被一腳蹬下去的寧澄摸著頭皮破口大罵。
</br>
</br>救人的人卻在忙不迭將燕懷石扔給華瓊，一邊撣衣服一邊不滿的嘟囔。
</br>
</br>“每次都我接人?！?br/>
</br>
</br>他似乎對(duì)那身火鳳軍裝十分不滿，不住的揪扯，想將那衣服扯得寬大點(diǎn)舒服點(diǎn)。
</br>
</br>華瓊怔怔接著燕懷石，他沒受傷，巨大的沖力卻也將他逼暈過去，華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瘦削的臉頰，想著這段時(shí)日他的擔(dān)憂煎熬，心中一軟，手上也一軟，總算沒把燕懷石給扔在地上。
</br>
</br>長(zhǎng)嘆一聲，華瓊將燕懷石交給自己的近衛(wèi)，下馬向那人抱拳，“多謝顧兄。”
</br>
</br>戴著面具的顧南衣抬起頭來，還是那種干巴巴的語氣，“你為她做的，也不會(huì)白幫的?！?br/>
</br>
</br>他說得沒頭沒腦，華瓊卻明白，那年她赴任閩南，魏府送別宴，顧南衣破天荒夾了一筷菜給她，而她當(dāng)時(shí)接受了這曠世難逢的美意，答他：“放心，不會(huì)白吃你這一口菜。”
</br>
</br>如今顧南衣回答了她這句話。
</br>
</br>她微微的笑起來，撫撫自己齊整的短發(fā)，瞇眼看著帝京的方向，低低道：“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怎樣了……”
</br>
</br>顧南衣和她并肩而立，轉(zhuǎn)過臉，認(rèn)真的看著天際層云，像是打算從那厚厚云層里，看見暗潮涌動(dòng)的帝京，看見帝京里，從容而又肅殺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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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br>
</br>被千里之外的戰(zhàn)友牽記著的那個(gè)人，最近正在凄慘的養(yǎng)傷。
</br>
</br>寧弈那一掌含怒而至，下手毫不容情，鳳知微受傷不輕，要不是身上靈丹妙藥多，怕不得在床上躺半年。
</br>
</br>她不能進(jìn)宮，向?qū)m中報(bào)了個(gè)偶染時(shí)疾，天盛帝賜了不少藥材給她，大加撫慰，皇帝的恩寵，便是朝臣的風(fēng)向標(biāo)，一時(shí)她訪客不絕，雖然礙于****府邸不好直接探望，但送來的補(bǔ)品藥物堆滿了整整三個(gè)廳堂。
</br>
</br>別人的藥也罷了，楚王府送來的卻與眾不同，小小一個(gè)錦盒，錦盒內(nèi)一個(gè)黑色瓶子，顏色詭異，不像良藥倒像毒藥，寧弈命人直闖順義王府一直送到她的窗下，像是生怕她會(huì)拒絕，鳳知微身邊所有護(hù)衛(wèi)都勸她不要輕易用藥，鳳知微拿著藥瓶看看，一笑。
</br>
</br>她為什么不用？寧弈要?dú)⑺?，從來不用這么麻煩。
</br>
</br>她這有用之身，可不能拿來賭氣。
</br>
</br>二話不說用了藥，對(duì)癥就是好，當(dāng)晚她嘔出兩口淤血，身上輕快好多。
</br>
</br>她卻不知道，那夜有人在遠(yuǎn)遠(yuǎn)的屋檐上，看著她屋內(nèi)燈光熄滅，看著她的侍女端出嘔了淤血的漱盂，這才吁出一口長(zhǎng)氣，撩起染了夜露的袍角，悄然離去。
</br>
</br>那里月白的背影融入暗色里，這里鳳知微輾轉(zhuǎn)反側(cè)睡不著，起來看密報(bào)。
</br>
</br>安瀾峪和周城之下發(fā)生的事情，已經(jīng)到了她的案頭，鳳知微仔仔細(xì)細(xì)看著那兩封密報(bào)，良久一聲輕輕嘆息。
</br>
</br>不過是她和寧弈在千里之外的又一場(chǎng)斗而已。
</br>
</br>寧弈要挾燕懷石以制華瓊，進(jìn)而打擊火鳳士氣，不得不說寧弈把握人心向來極準(zhǔn)，安瀾海上一封信，便讓燕懷石心甘情愿的跟他走。
</br>
</br>她對(duì)此也有預(yù)料，寧弈了解燕懷石，她又何嘗不了解？海上不可強(qiáng)留，她便避讓，周城之下，才是另一場(chǎng)真正的解救。
</br>
</br>她了解華瓊，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情義難兩全之下，她更可能走絕路以激勵(lì)士氣，所以早早請(qǐng)出了顧南衣。
</br>
</br>饒是如此，看著那備細(xì)詳述的密報(bào)，她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br>
</br>當(dāng)時(shí)之險(xiǎn)，命懸一線，若是一著不慎，便恨海難填。
</br>
</br>如今看起來她占了上風(fēng)，其實(shí)寧弈也沒虧，燕懷石城頭欺騙那一招，多少對(duì)火鳳有影響，被鼓起的士氣受到打擊，對(duì)上的又是早有準(zhǔn)備的周城，火鳳一戰(zhàn)未能下周城，這是火鳳一路勢(shì)如破竹的兵鋒第一次遭阻，目前雙方還在僵持之中。
</br>
</br>鳳知微手指輕敲軍報(bào)邊緣，眼神復(fù)雜。
</br>
</br>寧弈掌握了她太多秘密，甚至也掌握了她最重要的戰(zhàn)友的太多秘密，她放過寧弈，其實(shí)也就是將自己的戰(zhàn)友置于危險(xiǎn)之地。
</br>
</br>雖然寧弈一直的態(tài)度是不愿和她決裂到底，寧可互相牽制，但戰(zhàn)場(chǎng)兇危，變數(shù)極多，誰能保證不會(huì)一個(gè)失手，釀成惡果？
</br>
</br>比如周城上下的燕懷石和華瓊。
</br>
</br>她心軟，軟掉的不僅可能是自己的性命，還有可能是親友的，當(dāng)真要優(yōu)柔寡斷，等到大錯(cuò)鑄成再后悔莫及？
</br>
</br>殺？不殺？殺？不殺？殺？不殺？
</br>
</br>又是這個(gè)永恒難解的命題……
</br>
</br>“我?guī)湍銡⒘怂??！?br/>
</br>
</br>像是知道她心底疑問，一個(gè)沙啞的聲音突然出現(xiàn)在她窗下！
</br>
</br>鳳知微大驚坐起，霍然喝問：“誰！”
</br>
</br>四面衣袂帶風(fēng)聲起，剎那間便將她的屋子團(tuán)團(tuán)圍住，效率極高，但鳳知微已經(jīng)皺起眉頭。
</br>
</br>自己在病中耳目不靈也就罷了，以血浮屠訓(xùn)練多年的隱匿守御能力，怎么會(huì)任人潛到這么近的距離才發(fā)覺？
</br>
</br>吱呀一聲，窗戶被人慢慢推開，一人平平靜靜走了進(jìn)來。
</br>
</br>他穿普通青袍，戴普通面具，個(gè)子頎長(zhǎng)，行走之間利落而輕捷，卻毫無聲息，鳳知微那樣看他走過來，明明對(duì)方裝扮普通，感覺卻像是天邊飄來了一團(tuán)黑色的霧氣，看不清辨不明的隱匿氣質(zhì)。
</br>
</br>鳳知微坐著沒動(dòng)，對(duì)方既然能欺近她身側(cè)，她再做什么也無濟(jì)于事。
</br>
</br>那人沉沉看著她，他站在那里，四面空氣都似乎冷了點(diǎn)，有種隱隱的壓迫氣息降落彌漫，逼得人無法動(dòng)彈。
</br>
</br>“你不錯(cuò)。”半晌他開了口，還是那有點(diǎn)做作的嘶啞聲音，“夠穩(wěn)，確實(shí)配?！?br/>
</br>
</br>這話沒頭沒腦，鳳知微笑笑，道：“貴客深夜來訪，有何見教？不妨坐下細(xì)談?！?br/>
</br>
</br>“你的凳子怕是不能隨便坐?！蹦侨四坏?，“我來就是和你做個(gè)交易。”
</br>
</br>“哦？”
</br>
</br>“你想殺卻不能殺的那個(gè)人?！彼溃拔襾??！?br/>
</br>
</br>鳳知微又笑笑，道：“理由？”
</br>
</br>那人揚(yáng)起臉，似在沉思，星光灑進(jìn)他眼睛，那是一雙灰色的死氣沉沉的眼，像是被塵封的歲月早已曬化晾干，不帶一點(diǎn)人生鮮活的氣息。
</br>
</br>他慢慢道：“我想了很久，總得做點(diǎn)什么，不算彌補(bǔ)也不算幫忙，只要你將來，答應(yīng)我一件事?！?br/>
</br>
</br>“什么事?！?br/>
</br>
</br>“現(xiàn)在不能說?！彼麚u搖頭，“總之，你放心，于你，于任何人，都沒有害處。”
</br>
</br>鳳知微默然不語，良久道：“你為什么要?dú)⑺?？?br/>
</br>
</br>“只要他在。”男子淡淡道，“你大業(yè)休想得成，你的親朋好友，你所有在乎的人，都得死?！?br/>
</br>
</br>“那是我的事，我在問你為什么要?dú)⑺！?br/>
</br>
</br>男子默然不語，不答了。
</br>
</br>“這件事我自己可以做。”鳳知微向床上一靠，轉(zhuǎn)臉道，“多謝閣下好意，請(qǐng)回吧?！?br/>
</br>
</br>那人不說話，還是那樣沉沉看著她，窗戶半開著，露出包圍了屋子的血浮屠衛(wèi)士沉凝肅殺緊張的臉，在他們身后，一枝斜斜逸出的杏花上的白色蝴蝶，突然無聲****。
</br>
</br>“剛才我還說你不錯(cuò)?！焙涞氐哪且豢?，那男子淡淡道，“現(xiàn)在我覺得你必?cái)o疑?！?br/>
</br>
</br>“我只是不喜歡將攸關(guān)生死的大事，交給一個(gè)來歷不明的陌生人?！兵P知微冷笑。
</br>
</br>她雖然在冷笑，心底卻一陣陣的涼，因?yàn)橹钡酱丝?，她才確定，真正的天下第一，不是顧南衣。
</br>
</br>是眼前這個(gè)人。
</br>
</br>突然出現(xiàn)這樣一個(gè)似敵似友的人，將會(huì)預(yù)示著怎樣的變數(shù)？
</br>
</br>那男子似乎笑了笑，面具微微的動(dòng)了動(dòng)，隨即手指突然向前一彈。
</br>
</br>他一動(dòng)，窗外的血浮屠衛(wèi)士立即便動(dòng)了，“嚓”的一聲，幾根長(zhǎng)槍毫無預(yù)兆的自墻中閃電穿出，直刺男子后心！
</br>
</br>手指彈出槍尖戳出那一刻，鳳知微一拍床板，床頭突然一折，豎起一面橫板，隨即她身子掩在那橫板之后向后退去。
</br>
</br>一連串動(dòng)作同時(shí)發(fā)生快如閃電，男子卻像早已知道血浮屠會(huì)做什么，手指一彈的同時(shí)，左腿虛虛一抬懸空一跨，右腿無聲橫踢。
</br>
</br>左腿跨在了那些槍尖之上，然后也不見他用力，那些精鋼槍尖便好像蠟做的一般，突然無聲掉落。
</br>
</br>右腿同時(shí)一踢，橫板粉碎。
</br>
</br>木屑煙塵里，他探出的手指如幾道流光虛影，分毫不差的，已經(jīng)指在了鳳知微的咽喉。
</br>
</br>而槍尖此時(shí)才落地。
</br>
</br>幾個(gè)動(dòng)作平平無奇，卻極快極準(zhǔn)極及時(shí)，不像是人的應(yīng)急反應(yīng)，更像是久經(jīng)錘煉的直覺。
</br>
</br>鳳知微端坐床上不動(dòng)。
</br>
</br>明明相隔還有三尺，對(duì)方指力虛虛一收，她咽喉一緊，氣息頓時(shí)窒住。
</br>
</br>她被制，血浮屠立即不敢再動(dòng)，她的衛(wèi)士首領(lǐng)眼神里掠過一絲困惑不解，自認(rèn)為守衛(wèi)防御天下無雙，可眼前這人，熟悉他們的招數(shù)就像熟悉自家的大白菜。
</br>
</br>窗戶半開著，男子隔床站在一角遠(yuǎn)遠(yuǎn)伸著手指虛捏鳳知微咽喉，從窗外的角度，不容易看見他的身形。
</br>
</br>這人似乎也習(xí)慣隱匿，并且習(xí)慣不靠近他人身側(cè)，尤其是詭計(jì)多端的鳳知微身側(cè)。
</br>
</br>他虛捏著鳳知微咽喉，眼角慢慢的將床邊上下搜索，突然目光一凝，指風(fēng)一彈，鳳知微枕頭突然炸開。
</br>
</br>咻咻幾聲，炸開的枕頭突然飛出幾枚黑色小箭，眼看就要射入在床上不能動(dòng)彈的鳳知微背心，那男子依舊是似乎早有準(zhǔn)備的一樣，手指撥弦般連彈，將小箭彈飛。
</br>
</br>幾樣?xùn)|西從炸開的枕頭里落了出來，那人微微一笑，卻還是不自己去取，而是衣袖一拂。
</br>
</br>那幾樣?xùn)|西，被他拂到了鳳知微掌心，鳳知微臉色變了變。
</br>
</br>這家伙太小心了！躲了飛箭，還擔(dān)心這些東西上有毒！
</br>
</br>那人衣袖微動(dòng)，鳳知微的手便如被人牽線控制著一般，慢慢的將掌心的東西遞了過去。
</br>
</br>那人俯下臉，仔細(xì)看了下她掌心，確定沒有毒，這才滿意的“嗯”了一聲，將東西揣進(jìn)袖中。
</br>
</br>那些東西，零零碎碎，錦囊，竹筒，水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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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如果寧澄在這里，大概就能立刻認(rèn)出，這是當(dāng)初在京衛(wèi)衛(wèi)所牢里，鳳知微給他看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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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人收了東西，點(diǎn)點(diǎn)頭，道：“多謝你的合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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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隨即四面看了看，一抬腳，自后窗跨了出去，后窗明明很窄，他偌大的身軀就那么自然而然的穿了出去，連窗紙都沒擠破，守在窄窗邊的血浮屠衛(wèi)士揮刀橫拍，這是守住窄窗不讓人出入的妙法，那人又是先快一步，衣袖里什么硬物狠狠一迎，鏗然一聲里刀落，他人已經(jīng)出窗，眨眼就在十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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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床上鳳知微一眨不眨的看著他的身法，轉(zhuǎn)頭注視自己炸開的枕頭，良久發(fā)出了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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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而在遠(yuǎn)遠(yuǎn)的屋檐上，一直趴著注視這邊窗內(nèi)情景的幾個(gè)男子，正轉(zhuǎn)頭急速的吩咐屬下，“速速回報(bào)殿下，剛才有人闖入順義王府內(nèi)室，大妃將一些物件交給此人，有竹筒……”他仔細(xì)思考了一下從千里眼里看見的東西，猶豫不定的道，“錦囊、還有水晶或玻璃碎片，那人離開前，似乎說，多謝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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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消息在半個(gè)時(shí)辰后傳入楚王府，書房里剛剛回來不久剛準(zhǔn)備睡一會(huì)的寧弈，立即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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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怔然在黑暗中良久，拒絕了屬下點(diǎn)燈的提議，又冷冷將人都趕了出去，書房岑寂下來，一片濃郁得無法劃開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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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黑暗里有什么在閃爍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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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黑暗里有誰的呼吸輕細(xì)而急促，像哪里發(fā)生了撕裂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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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很久很久之后，黑暗里飄開如夢(mèng)囈一般沉而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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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知微……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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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沒有聽見這聲比黑暗還要黑暗的低喚，卻也沉在來客去后的震驚里，沒有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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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沉在夜的寂靜里，目光炯炯，似乎在聽皇城深處，那些風(fēng)云掀動(dòng)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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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天快亮的時(shí)候，血浮屠負(fù)責(zé)查探信息的衛(wèi)士來報(bào)：“主子，剛才有一隊(duì)沒掛腰牌的衛(wèi)士，帶著虎威大營(yíng)的兵，去了楚王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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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隨即道：“備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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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血浮屠衛(wèi)士有點(diǎn)詫異她傷勢(shì)未愈怎么就要出門，但也不會(huì)說什么，轉(zhuǎn)身吩咐人備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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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起身整妝，認(rèn)認(rèn)真真描眉點(diǎn)唇，雖然還是黃臉垂眉，卻也難得化得這么認(rèn)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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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銅鏡里女子乍一看貌不驚人，仔細(xì)看眉目驚艷，只是黛眉間淡淡灰白氣色，有幾分凄傷之相，鳳知微皺皺眉，以胭脂輕染，暈開一片薄薄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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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被點(diǎn)亮的眉間，鎖不住晦暗深沉的眼神，窗外杏花開得嬌艷，深紅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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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隨即她出門上轎，道：“楚王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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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轎夫怔了怔，以為她不知道，好心的提醒道：“大妃，楚王府那邊聽說出事了，一大早便被圍了，封鎖了三條街不許出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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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楚王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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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轎夫啞口，這才知道溫和的人執(zhí)拗起來也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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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轎子一路前行，經(jīng)過最熱鬧的九龍大街時(shí)，便見茶樓酒肆爆滿，一些消息靈通人士竄來竄去，詭秘神情間流動(dòng)著今晨最驚人的皇室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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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隱隱約約聽見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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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府里老爺昨夜在宮中值夜，半夜回來的，好像是陛下連夜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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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大早虎威那邊就出動(dòn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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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條街都是兵，不給進(jì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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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放下垂簾，日光淡淡，穿越簾幕疏影，模糊她眉間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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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人動(dòng)作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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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竟然絲毫沒給寧弈反應(yīng)時(sh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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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不是也是不想給她猶豫反復(fù)的時(sh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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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閉上眼睛，輕輕靠在板壁上，轎子突然一震，有人喝問的聲音傳來，已經(jīng)到了楚王府三條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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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探出頭去，指了指轎子上的標(biāo)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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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順義王府黃金獅子標(biāo)記熠熠生輝，為示榮寵，順義王府的車駕可以通行京城除了皇宮之外的任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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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把守街道的是虎威營(yíng)的士兵，見狀面有難色，猶豫了一下去請(qǐng)示上峰，不多時(shí)一個(gè)頭目匆匆趕來，立在轎旁低聲勸說：“大妃，陛下嚴(yán)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楚王府……”一邊想著眼看禍起頃刻大樹將傾，這位平日里也沒聽說和楚王有什么交情的大妃，怎么一定要巴巴的進(jìn)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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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有個(gè)親戚，在楚王府?！兵P知微一抬下巴，騎馬跟著的管事立即往對(duì)方手里塞了張大額銀票，“好歹讓我進(jìn)去關(guān)照一聲?！?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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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個(gè)頭目一愣，心里知道這些帝京貴族之間關(guān)系盤根錯(cuò)節(jié)，想必楚王禍?zhǔn)屡R頭，大妃怕是有什么牽扯，要來提前處理，這么一想，便自以為了解其中關(guān)節(jié)，將銀票不動(dòng)聲色一收，側(cè)身讓開，卻又關(guān)照道，“請(qǐng)大妃速去速來，陛下的后續(xù)旨意，只怕便要到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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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點(diǎn)點(diǎn)頭，放下轎簾，轎子穿街而過，四面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都是金羽和虎威的士兵，寧弈掌控的長(zhǎng)纓衛(wèi)御林軍九城兵馬司士兵一個(gè)也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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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轎子在楚王府門前停下，王府大門緊閉，前不久喜事的痕跡還在，一點(diǎn)殘留的紅纓在黑漆大門頭飄揚(yáng)，不覺得喜氣而覺得頹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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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默然下轎，示意轎夫管事留在門外，此時(shí)的楚王府應(yīng)該也沒有人再有心思來接待，她在四面士兵警惕的目光里，直接伸手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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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門卻自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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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楚王府的管事，垂手站在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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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笑笑，一路進(jìn)門，楚王府里并沒有慌亂之態(tài)，沿途婢仆見她也沒有驚異神情，她轉(zhuǎn)過垂花門，走過長(zhǎng)廊，突然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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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遠(yuǎn)遠(yuǎn)的，寧弈負(fù)手立在正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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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四面一個(gè)仆人也無，他衣衫如雪獨(dú)立，****里眼眸漆黑，那一抹永夜般的黑色底，卻又有什么在灼烈的跳動(dòng)，像火山之上的沉淵，黑色的巖漿底翻涌著深紅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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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樣的目光看過來，鳳知微也覺得心似被灼熱的鐵棒給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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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隨即她吸一口氣，平靜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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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深深看著她，目光在她眉間掠過，點(diǎn)了胭脂的人看不出氣色如何，連唇色也是鮮艷的，像那夜噴出的血色還停留在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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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眼前浮光掠影過那夜的血，心中也是被烙了般一痛，想要說什么，卻如血塊般堵在心口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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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卻已經(jīng)擦著他的肩，進(jìn)了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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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布置清素的正廳對(duì)門供桌上，鋪著明黃綢緞的托盤中，白色的瓷壺十分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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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停下腳步，看著那酒壺，明明早已預(yù)料到，心中卻猛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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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瞬間她有種不可置信感受——皇帝當(dāng)真憤怒到這種程度？而寧弈，當(dāng)真就這么措手不及等著這樣的命運(yùn)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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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停在門邊，遙遙看著那酒壺，衣袖底手指不自覺的扣緊，掌心一片濕潤(rùn)滑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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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心神有些混亂，連身后腳步聲都沒聽見。等到感覺到熟悉的繁花落雪般的華艷清涼氣息時(shí)，臉側(cè)一暖，他的頰已經(jīng)靠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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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知微?！彼暮粑宓?，輕輕拂在她臉側(cè)，“心愿得償，是不是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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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不動(dòng)，不說話，寧弈也不再開口，用臉輕輕摩挲著她細(xì)膩的頸側(cè)，漸漸上移，移到唇邊，他灼熱的呼吸靠著她微涼的肌膚，所經(jīng)之處起了細(xì)細(xì)的顫栗，像風(fēng)過了碧水驚起漣漪，然而這風(fēng)不是春風(fēng)，是秋末冬初的季風(fēng)，那一陣風(fēng)過，碧水便要凝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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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的鬢發(fā)被他的呼吸吹亂，茸茸的落在他唇側(cè)，鍍著日頭金光，像斷了的琴弦，他低低的笑，用齒尖咬住那發(fā)，微微偏頭一拽，她伸手去護(hù)，他卻又放開，含住了她珍珠般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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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耳鬢廝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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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于一壺毒酒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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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于一壺他認(rèn)為是她送來的毒酒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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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于一壺他認(rèn)為是她送來，意圖要了他命傾了他勢(shì)的毒酒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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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日光里相擁的人影如此旖旎，看來便如一對(duì)情深難以自抑的情侶，他的臉深深埋在她的肩窩，那一傾微斜的坡度是世間最美的弧，直教人愿死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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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這狠心的女人……”模糊不清的呢喃從身后發(fā)出，隨即鳳知微覺得肩膀一痛，她低呼一聲，側(cè)肩一晃，寧弈已經(jīng)讓開，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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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手指慢慢按上肩，觸手凸凹不平，一個(gè)深深的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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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以為你是鐵做的心鋼做的身?！睂庌乃菩Ψ切粗种更c(diǎn)在自己的唇，“不想還是肉體凡胎，想來鋼鐵做的，只是你的心罷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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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難道直到今日才知道知微的心是什么做的？”鳳知微一回首笑意宛然，“大概是殿下以前不肯認(rèn)清，既如此，今日便讓殿下看個(gè)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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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緩步上前，取了那酒壺，斟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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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酒味濃烈，她嗅出其中毒藥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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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廳堂寂靜，酒液落杯聲聽來便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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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賤妾敬獻(xiàn)此杯，賀楚王府三百七十二人，今日同赴黃泉醉生夢(mèng)死?！彼D(zhuǎn)身，十指纖纖，擎金樽一盞，笑得溫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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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多謝?！彼峪c酒，斜挑眉，看她的神情脈脈含情，“不過，很抱歉現(xiàn)在才通知你，黃泉之路，你得和本王共赴……我的新王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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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敬酒的手，頓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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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半晌緩緩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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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新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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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唇角笑意更濃，卻不說話，手指一振，袖間落下一卷黃色軟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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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一看便知道那是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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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點(diǎn)點(diǎn)下巴，示意她自己打開，輕輕道：“你總是給我驚喜，今日我也回贈(zèng)你一個(g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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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盯著那圣旨，半晌手指一撩，軟絹在案上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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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目光掃過，臉色瞬間白了白，隨即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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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真是有心……”她輕輕道，“連死也一定要拖我一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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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昨夜我得到了一個(gè)消息。”寧弈手指在軟絹上輕輕拂過，“于是我趁夜進(jìn)宮，向陛下求了這道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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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吸一口氣，垂目不語——昨夜消息靈通的寧弈，想必得知了她和人“勾結(jié)”以圖謀害他的消息，時(shí)間緊迫，他也不試圖掩飾或應(yīng)對(duì)，干脆直接進(jìn)了宮，搶在對(duì)方發(fā)難之前，向天盛帝求娶她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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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禍臨頭，他什么都不做，就把她栓在自己的繩上，她要想自救，自然就等于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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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昨夜父皇精神尚好，接見了我?！睂庌男Φ?，“我和他說，趁夜入宮，實(shí)是有不請(qǐng)之請(qǐng)，兒臣為一個(gè)女子輾轉(zhuǎn)反側(cè)病入膏肓，和她實(shí)在兩情相許萬不能離，父皇務(wù)必救兒臣一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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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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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父皇一開始自然是覺得荒唐的，可是再荒唐的事我也不是沒做過，既然能娶一個(gè)和離女子做側(cè)妃，為什么不能娶一個(gè)對(duì)皇朝有大用的****做正妃呢？”寧弈笑得溫柔，“知微，你知道的，父皇正滿心盤算著順義鐵騎，愁著你會(huì)有二心，一旦你成了皇家媳婦，草原自然也就是皇朝的，他當(dāng)然樂意得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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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然后。”他手一攤，舒舒服服在鳳知微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去，“二更的時(shí)候我進(jìn)宮求了陛下，當(dāng)即讓皓昀軒出了旨意，四更的時(shí)候有人進(jìn)宮告密，陛下大怒之下下旨鴆我——他年紀(jì)大了，睡得糊里糊涂的被人叫起來，又在暴怒之中，哪里還記得二個(gè)時(shí)辰前本王剛添了個(gè)新王妃，這位王妃說起來實(shí)在命不好，還沒過門，就要冤枉的陪本王一起死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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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含笑擎著酒杯，遞到鳳知微唇邊，眉眼生春，容色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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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看著杯中碧綠酒液，清澈酒水之中倒映彼此容顏，那眉目神情，都隨波晃動(dòng)，模糊難辨，誰也看不清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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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原來殿下不怕死，怕的只是不能和我一起死?！彼ζ饋恚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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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了。”寧弈拿起另一杯酒，“幾年前我對(duì)你說，我們一個(gè)熱，一個(gè)冷，等到了皇陵?duì)吭谝黄?，便不熱也不冷了，現(xiàn)在想來皇陵是沒有了，墓穴也是一樣，只要和你睡在一起，我不介意到底睡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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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隨即他一偏頭，大聲呼喚：“準(zhǔn)備好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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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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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外面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霍霍幾聲，橫梁上突然垂下幾匹大幅深紅錦緞，上面都綴著喜字，頓時(shí)將四周映得鮮紅明艷，幾個(gè)家丁快步過來，抱著深紅的地毯快手快腳往地上一鋪，一群家丁在正廳外掛起大紅鑲喜字燈籠，一隊(duì)仆婦流水般進(jìn)來，一一擺放果品燭臺(tái)應(yīng)時(shí)花卉，都貼了喜字，而門外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搭好了一個(gè)棚子，一群樂工坐了下來，按弦吹管，開始吹奏喜樂融融的《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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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系列動(dòng)作有條不紊快捷利落，鳳知微只不過眨幾下眼睛，這剛才還白慘慘的正廳就被布置成了一個(gè)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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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怔在那里，瞪著那一片鮮艷的紅，被今天寧弈的連出奇招也給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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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卻一直從容不迫，似乎心愿得償生死早已不再掛懷，笑吟吟端了酒杯，道：“愛妃，婚姻大事如此草率實(shí)在簡(jiǎn)慢了你，只是你夫君大難在即，生死俄頃，也做不得那些虛禮文章了，好在你我此心一同，生有名分，死可同穴，這些世間繁文縟節(jié)，馬上就要和你我再也無關(guān)，來，且盡這一杯，便當(dāng)是你我合巹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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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說完含笑拉了她手，執(zhí)了她杯，穿臂而過，便要將酒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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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最初的震驚一過，便恢復(fù)了淡淡的笑意，此時(shí)猶自沒有驚慌之色，她從不認(rèn)為寧弈會(huì)當(dāng)真肯喝毒酒，他要的不過是逼出她的底牌，逼她主動(dòng)救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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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然而隨即她臉色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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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手一翻，杯中酒毫不猶豫倒進(jìn)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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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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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1、結(jié)局這玩意，果然不是人寫的，我發(fā)奮涂墻，抱歉還是沒能如預(yù)計(jì)般寫完，需要思考的東西太多，而且越往后越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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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2、有大結(jié)局上必然就有大結(jié)局下，至于大結(jié)局下什么時(shí)候出來，我翻了下黃歷，覺得11月2號(hào)或3號(hào)不錯(cuò)，之所以不肯定是哪天，是因?yàn)槲覜]把握文思如尿崩，萬一卡住可能會(huì)耽誤，親們到時(shí)候來瞄一眼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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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3、突然想起月底了，順手最后一次要凰權(quán)月票，真的最后一次，凰權(quán)就要完結(jié)，從下月開始差不度要退出月票競(jìng)爭(zhēng)舞臺(tái)了，完結(jié)文一般沒票，月票榜自然要莎喲娜啦，所以在很長(zhǎng)一段時(shí)間內(nèi)，你們都見不著我銷魂而絮叨的要月票了，這是值得慶賀的事，兜里還有票的，就拿出來慶賀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