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容枝仿佛被加上了慢動作的濾鏡。

    他慢吞吞地撕掉了橘子上的白色橘絡(luò), 又給褪了個皮，然后才咬掉了里頭晶瑩的果肉。

    汁水很快填滿了口腔。

    真甜。

    容枝瞇起眼數(shù)了數(shù)。

    還有四瓣兒了。

    他吃得更慢了。

    程天藝就強(qiáng)忍著渾身的寒意，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容枝，希望容枝能吱個聲。

    哪怕只要對他說半句話也行。

    ……

    “吃這么慢干什么？”嚴(yán)世翰忍不住問。

    “吃完就沒有了。”容枝攤開掌心, 露出那可憐巴巴的幾瓣橘子。

    嚴(yán)世翰心中一揪, 抬手抓起一個橘子：“……再吃一個吧, 最后一個了?！?br/>
    程天藝：“……”

    就算再過半小時，他也別指望容枝分神看他一眼了。

    “程天藝，皓未娛樂旗下的藝人。”周經(jīng)又一次開口了。

    程天藝止不住又打了個哆嗦。

    閉了閉眼, 認(rèn)命了。

    “你自己說, 還是我來說?！?br/>
    “……我自己說?！背烫焖囋俨粡?fù)之前輕松的心態(tài), 他覺得嗓子更疼了。

    但能不說嗎？

    程天藝小心地對上周經(jīng)的雙眼, 再看一看旁邊的兩個男人，程天藝頭一次感覺到, 被野獸盯上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

    心跳加快，喉頭如刀割。

    連腿都發(fā)軟了。

    “二，二零一四年七月，我和容枝進(jìn)了同一個劇組……”一旦開了口, 接下來的話也就不是那么難說出來了。

    那些背后動的手腳，如竹筒倒豆子一樣，嘩啦啦倒了個干凈。

    故意搶走容枝的化妝師。

    把容枝擠出鏡頭。

    害他反復(fù)跳水。

    讓他跪在地面上, 一遍一遍地重演一個鏡頭。

    故意拉攏劇組成員排擠冷落容枝。

    還有背后的句句詆毀……

    大的小的。

    原來有那么多件。

    說到后頭, 程天藝重重地喘了兩口氣, 他頭暈得厲害, 急切地想要為自己找個依仗的地方。

    他的手往旁邊的沙發(fā)一搭。

    卻聽見旁邊有人嗤笑了一聲。

    程天藝忙轉(zhuǎn)頭去看。

    就見一個英俊青年，頭上傷口青紫，看上去有些滑稽。但青年此刻卻滿眼陰沉的盯著他，讓程天藝笑也笑不出來。

    他是……周浩其。

    “看不出來，油頭粉面一張臉，背地里心眼兒比你屁.眼.兒都黑……”周浩其冷笑一聲。

    程天藝臉色漲紅，又羞又怒。

    周浩其憋了一肚子的話。

    網(wǎng)上噴有什么用？

    這孫子花錢撤稿，強(qiáng)行洗白，從頭到尾面兒都沒露。哪有當(dāng)面罵來得爽快？

    周浩其正要再開口，那頭越錚掃過來：“別說臟話?！?br/>
    嚴(yán)世翰接口：“別帶壞了容枝?！?br/>
    周浩其只好又憋了回去。

    但他還是扭頭對著程天藝，氣勢不減：“就你這么個玩意兒，別落我手里。落我手里，扒了你的皮都是輕的！”

    容枝咬下了最后一瓣柑橘：“原來有這么多事啊，我都不記得了……難怪以前很多人都不樂意搭理我。”

    嚴(yán)世翰幾乎是立刻就皺了下眉。

    越錚淡淡道：“演戲臺詞功底不行，背后說人壞話，使這些手段倒是在行。”

    他看向程天藝，再次淡淡開口：“我別的本事不行，但讓這些事兒在你身上重演一遍，還是能做到的?！?br/>
    程天藝并不認(rèn)得越錚，他一開始只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但遠(yuǎn)不如周經(jīng)帶給他的震撼來得大。

    他心底很清楚，周經(jīng)要雪藏他是太容易不過的一件事了。

    可這個男人，哪里來的底氣？

    他是誰？

    程天藝重重地喘了兩口氣，頭又疼又暈。

    “回去吧?！痹藉P又開口，口吻還是那么的平靜。

    程天藝卻根本挪不動那雙腿。

    “我，我來是要和容枝說對不起……”

    周經(jīng)打斷了他：“你可以走了?！弊藨B(tài)強(qiáng)硬，顯然是讓他連說“對不起”的機(jī)會都被剝奪了。

    室內(nèi)暫時陷入了一片沉寂中。

    程天藝都能聽見自己心跳越來越快的聲音。

    他突然無比清晰地認(rèn)識到了自己的處境。

    他完了……

    他是真的完了。

    “嗝?！比葜Φ穆曇舸蚱屏四郎?。

    容枝揉了揉肚皮，又端起水杯喝了兩口。

    這個聲音喚醒了程天藝。

    “容枝，你……你能原諒我嗎？”他顫聲問。

    容枝從嚴(yán)世翰手中接過紙張，擦了擦嘴，反問：“我為什么要原諒你呢？”

    “我……”

    “沒有誰規(guī)定，你道了歉，我就一定得原諒啊?！比葜φJ(rèn)真地道，“如果，今天這里只有我一個人，你還會道歉嗎？”

    周浩其聽見這句話，心說。

    可不就是嗎。

    老子頭都被打破了，容枝還沒原諒我呢。你還妄想個屁股的原諒！

    周浩其起身，一把拎住了程天藝的衣領(lǐng)：“別他媽廢話了，滾吧你。說了不原諒……”

    他力氣不小，程天藝毫不設(shè)防，就這么被拎著拖到了門口。

    周浩其一腳踹開門，直接將程天藝推搡了出去。

    程天藝晃了晃，被推倒了對面的墻壁上。

    “你沒事兒吧？”經(jīng)紀(jì)人嚇了一跳，忙收好煙，沖上來就要扶他。

    周浩其卻動作更快，他抬腿把經(jīng)紀(jì)人踹開，然后一手將程天藝摁在墻上，另一只手緊握成拳跟著揮了上去。

    “容枝不會下手打人，但我會啊。”周浩其冷冷笑一聲，伴隨著拳頭狠狠撞擊肉體的聲音?！　　鞍?！”

    程天藝吃痛，摔倒在地。

    兩個保鏢冷冷地站在一邊，就這么看著他。

    經(jīng)紀(jì)人也不敢動。

    他心驚肉跳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打人的是周浩其！

    他不僅在微博上瞎摻和，還跑到容枝的病房里守著！

    這倆人沒有一腿，誰他媽信??？

    經(jīng)紀(jì)人都快哭出聲了。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jī)，準(zhǔn)備報警。

    這會兒門又開了。

    容枝探了個頭出來。

    經(jīng)紀(jì)人怒吼：“你快讓他停下！待會兒警察來了，周二少肯定沒事，但你肯定跑不了，你也不想進(jìn)監(jiān)、獄、吧……”

    經(jīng)紀(jì)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誰生生扼住了喉嚨。

    他的眼睛瞪成了死魚眼。

    容枝的身后還站著個男人……

    那是……周經(jīng)。

    經(jīng)紀(jì)人張了張嘴，磕巴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一天太過玄幻。

    經(jīng)紀(jì)人渾身僵硬地看著周經(jīng)，聽著耳邊傳來毆打的聲音。

    周經(jīng)沒有呵斥自己的弟弟，他只是抬手，將容枝按了回去。

    經(jīng)紀(jì)人甚至隱約聽見他說：“別看了，不好看。”

    不好看？

    當(dāng)然不好看。

    打人能好看嗎？

    那聲音也不好聽啊。

    經(jīng)紀(jì)人光是聽聽聲兒，就覺得渾身都軟了。

    還報警？

    不如聯(lián)系殯儀館來得快。

    ……

    容枝推開了周經(jīng)的手，微微垂下眼眸，仿佛漫不經(jīng)心地問：“周先生守了我?guī)滋炝?？?br/>
    周經(jīng)一怔：“今天是第五天?！?br/>
    “周先生不忙嗎？”容枝小聲問。

    周經(jīng)低頭去看容枝，容枝的眼底有些許的疏離防備，還有些微的不解。

    他的睫毛真長。

    小時候一定是所有孩子里，長得最像小天使的那一個。

    “我，不忙。沒什么事要做。”周經(jīng)很認(rèn)真地將自己定義成了一個無業(yè)游民。

    容枝當(dāng)然不信。

    他心底已經(jīng)隱隱有了猜測。

    但他又不能問，你也是我爸爸？

    這太滑稽了。

    天上一口氣砸三個爸爸下來，那都是玄幻故事了。

    容枝轉(zhuǎn)過身，自言自語：“好想吃蛋撻啊……”說著，他悄悄瞥了眼周經(jīng)。

    周經(jīng)就不遠(yuǎn)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并沒有別的動作。

    容枝接著低聲念叨：“還想吃紅提，喝熟酸奶?！?br/>
    抽抽鼻子：“還有烤豬蹄，烤魷魚，烤年糕，扇貝粉絲……”

    這回語速有些快。

    周經(jīng)突然手忙腳亂地掏出了手機(jī)，啪啪啪開始打字。

    明顯在記他念的食物名字。

    連他吃什么都這么上心，怕漏了一個食物。

    容枝忍不住轉(zhuǎn)過了身：“周先生?！?br/>
    周經(jīng)一僵：“嗯?！?br/>
    “您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容枝掰著手指頭數(shù)了數(shù)，“我的演技爛，沒有綜藝感，在娛樂圈里混跡這么久都沒有混出名堂。您從我身上能圖得什么呢？”

    那一頭，嚴(yán)世翰在喊：“容枝，快來睡覺了?！?br/>
    越錚也在催：“容枝快把外套穿上?！?br/>
    “你可能不會相信，但事實(shí)的確是這樣?！敝芙?jīng)頓了下，他捏著手機(jī)的手也緊了緊，“你可能是我的兒子?！?br/>
    多么熟悉的臺詞！

    容枝都能倒背如流了！

    “這句話我聽了三遍了，我該相信誰？”容枝的鼻子皺了起來，漂亮的五官擰作了一團(tuán)。

    “越錚、嚴(yán)世翰也這樣對你說過？”

    “啊?！?br/>
    周經(jīng)面無表情地說著瞎話：“當(dāng)然……只有我才是真的?！?br/>
    容枝：“……”

    “如果不是呢？”容枝忍不住問。

    這是他在心底憋了很久的問題。

    如果一開始，只有嚴(yán)世翰自稱是他的父親。

    那他肯定毫無抗拒，甚至歡喜地接納。

    但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那會不會也許，他們都不是他的父親？

    那時候又要怎么辦？

    “那也沒關(guān)系。”周經(jīng)沉聲道：“我認(rèn)定你是，你就是?！?br/>
    “你沒有別的兒子了嗎？”

    “沒有，只有你?！?br/>
    “可如果我不是呢？”

    周經(jīng)盯著面前這張面孔。

    他守了多久？

    才第五天。

    但就這五天，他看著他露出笑容，看著他微微難過，看著他因?yàn)楦邿t了臉……

    那是他以前怎么也不會看見的景色。

    周經(jīng)很難想象，會有第二個人讓他再去付出父愛。

    “那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了?！?br/>
    “什么？”容枝微微茫然。

    他的雙眼那樣澄澈干凈。

    需要別人更用心的照顧。

    周經(jīng)低聲道：“我的父親有很多個私生子，但不是每一個都能得到他的愛護(hù)和照顧。我沒有他那么荒唐風(fēng)流。但我和他骨子里是一樣的……不是每個和我有血緣關(guān)系的人，都值得我去照顧?！?br/>
    “我之所以來到你的面前，不只是因?yàn)槟憧赡苁俏业膬鹤??！?br/>
    周經(jīng)的聲音聽上去還是那樣的可怖，但他口中卻說：“還因?yàn)槟闶侨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