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醫(yī)院病房。

    護士剛幫高嵐擦了身體，林御城便推開病房門走進來，看見是他，高嵐臉上立刻綻出燦爛的笑：“御城，你來了?！?br/>
    護士很有眼力見的端著盆子出去，林御城走到病床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表情并不算好，臉繃得緊緊的。

    “怎么了？誰惹你生氣了？”

    高嵐一臉無辜，解語花般柔和的問。

    林御城沒有心情陪她裝瘋賣傻，開門見山的問：“她的父母在哪兒？”

    “御城，你說什么，我不知道，醫(yī)生說我受傷很嚴(yán)重，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夠下床，也許一輩子都好不了了，你怎么都不關(guān)心我一下？”

    高嵐說完眼底涌出幾分淚花，林御城看夠了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起身一腳踹翻自己坐的椅子：“真的不知道是嗎？”

    林御城的面色鐵青，看上去隨時都會暴走，高嵐有些害怕的抖了抖肩，卻還是堅定地回答：“真的不知道?！?br/>
    “好！我現(xiàn)在就解除和你的婚約，待會兒我就帶她去民政局登記結(jié)婚?！?br/>
    “林御城，你敢！”高嵐臉色大變，抬頭怒吼，半點沒有剛剛的弱不禁風(fēng)。

    林御城冷笑出聲：“我有什么不敢的？除了解除婚姻，可可出車禍這件事我也會徹查到底！”

    “你說過要娶我的，怎么可以娶別的女人！那個賤人怎么還沒死！”

    高嵐聲嘶力竭的咆哮，林御城冷冷的看著她，如同看著一個怪物，也的確是一個怪物。

    她的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她想要的就必須得到，她不喜歡的，可以全部毀滅。

    “請你注意言辭，你說的女人，即將成為我的林太太?！?br/>
    林御城不帶一絲感情的提醒，他已經(jīng)忍了很多年了，現(xiàn)在他不想繼續(xù)忍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林太太’三個字刺激到高嵐的神經(jīng)，她失聲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巡房的護士推門沖進來，高嵐卻沒有停，這樣尖叫了十幾聲之后，高嵐忽的平靜下來，她看著林御城，自信滿滿的開口：“我可以告訴你那兩個人在哪兒，但我有一個要求。”

    林御城沒搭話，雙手環(huán)胸等著高嵐的要求。

    “我要做林太太，此生獨一無二的林太太，如果你想娶別的女人，我就見一個毀一個，你知道我爺爺很疼我的，只要我說，他一定會幫我做到?！?br/>
    說完最后一句話，高嵐臉上露出甜美的笑容，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只有了解她的人才知道，這樣的面容之下，隱藏的是怎樣瘋狂的靈魂。

    林御城知道她說的都是真話，也知道她會說到做到。

    為了蕭紅，他已經(jīng)孤注一擲了，林氏與高家決裂，這家醫(yī)院也找了人做資產(chǎn)評估。

    他以為他已經(jīng)做了萬全的打算，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負(fù)隅頑抗，可是真的到了這種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到底有多無力。

    即便他傾盡所有，也無法保證蕭紅的安全，甚至還牽連到了她的家人。

    如果真的和蕭紅在一起，林御城不知道高嵐會做出什么樣的事。

    其實回過頭來看，他都給了蕭紅些什么呢？

    毫無意義的口頭承諾，不知什么時候會落在她身上的天災(zāi)人禍。

    他沒有能力保護她，不能給她最好的生活。

    他能給她愛，但這愛的背后，承受了太多責(zé)任。

    他肩上扛的責(zé)任太多，束縛太多，注定不能為她不顧一切。

    這次這樣的意外可以發(fā)生一次，也可以發(fā)生第二次。

    就算他可以不在乎林氏最終會變成什么樣，蕭紅也不會在乎嗎？

    她還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她可以忍受高嵐毫無緣由的找茬嗎？就算她可以忍受，他又有完全的把握護她周全嗎？

    不，他沒有。

    所以，與其把她強留在自己身邊擔(dān)驚受怕，不如……放手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林御城就感覺的心頭狠狠地抽痛起來，好像有人拿著一把刀，要剜去他心頭的一塊肉。

    很多年后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自己才是那個冷血無情的劊子手。

    林御城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對高嵐說出那句‘好’的，走出醫(yī)院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他不知道自己該上哪兒去，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

    買一瓶酒，淋一場雨，然后昏睡在蕭紅的出租房門口，是他這些年做的最放縱的一件事。

    宿醉后的頭疼和感冒后的身體虛軟襲來，他聽見蕭紅的聲音從樓道傳來。

    她出院了，正在和樓下的鄰居小聲交談，聲音一如往常的恬淡。

    然后腳步聲一點點逼近，抬頭，他看見她詫異的臉，眼底還有幾分警惕和害怕：“你是什么人？”

    她沒認(rèn)出他來，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狼狽，渾身酒氣熏天，頭發(fā)蓬亂，淪落至此的他，當(dāng)初是哪里來的自信能給她幸福？

    撐著墻壁站起來，他低頭一言不發(fā)的下樓，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忽的回頭疑惑出聲：“御城？”

    只是簡單地兩個字，卻輕易的擊潰他所有的心理防線，跌跌撞撞的下樓，那是他有生以來唯一一次的落荒而逃。

    他怕再多待一秒，他會控制不住自己抱住她不放，會自私的要求她放棄所有和自己在一起，去承受那些未知的莫名的危險。

    踩空臺階跌倒下去的時候，他忽然松了口氣，不如……就這樣死掉吧。

    不，就算不死，斷手?jǐn)嗤纫埠?，殘缺不全的他，至少可以證明他曾經(jīng)怎樣不顧一切的去愛過一個人。

    血從腦袋流下，劃過臉頰的時候，他甚至聞到血液的腥甜。

    在地上躺了一會兒從地上爬起來，他動了動手腳，很遺憾，似乎四肢都是好好地，可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不在了。

    和高嵐的婚禮舉辦得很高調(diào)，光是高家出的嫁妝就夠上云城頭條了。

    婚禮當(dāng)天，他穿著高級定制的手工西服，像人偶一樣任由別人擺動，交換戒指的時候他頓了一秒，眼睛不自覺看向門口，然后掃過婚禮現(xiàn)場的每一個角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許，只是還有那么一絲掙扎求生的不甘罷了。

    昂貴的男士婚戒套上無名指的時候，他閉眼接受新娘踮起腳尖的親吻。

    林太太，我結(jié)婚了，可惜新娘不是你。

    我知道，與你擦肩而過，我將只剩半世蹉跎。

    我會用很長的時間去想念你，我不會打攪你的生活，因為這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我希望你嫁一個很好的男人，他會給你最好的呵護，給你獨一無二的寵愛，他不會身不由己，他會給你所有我不能給你的美好。

    也許知道真相的你會覺得我很懦弱，甚至?xí)床黄鹞?，不過我很慶幸，這個秘密我永遠(yuǎn)都不會說出口，哪怕我會守著這個秘密直到生命的盡頭。

    十年后

    “爸爸，小叔給我?guī)Я俗冃谓饎偅铱梢阅脕硗鎲?？?br/>
    穿著藍(lán)色格子背帶褲搭著白色T恤的小不點邁著小短腿跑過來問，又大又黑的眼睛撲棱撲棱的眨巴著，里面寫滿了渴望。

    林御城伸手揉揉他的腦袋：“去吧?！?br/>
    “謝謝爸爸！”

    小不點響亮的應(yīng)了一聲，歡呼著跑過去玩玩具，林淮陪他玩了一會兒才上樓敲開書房的門。

    林御城沒在辦公，只是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右手手臂微抬，慢慢的活動著。

    “肩膀又疼了？”

    林御城沒回答，做完簡單的拉伸活動坐到書桌前。

    林淮早就習(xí)慣他這副沉默寡言的模樣，從兜里拿了幾張膏藥扔過去：“最近天氣變化很大，要是肩膀痛得不行，就貼一張，是咱們季少花重金特別幫季太太配的方子，聽說效果很好，拿去試試?！?br/>
    林御城看了眼那些膏藥，動手撿了放進書桌下面的抽屜里。

    “那個瘋女人怎么樣了？自殺成功了嗎？”

    林淮興致勃勃的問，林御城打開電腦，幽藍(lán)的光映在他臉上，連瞳孔都折射出幾分藍(lán)光：“沒有，醫(yī)院墻壁做了防護，很安全?！?br/>
    “當(dāng)初她都能狠心捅你一刀，你還護著她做什么??？不是她你現(xiàn)在肩膀能變成這副鬼樣子？”

    “她是林簡的母親。”

    林御城淡淡的說，抬眸看了林淮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林淮也不怕他，理直氣壯的回了一句：“可你也不是他爸呀?！?br/>
    林御城不說話，打開郵件把今天在公司沒處理完的文件下載下來看。

    “我看她這輩子都不能出瘋?cè)嗽毫?，你就真的不打算再找一個？”

    “什么？”

    “床伴！”

    林淮大聲說，本來他想說林太太的，但考慮到這是林御城的逆鱗，所以臨到嘴邊只能換個詞。

    “我對女人硬不起來?！?br/>
    “還沒好？”林淮趴到書桌上問，林御城用文件夾在他腦袋上呼了一下，林淮還不死心，又追問了一句：“那對男人有興趣嗎？”

    話音剛落，林御城的眼刀子甩過來：“嫌爸媽這兩年活得太舒適了想提前送他們?nèi)O樂世界享福？”

    “……好好好，你就當(dāng)我什么都沒說過行了吧，人家都生倆了，日子過得不知道有多好，你就不能放過你自己？”

    林淮小聲嘀咕，對于他嘴里的‘人家’是誰，林御城當(dāng)然心知肚明。

    把手里的筆轉(zhuǎn)了一圈，林御城下逐客令：“我要工作了。”

    “別，我還有事呢！”林淮開口，林御城挑眉，示意他有事就直接說事。

    “那個……我想定做一對戒指?！?br/>
    “男士對戒？”

    “……嗯。”

    “不做?！?br/>
    林御城毫不猶豫的拒絕，這件事他向來都是持有不支持也不反對的態(tài)度。

    “你當(dāng)初說了不反對的！”

    “我也沒說過支持?！?br/>
    “你……”林淮氣結(jié)，想了想道：“反正我都給人壓了，你不讓我娶，那我就嫁出去！”

    “……”

    林御城習(xí)慣性的捏捏眉心，這混蛋玩意兒敢不敢再混蛋一點？

    “出去！”

    “十天后我要看到戒指?！?br/>
    “出去！”

    “要好看一點，這可是一輩子的事。”

    “給你三秒鐘時間，3,2……”

    數(shù)到二，林淮就兔子般竄出房間，不過沒一會兒又從門外探進腦袋：“到時我要借你兒子林簡用兩天?！闭f完便消失不見。

    林御城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平復(fù)下想把林淮抓過來狠揍一頓的沖動。

    打開電腦畫圖軟件準(zhǔn)備畫設(shè)計圖，腦子里卻空蕩蕩的沒有一點想法，肩窩處似乎又開始疼了。

    剛想拿一副膏藥貼一貼，手機響了，是醫(yī)院打來的，點開接聽鍵，護士發(fā)著顫的聲音傳出來：“林先生，林太太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叫嚷著要給你打電話，已經(jīng)打過三次鎮(zhèn)定劑了，不能再打了。”

    “沒關(guān)系，把電話給她?！?br/>
    “好?！?br/>
    護士如蒙大赦，沒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女人嘶啞難聽的聲音。

    “御城，你終于肯接我的電話了？”

    “嗯?！?br/>
    “林簡怎么樣？”

    “挺好的?！?br/>
    “我給他織了件毛衣，藍(lán)色的，你什么時候帶他來試穿？”

    那里連墻壁上都是厚厚的海綿，怎么可能讓她拿到毛衣針這樣尖銳的東西？

    “他不會來?！?br/>
    “是他要上學(xué)太忙了嗎？那我再等等。”

    女人自欺欺人的說，林御城沒有點破，安靜的拿著手機。

    又隔了一會兒，女人怯懦的開口：“你的肩膀，好些了嗎？我……我當(dāng)時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br/>
    女人在哭，哭得很厲害，可憐的緊，只可惜林御城聽過太多，現(xiàn)在聽著反而毫無觸動。

    哭了一會兒沒得到安慰，女人慢慢平靜下來，隔了好一會兒繼續(xù)開口：“御城，你……會娶別人嗎？”

    “不會?！?br/>
    “真的？”女人的語氣雀躍起來：“我……我會好好配合醫(yī)生治療的，等我出來，我一定會好好陪你……”

    “不用了，你在里面好好待著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也會好好照顧林簡?！?br/>
    她所在乎的，他都會好好照顧著，只是她看不見摸不著罷了。

    “御城，我不想待在這里，這里只有四面墻，我每天都要打針吃藥，我快被這樣的生活逼瘋了！”

    你不是早就瘋了嗎？

    “御城，今天是我們結(jié)婚十周年的紀(jì)念日，我有禮物想送給你，我……”

    “林太太，我累了，不想再聽你說什么了。”

    “御城，別掛電話，我……嘟嘟?！?br/>
    女人聲嘶力竭的呼喊被手機忙音取代，在手機屏幕亮起來之前，林御城拔了手機電池。

    耳邊恢復(fù)清凈，林御城忽然勾唇笑了笑。

    他還在承受著漫長時光的折磨，怎么能讓罪魁禍?zhǔn)拙湍菢虞p易解脫？

    他想他最卑劣的報復(fù)，便是讓她愛而不得。

    他們之間沒有仁慈，沒有諒解，只有至死方休的折磨。

    他說過，只要她沒死，林太太就只會是她。

    林太太，此生再也不見，是否是你一直想要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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