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打得熱火朝天,在大別山之北那片名叫中原的土地上,穿著各種服裝的軍隊打來打去,炮聲隆隆,他們的尸體一層又一層倒下去,變成肥料,滋潤著腳下的土地;他們的鮮血遍地流淌,澆灌著肥沃的土地。那些年里,那一片土地上的野草,特別茂盛。
成千上萬的軍人倒下去了,沒有人記住他們的名字。他們生如牛馬,死如螻蟻。
大別山外是軍隊在打仗,大別山里是土匪在橫行。很多百姓在懸崖峭壁上挖掘山洞,山洞里儲藏著糧食和水,甚至還有紡花車和織布機(jī)。遠(yuǎn)遠(yuǎn)望見土匪來了,百姓們爬上梯子,逃進(jìn)懸崖半空中的山洞,然后將梯子抽走,突然在村中搶不到財物,又無法攀援懸崖上的山洞,只好離去。
大別山中,最大的一股土匪有幾百人,他們嘯聚在一個名叫天王寨的山頭上。土匪頭子叫黑骨頭。
天王寨和我們相隔幾百里,他們是土匪,我們是和尚,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然而,誰也想不到,他們會來找我們。
那一天中午,有一群騎馬的人出現(xiàn)在了山谷口。他們身上背著長槍,一路打著呼哨,唱著歌,歌聲和哨聲驚飛了一群群鳥雀。那些沖天而起驚慌萬狀的鳥雀,就像報警器一樣,讓道路兩邊的村莊所有人競相奔跑,逃向半山腰中的巖洞。
然而,這股騎馬的人并沒有在任何一個巖洞下停留,他們像一艘快艇一樣,犁開兩岸的群山,向著香涌寺奔來。
那天香涌寺里還有很多香客,他們聽到橐橐的馬蹄聲,聽著隨風(fēng)飄來的粗糲的歌聲,四散奔逃,有的藏在了山洞里,有的藏在了荊刺后,有的爬到了樹梢上,剛才還在喧囂的寺廟,突然一下子變得平靜。
在大山深處,見一個騎馬的人并不難,難的是見一群騎馬的人,更難的是見一群既騎馬又拿槍的人。一群既騎馬又拿槍的人是什么人?不是軍隊就是土匪。槍桿子里面出政權(quán),無論是軍隊還是土匪,老百姓都會退避三舍。軍隊抓壯丁,土匪搶東西。
我看到那個女人也很驚慌,她像一只鷹爪下的母雞一樣,剛剛跑出寺廟,又轉(zhuǎn)身跑回來,她滿臉都是恐懼,看著我叮嚀說:“別說我在這里?!彼苌洗蟮畹呐_階,和剛剛走出的凌光祖碰了一個滿懷,她拉著凌光祖的衣袖說:“師父師父,千萬別說我在這里?!比缓螅团艿搅撕筇美?。
土匪來了,這個女人為什么驚慌成了這個樣子?為什么要叮嚀說別告訴她在這里,難道她認(rèn)識這群騎馬的人?她和這群騎馬的人有什么關(guān)系?
我想著這個女人的種種怪異舉動,想著她那些穿不完的漂亮衣服和首飾珠寶,突然明白,這個女人一定是偷了這群騎馬人的東西,人家追來了。
那群騎馬的人來到了廟門前,一齊跳下馬背,走進(jìn)寺廟。一個身材高大的人,穿著對襟汗衫的人走過來,向著凌光祖抱拳而立,朗聲說道:“請問哪位是方丈師父?”
凌光祖摸不透對方的來意,他還是抱拳還禮,說道:“貧僧便是?!?br/>
對襟汗衫說:“請方丈師父隨我走一趟,大當(dāng)家的有請?!?br/>
凌光祖說:“請問你們是……?”
對襟汗衫說:“我們是天王寨的綠林好漢,想必方丈師父聽過?”
凌光祖說:“如雷貫耳,你們一向替天行道,除暴安良,貧僧實在欽佩不已。只是,我們一向沒有來往,您大駕光臨,不知為了何事?”
對襟汗衫說:“這是大當(dāng)家的家事,你去了就知道了?!?br/>
一聽說是土匪頭子的家事,凌光祖放下心來,他對我說:“綠林好漢們邀請,這是天大的面子,快點整理行裝,把《阿含經(jīng)》、《般若波羅密多心經(jīng)》、《妙法蓮華經(jīng)》、《阿彌陀經(jīng)》、《維摩經(jīng)》、《楞嚴(yán)經(jīng)》、《華嚴(yán)經(jīng)》、《大乘起信經(jīng)》、《大乘五蘊經(jīng)》、《六祖壇經(jīng)》都裝上,我要和好漢們討論佛法。”
這些經(jīng)書可能是尚明法師贈送的,但是自從這些經(jīng)書被矮胖子用擔(dān)子挑到香涌寺后,就再也沒有被凌光祖翻閱過。我不明白凌光祖為什么要帶上這些佛經(jīng),而且還要一本一本地說出這一大堆佛教經(jīng)典的名字,對襟汗衫不是都說了嘛,這次去是關(guān)于土匪頭子的家事。后來我終于想通了,凌光祖這樣做,無非是想告訴這些土匪:我是佛教高僧,你看我知道多少佛教著作的名字,你看我有多少佛教經(jīng)典著作。
二師叔那天沒有在寺廟中,二師叔經(jīng)常不在寺廟,有時候夜晚不回來,有時候夜晚回來,我不知道他都做些什么事情。
凌光祖向站在花壇邊修剪花枝的矮胖子叮嚀了一些注意事項,矮胖子還要饒舌,凌光祖很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說:“寺廟這幾天關(guān)門,誰也不要讓進(jìn)來。”
矮胖子心情緊張,他顫抖著手指,指著凌光祖的方向說:“你你你……”他說了好多個“你”,還沒有停下來。
坐在石凳上的土匪們,都站起來了,他們一齊問:“我怎么了?”
矮胖子終于說出來了:“你帶上呆狗?!?br/>
凌光祖說:“我會帶上呆狗,呆狗是我的書童?!?br/>
土匪們看到矮胖子不是給自己說話,又都坐下來了。
我們走出香涌寺,走上了通往天王寨的山路,我坐在土匪的馬背上,心想:為什么土匪頭子要邀請我們過去?
天王寨是一個地勢非常險峻的地方,通往天王寨的道路只有一條,而且這條道路蜿蜒曲折,像條長蛇一樣躺在兩山的夾縫中,有時候,還需要從山洞里穿過去。天王寨易守難攻,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這伙土匪真會選地方。
天王寨一面是通往外界的羊腸小徑,一條是陡峭如削的懸崖。站在懸崖上,都能看到老鷹在半山腰盤旋,丟一塊石頭下去,連落地的聲音都聽不到。
我和凌光祖越向上走,越怦怦心跳,這么險要的地方,即使一直狐貍也逃不出去,何況我們兩個大活人。
天王寨寨主叫黑骨頭,這是一個在大別山很響的名字。
黑骨頭坐在天王寨的大殿上,他光頭赤膊,膚色黝黑,身上肌肉虬張,臉上有一條刀疤,從眉心斜伸到了右臉頰。這樣的人天生就是當(dāng)土匪的料。因為這樣的人放在山下,連媳婦都找不到,誰愿意把女人嫁給一個破相的人。
天王寨的大殿設(shè)在一座幽深的山洞里,沿著山洞向前行走十余丈,眼前豁然開朗,頭頂上有一個圓形的缺口,陽光從這里瀑布一般流下來,讓山洞深處的每一處都清晰明亮。放在今天來說,這種地形就叫天坑。
天王寨地址選得好,天王寨大殿也選得好。
凌光祖一見到黑骨頭,就雙手合十,鞠躬問候,他的口中念念有詞,我站在他的身邊,聽不清他在說什么,好像是經(jīng)文,又好像顛來倒去只有那么幾句話。
我把行囊放在腳前,凌光祖讓我取出所有經(jīng)書,在地上擺了一排,他低眉順目,對黑骨頭說:“《阿含經(jīng)》講的是善惡輪回,《般若波羅密多心經(jīng)》講的是超度涅槃,《妙法蓮華經(jīng)》講的是空凈濟(jì)世,《阿彌陀經(jīng)》講的是西方凈土,《維摩經(jīng)》講的是佛法無邊,《楞嚴(yán)經(jīng)》講的是修禪境界,《華嚴(yán)經(jīng)》講的是因果緣起,《大乘起信經(jīng)》講的是四信五行,《大乘五蘊經(jīng)》講的是瑜伽修行,《六祖壇經(jīng)》講的是自修自律。不知道施主邀請貧僧上山,想要聽哪一部經(jīng)書?”
黑骨頭惱怒地說:“我哪一部經(jīng)書都聽不進(jìn)去,我只想讓你聽我說。”
凌光祖說:“施主請講。”
黑骨頭說:“我叫你來,不是讓你講狗屁佛法,是想讓你替我算一卦。”
黑骨頭盯著凌光祖,凌光祖頭顱微垂,面如木雕,他問道:“施主所算,是否與一個女人有關(guān)?”
黑骨頭吃了一驚,他答道:“是的,是與一個女人有關(guān)。但你知道這個女人是我什么人?”
凌光祖依然面容沉靜地說:“妻妾?!?br/>
黑骨頭更為吃驚,他說:“不錯,這個女人是我的壓寨夫人,和我在一起生活了五年。但是,前段時間她逃走了,我派出多路人馬,也找不到她的行蹤。有人推薦說,相術(shù)大師會算出她藏在哪里,我先后請來三位相術(shù)大師,都算錯了,我將他們殺死,埋在了后山。如果你算錯了,我找不到她,你就是第四個埋在后山的人。”
我聽了后,感覺異??植?,低下頭去,不敢再看黑骨頭那張面目猙獰的臉。
凌光祖說:“貧僧雖學(xué)識粗淺,也愿量力而為。”
黑骨頭說:“給你三天期限,找不到我的女人,就看了你埋在后山?!?br/>
凌光祖低頭沉默,口中念著阿彌陀佛,宛若進(jìn)入忘我境界,過了一會兒,他說:“貧僧剛才問過了觀世音,此事要有結(jié)果,非五天不可,少了一天也不行。”
黑骨頭說:“只給三天?!?br/>
凌光祖說:“此人離開山寨的時間是晨時,所走方向是正南?!?br/>
黑骨頭驚愕不已,他說:“是的。”
凌光祖依然不看黑骨頭,依然不緊不慢地說:“此人身高中等,膚色白皙,珠光寶氣,性格聰穎?!?br/>
黑骨頭臉上唰地變了顏色,他說::“是的,是的?!?br/>
凌光祖面容依舊平靜如水,他說:“此人出生江淮,五年前與施主相遇,締結(jié)姻緣?!?br/>
黑骨頭霍地站起來,他沉吟一會,說道:“就依大師,給大師五天時間?!?br/>
凌光祖說:“五日內(nèi),貧僧要凈身齋戒,閉關(guān)冥想,請給貧僧提供房屋一間,不能有任何人打擾。五日后,貧僧方能告知此人所在?!?br/>
黑骨頭說:“也依你?!?br/>
凌光祖又指著我說:“五日內(nèi),連這位小書童也不能打擾,貧僧行走匆忙,未安排妥當(dāng)寺廟諸事,請這位小書童回寺廟料理諸事?!?br/>
黑骨頭說:“還依你?!?br/>
凌光祖和我走出大殿,走向百米遠(yuǎn)的一座小山洞,那是黑骨頭給凌光祖提供的閉關(guān)冥想的地方。我把行囊在小山洞里放好,凌光祖看看周圍沒人,悄聲告訴我:“快快回寺廟,讓二師叔將那個女人送到荊門回香閣,不能讓她說出她這些天的經(jīng)歷?!?br/>
我點點頭,但我還沒有想明白凌光祖所說的那個女人是誰。
凌光祖說:“你拿我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br/>
我說:“快快回寺廟,讓二師叔將那個女人送到荊門回香閣,不能讓她吐露一言。”
凌光祖說:“越快越好,現(xiàn)在就出發(fā)。”
我沿著羊腸小道下了天王寨,每到一處關(guān)口,都要被土匪盤問。我想不到,這樣戒備森嚴(yán)的堡壘,那個女人怎么會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