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相信不少人都看過《一千種死法》吧，雖然那是策劃拍出來的電視節(jié)目，但其中的巧合、寸勁兒，都能置我們于死地。

    但你想過沒有，有時候巧合也是制造出來的，寸勁兒也誕生于蓄意的陰謀？

    4 _

    結了陳三貴的案子，我在三隊算是稍稍進入了點兒狀態(tài)。刑偵支隊的模式和便衣支隊大不一樣。以前抓賊的時候，只要自己的組有計劃、有方向，那么只要每月完成任務，工作時間就自由掌握；而刑偵支隊是盯班制，總共四個中隊，每天一個分隊值班，其余的工作日都要審理各自的案件，所以很拴人。一禮拜之后，我只是剛剛適應了晚上值班不哈欠連天罷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食堂看見了謝隊，我才想起自己身上還有一個“無間道”的任務呢。那次我溜之大吉。因為我知道，越是謝隊這種平?？瓷先ゴ蟠筮诌?、平易近人的領導，越是大智若愚、心思縝密。真要是被他捉住，知道我還沒聯(lián)系過李出陽，他一定會把我往死里整的。

    晚上我趕緊給李出陽打電話，不想竟是停機。這再正常不過了，他和我曾經(jīng)師出同門，又在一個分局共事四年，現(xiàn)如今不明不白地辭了職，當然也會在同學圈子里銷聲匿跡。記得剛畢業(yè)一年，我們班的一個同學因為心存貪念被一個歌廳的老板拉下水，收了幾個月的“保護費”之后被市局清理出門戶，還判了刑，到現(xiàn)在都杳無音信。誰愿意成為別人恥笑的靶子啊。

    不過這樣也能看出，李出陽的辭職的確另有隱情。

    我給班里其他同學打電話，仍舊打探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上qq，他的頭像永遠是灰的，留言也如石沉大海。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他的別的聯(lián)系方式了?？磥?，趙書記和謝隊交代我的驚天大任務，在還沒運作之前，就胎死腹中了。

    這可怎么辦是好？直接去找趙書記或者謝隊說？恐怕他們得臭罵我：早干什么去了？一個多禮拜了，現(xiàn)在才來這套，不是裝孫子嗎？再說了，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好歹也是四年大學同學，怎么可能就無跡可尋了呢？如果真是這樣把他們?nèi)羌绷耍盐彝嘶乇阋轮ш?，再跟我們隊長添油加醋地一說，那我以后在分局也別混了。

    這叫什么事兒！李出陽，你辭職就辭職，干嗎拉我當墊背的？

    那幾天我像耗子躲貓一樣四處亂竄，一是躲謝隊，二是找李出陽。謝隊是好躲，他最近去市局培訓，得一禮拜呢，李出陽那兒依舊是沒進展。嘗試著問了蘇玉甫和王姐，兩個人都是諱莫如深，表示并沒太深接觸過，不知道家住哪兒、家里電話是什么。我心想，好歹也是三年的同事，誰信？可又不能深問，防止露餡兒。刑偵支隊的人個頂個精得都跟猴似的，誰睡著了都比我醒著明白。唉，我看我也沒必要再問宋琦和廖潔了。

    不過話說回來，整個三隊我和宋琦還算是最搭調(diào)的。宋琦是我的校友，雖然有些人五人六，但跟我也算臭味相投。值班時我們沒事兒就談天說地，天南海北。有時候下班，他還請我去健身房健身。他那一身腱子肉就是成天在健身房里泡出來的。

    這天下午，他叫我來健身房一起練練，晚上再一起回單位。他的那家健身房離我們分局不遠，叫“超能訓練營”，和一般的小作坊還不一樣，器械、泳池、溫泉、桑拿、美容……一應俱全，足足占了三層樓，據(jù)說是古城里頭一號。宋琦說，他這健身卡就比市面上的貴好多，要是辦個全套的vip，半年的工資都不見得夠。那都是上流社會的消費，咱們小警察連個熱鬧都看不來。

    什么是上流社會的人？宋琦給我指了指他身邊跑步機上的一個中年人。那人看上去50歲上下，有些禿頂，腆著肚子，穿著塑身衣，正揮汗如雨地狂奔?！澳憧茨莻€，挺普通一人吧？好像是什么公司的副總，姓戴，干什么都一擲千金，在這兒是超級vip，每次來都是健身房老板親自迎接，然后派好幾個人前呼后擁，有專門的訓練器械。好像在這兒還有股份呢。”

    “你看看他胖成那樣，練得出來嗎？”我說。

    “這你就不懂了，像這種大boss，成天應酬，大魚大肉吃著，燈紅酒綠過著，能沒個高血糖脂肪肝？沒事到這兒練練，就算沒什么效果，也算心理安慰了?？偙忍焯斐匝a品強。尤其最近，他天天過來，凡人不理，肯定又是應酬多了，身體盯不上了。”

    “也是，”我在一邊玩兒著杠鈴，“像他這號的，能多活一天，就多享一天的福?？上??！?br/>
    “可不，你瞧他那速度調(diào)得多快，要擱我，長時間都不見得能堅持。真夠玩兒命的?！?br/>
    我一看，可不，那家伙累得腦袋上直冒蒸汽。那跑步機不僅速度快，坡度也調(diào)得高，他那倆腿跟風扇似的狂轉，真不敢想象一個腆著大肚子的人能跑得這么歡。我爸跟他差不多歲數(shù)，要是讓他老人家也上去跑幾步，恐怕不出一分鐘就得從上頭摔下來。看來這有錢人花錢的理念也跟咱平頭老百姓不一樣?；ㄥX買罪受不是？

    宋琦朝我聳聳肩膀，戴上耳機調(diào)好速度開始了他的萬里長征。我雖沒怎么練，但碰碰這個玩玩那個也弄了個滿身大汗，想著去更衣室找東西洗洗澡。正準備動身，忽聽見不遠處一聲巨響，扭頭一看，剛才在宋琦身邊健身的那位戴老板已經(jīng)從跑步機上摔了下來！

    因為此刻是午時，人不多，健身房里又放著搖滾樂，所以就我倆發(fā)現(xiàn)了這情況。我們趕緊上去準備把他扶起來。但到他面前才發(fā)現(xiàn)情況似乎沒我們想得那么簡單：因為他的機器速度調(diào)得太快，所以他摔倒時因為巨大的慣性，腦部撞到了跑步機的控制臺，又在倒下之后被傳送帶甩出了跑步機。這一撞一摔之間，血流滿面。再加上這個人的身體本就虛弱，所以看上去臉色慘白，渾身是汗，怎么叫都沒反應。

    越來越多人發(fā)現(xiàn)了異常，都過來圍觀。健身房的經(jīng)理跑過來，心驚肉跳地給急救中心打了電話，然后反復在患者身邊喊著“戴先生”，嗓子都喊啞了對方也沒個動靜。經(jīng)理手忙腳亂地找來了毛巾，一邊給他擦汗一邊詢問著有沒有人懂急救，先給弄個人工呼吸或者心跳復蘇什么的。沒人應聲，這年頭，這情況，出個主意都擔著莫大的風險呢，誰敢往火坑里跳？

    經(jīng)理讓人找來戴先生的手機，往他們公司撥了個電話。我才知道這個戴老板的全名叫戴鑫，所在公司就是古城赫赫有名的“圣奇國際”。這個“圣奇國際”總部就在古城市區(qū)，所以很快有人趕到了現(xiàn)場。過來的兩個人一個叫楊子漢，據(jù)說是戴鑫的私人醫(yī)生；另外一位叫劉意涵，是秘書。他們進來時急救中心的大夫也趕到了現(xiàn)場，先觀看了戴鑫的生命體征，又是翻眼皮又是摸脈搏測心跳的，然后就開始讓無關人員散開，又把窗戶什么的全打開，給戴鑫做心肺復蘇。

    我們一干人等被疏散到門口，大家都在議論紛紛。說什么再有錢管什么用？不是該歇菜照樣歇菜？看這陣勢，人八成是懸了。正在說著，我見門外有個人腦袋探了一下。我下意識扭臉一看，覺得好像是李出陽的臉！還好我反應快，追出去時看見他身影還在下面樓梯上，我三步并兩步跳下樓梯，跑著到了一樓。大廳里除了前臺有兩個接待，別的地方空空如也。再往外走，發(fā)現(xiàn)一輛黑色奧迪車已經(jīng)絕塵而去。我的兩只眼睛都是5.1的，瞪大了往駕駛室玻璃處一看，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確定是我的校友李出陽無疑！

    這就太蹊蹺了。我邊抹著頭上的汗邊琢磨。我確信剛才沒出事時李出陽肯定沒在健身房里，現(xiàn)在出了這檔子事兒，怎么他倒出現(xiàn)了？難道說他跟這個戴鑫有什么關系？如果真是親戚朋友，那他又為什么不進來，僅僅是躲在外面看一眼？

    橫不能是為了躲我和宋琦吧？

    我氣喘吁吁地回到健身房，宋琦告訴我戴鑫已經(jīng)死了，猝死，體表來看是心肌梗死發(fā)作，很致命也很迅速，應該是過量運動導致的。我看見急救中心的人把尸體放在擔架上運了出去，一邊的跑步機也關上了。戴鑫的秘書劉意涵還在一邊哭哭啼啼。

    這起意外發(fā)生得很突然，但論起來似乎也順理成章。戴鑫已是中年，身寬體胖，應酬繁多，估計“三高”俱全，今天這么猛一鍛煉，身體上肯定難以承受。戴鑫家屬那邊只有妻子趕來，在急救車前號啕大哭，說自己簡直沒了活路了。

    “肯定是謀殺！有人要害我們?nèi)遥　彼柦兄?，然后拿出手機報警。

    “超能訓練營”樓前圍滿了人。戴鑫的妻子楊玥楓還在救護車前叫魂，工作人員拉的拉扯的扯，沒誰能把她和擔架分開，周圍還有不少路人拍照，場面好不熱鬧。正亂著，我手機響了一聲，拿起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上面寫道：注意跑步機。

    我一激靈，來不及細想，趕緊把內(nèi)容拿給宋琦看。宋琦問這號碼是誰，我說不知道。宋琦說：“趕緊上去看看，如果跑步機有問題，那說不定這是謀殺！”

    我們上樓的工夫，已經(jīng)有110過來了。我給兩個出警民警看了工作證，說了一下當時發(fā)生的情況。我尤其提到懷疑那臺跑步機有故障。他們讓工作人員把那臺跑步機重新啟動，然后觀看端倪。

    “怎么可能是這機器的問題呢？警察也太小題大做了。”人群里有人先不屑起來。

    跑步機開始運行，民警讓工作人員把公里數(shù)設成5、速度設成8，看上去運轉并無異樣。很快跑步機里程結束，停止運行，一切沒什么不對勁兒。健身房的經(jīng)理在一邊說：“不可能是機器的問題，我們這兒的機器雖不敢說是最先進的，但絕對是保養(yǎng)得最好的。定期檢修設備、定期檢測控制電腦，不會出問題的?！?br/>
    我問那個經(jīng)理：“剛才你說戴鑫每次來都用這臺跑步機，對吧？”

    經(jīng)理點點頭：“對，他說這個位置好，臨窗，他健身時從來不把手機帶在身上，所以公司如果有人來找他，都會在樓下跟他打招呼，他在窗口的位置就很容易看見。因為他是大客戶，所以我們也就對這臺機器格外上心，維護得很好，連跑步機上的電視都是信號最好的?！?br/>
    “問題絕對不可能出在跑步機上。因為這臺機器又不是戴專用的，只有在他預約后我們才為他預留，其他時候別的會員也會用這臺機器健身，別人也沒出現(xiàn)過這個問題啊?！?br/>
    “對，我就用過，沒什么不對勁兒啊。鬧了半天你們健身房就為了應大老板的口兒，我說這機器上的電視怎么是最清楚的呢！”人群里有人抱怨。

    看起來倒真像起意外事件了。但我依然犯嘀咕——那條提示跑步機的短信實在太詭異了。關鍵是經(jīng)過核對，跑步機并沒有問題。

    我給那個陌生的號碼打過去，竟然提示我對方不在服務區(qū)。不在服務區(qū)有很多的可能性。要么就是真的不在，要么有可能是手機在開機狀態(tài)時直接被摳了電池，要么有的用戶把關機設置成了這種提示?？傊?，不能一概而論。

    難道說是有人發(fā)錯信息了？這種巧合太不可思議。是有人惡作??？這種動機很匪夷所思。那么只剩一種可能：有人在借我之手，擾亂視聽。這種人，必須符合兩種情況：一是到過現(xiàn)場，知道戴鑫斃命一事；二是了解我的身份，有我的手機號。

    那么只有一個人具備這些條件——李出陽！

    我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自己明白了什么，又瞬間糊涂得暈頭轉向。他跟戴鑫會是什么關系？

    宋琦覺得我不太對勁兒，也問：“你琢磨那條短信的事呢吧？真是邪了門兒了，能是誰發(fā)的呢？”

    “不知道。打不通。有可能哪個目擊者認識我，瞎懷疑來著，又不想露面，就來了這么一手?！蔽翼樧炀幜藗€違背常理卻邏輯通順的猜測。宋琦罵了句：“那更是搗亂！那兩個派出所民警估計得笑話死咱們——刑偵支隊的就這智商？跑步機殺人？”

    人有旦夕禍福，甭管多有錢，該玩兒完時也得玩兒完。我和宋琦互相感慨著回了單位。沒想到到了晚上，薛隊忽然過來找我們，問我們下午健身房遇見的事兒。我們才知道，原來戴鑫的妻子楊玥楓堅稱丈夫是被人害死的，所以必須讓公安機關立案，同時要求法醫(yī)對尸體進行鑒定。屬地派出所沒有能力接這起案子，只能轉給刑偵支隊。本來今天不是我們隊值班，但謝隊一聽當時我和宋琦在現(xiàn)場，再加上今天值班的二隊傾巢出動搞一起盜竊案了，這個案子便轉到我們隊了。

    “唉，上健身房練個身體，倒把自己個兒練加班了。”宋琦無可奈何地叼上了煙。

    “走吧，還是先做筆錄吧。你別說，下午練這么一會兒，我這精神頭還挺足，讓我睡我都睡不著?！蔽姨鸶觳沧錾煺惯\動。

    “你等著吧，明天就該渾身疼了?！?br/>
    戴太太在詢問室里哭哭啼啼。我和宋琦在她對面坐了20分鐘，問了無數(shù)個問題，得到的都是她的哭聲。后來宋琦煩了，一拍桌子：“你哭他就能活過來?。俊?br/>
    “有人要害他。就是那個趙威，肯定是他！”

    “趙威是誰？”

    楊玥楓邊擦鼻子邊說：“是他的一個員工，上個月被他解雇了。跟了他好多年，后來因為工作上的一點兒事兒兩人起了爭執(zhí)，趙威發(fā)狠話說要報復他?？隙ㄊ撬?！”

    我說：“你要搞搞清楚，你老公是在健身時猝死的，現(xiàn)在沒有線索顯示他是被人謀害的啊?！?br/>
    楊玥楓瞪著我說：“你也說了是‘現(xiàn)在’，誰能保證以后會不會有線索？再說了，尸檢結果也沒出來，你怎么知道他沒被人下毒？”

    我和宋琦對視一眼，問她：“那你說說，你為什么懷疑那個叫趙威的人？”

    楊玥楓說，趙威原來是戴鑫的司機，跟了戴鑫好多年。戴鑫平時脾氣不好，對趙威比較苛刻，總因為一些小事兒斥責趙威。本來這么多年趙威也忍過來了，但最近趙威的妻子生病了，趙威總因為照顧妻子耽誤工作，而戴鑫另外的司機又恰巧被調(diào)走了，所以戴鑫總不給趙威批假。上個月趙威的妻子發(fā)病，正趕上戴鑫去機場，所以趙威接戴鑫時遲到了，被戴鑫大罵了一頓，而此時趙威的妻子的病情又突然惡化，被醫(yī)院發(fā)了病危通知。后來戴鑫再次數(shù)落趙威時兩人發(fā)生了爭吵，趙威的積怨爆發(fā)，激怒了戴鑫，直接把他解雇了。

    “趙威家的經(jīng)濟狀況不好，他妻子又有重病，戴鑫這么一來，等于斷了趙威的活路，再加上他的妻子隨時有可能沒命，我猜趙威肯定是恨透了戴鑫，才想方設法加害戴鑫?！睏瞰h楓說。

    我跟宋琦向薛隊匯報了情況，薛隊靠在椅子上想了想，說：“她說的有一定參考價值。尤其是如果這時候這個叫趙威的妻子死了，他萬念俱灰，很可能會對戴鑫采取報復行動的。而且他跟隨戴多年，熟悉他的各種習慣、生活方式，包括他經(jīng)常來健身房健身、健身前后的飲食、行走路線等等。如果他想要下手，也不是什么太難的事兒?！?br/>
    “那現(xiàn)在怎么辦？傳喚趙威？”

    “那不行?！毖﹃爮椓藦棢熁遥澳銈兿热フ{(diào)查走訪一下，別針對趙威，誰都問問，順便問一下趙威家里的情況。就作案動機來說，肯定先要把他設成重點?！?br/>
    5 _

    第二天上午我們就去了圣奇國際。那是幢金碧輝煌的大樓，里面的工作人員絡繹不絕，電話聲此起彼伏。據(jù)說這家公司主營進出口貿(mào)易，老總叫戴垚，是戴鑫的叔伯兄弟，做期貨和股票發(fā)家的。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短短十幾年間，圣奇國際已經(jīng)從最初一個小小的組裝公司發(fā)展成了集進出口、地產(chǎn)、電器于一身的大型家族企業(yè)。我和宋琦也有幸在這座泰坦尼克式的堡壘的中心，見到了他們唯一的真正巨頭——戴垚。

    這次會面也是戴垚的初衷。堂弟因故身亡，作為并肩戰(zhàn)斗多年的戰(zhàn)友，他當然要把緝拿真兇的愿望向警方表達出來。但除此之外，這位其貌不揚的老總并沒提供什么有價值的線索。他給我們沏了一壺上好的猴魁，沖我們感慨了幾句，甚至掉了幾滴眼淚。宋琦說：“您也別太傷心，重要的是，現(xiàn)在您有沒有懷疑的人，能給我們提供一下偵查方向?！?br/>
    戴垚想了想，說：“大鑫工作特別認真，當然就對手下人比較苛求，但都是僅限于工作方面。除去工作，他還是很關心下屬的生活的。當然這也是因人而異，比如他之前那個司機趙威，家里困難，妻子重病，他隔三岔五就接濟，后來趙威因為實在不能再擔任工作，他就想先給他調(diào)離崗位讓他休整一段時間，但趙威不同意。后來據(jù)說趙威還管戴鑫借過錢，但戴鑫沒借，兩人還起了爭執(zhí)。最后戴鑫就把他辭了?！?br/>
    戴垚很懂得領導藝術。態(tài)度全在話里，立場卻是絕對客觀的。我和宋琦都笑笑，問：“那您聽說過這個叫趙威的司機在事發(fā)前有沒有什么異常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畢竟只是個司機而已，還是被辭退的。具體情況你們可以去戴鑫的部門了解了解?！闭f著，他打電話叫了戴鑫生前的秘書劉意涵。

    我和宋琦之前在現(xiàn)場見過劉意涵，是個30多歲只會哭哭啼啼的女性。這次見到我們，她很是義憤填膺，沒等我們開腔就一直向我們描述趙威的為人：“簡直就是一只喂不熟的狼。按說他也是公司的老人了，但最近才露出真面目。你說他家里有困難，讓他休假他又不休，嫌錢少；戴經(jīng)理要經(jīng)常出車，碰巧他另外一個司機又被調(diào)走了，所以趙威又嫌活兒多。一來二去，兩個人就有了很大的矛盾。其實我早應該看出這個人來，本來嘛，一個司機，平常比我們秘書還趾高氣揚，經(jīng)常在大場合里對我們吆五喝六！有一次戴經(jīng)理在省里出席會議，讓他臨時回來接我給他送材料，你們猜怎么著，他愣是讓我自己連夜坐動車去的省里，完事還不讓我告訴戴經(jīng)理。我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你們經(jīng)理？”

    “怎么告訴？”劉意涵翻著眼睛，“趙威從十幾年前就跟著經(jīng)理，兩個人一起喝的酒比我給他寫的稿子還多呢。你知道人家具體什么關系？我要是給他點了，還能吃這碗飯嗎？”

    “不過我聽說，后來他們兩人關系惡化了，這些你知道嗎？”

    “知道，”劉意涵帶著一絲漫不經(jīng)心的冷笑，“趙威的媳婦有病，管戴經(jīng)理借過錢，當時我就在辦公室里，后來戴經(jīng)理讓我出去了。不過后來我聽見兩人在辦公室里吵了半天，最后趙威臉紅脖子粗地出來了?！?br/>
    在戴鑫的辦公室里，我們又見到了戴鑫生前的醫(yī)生楊子漢。楊子漢說，他自己原先供職于市里一所知名的保健醫(yī)院，有一次戴鑫代表公司去那里給醫(yī)院捐助電器設備，兩個人便成了朋友。后來楊子漢搬了一次家，嫌單位離家太遠，便離職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新單位。而戴鑫那會兒正好因為一次飲酒過量導致酒精中毒，恢復過來后需要做一段時間的康復，便請楊子漢過來當自己的私人醫(yī)生。楊子漢這一干就是兩年。

    “你這兩年一直都是給他當私人醫(yī)生？”

    “是啊，雖然掙的沒有醫(yī)院多，但還是比較輕省的?！睏钭訚h低頭笑笑。他歲數(shù)雖然不小了，但看上去還挺靦腆的。

    “你們戴經(jīng)理在事發(fā)前身體狀況還穩(wěn)定嗎？”

    “挺穩(wěn)定的。雖然他有高血脂、脂肪肝的問題，但基本不妨礙他鍛煉。我每個禮拜都定期給他開一些保健藥，清單在這里?！?br/>
    他遞給我們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表格，上面列著一些藥品名稱。“我知道，如果他是醫(yī)學上的猝死，我也有責任，因為在他進行劇烈運動前我沒有履行告知的義務……”楊子漢的頭埋得更低了。

    “現(xiàn)在先不要說那些，”宋琦擺擺手，“法醫(yī)的鑒定結果現(xiàn)在還沒有出來，如果真是運動導致猝死，那更大的責任還是在他自身?！?br/>
    “不可能是猝死，一定是趙威！”劉意涵大聲搶斷，“戴經(jīng)理的身體一直很好，除了酒喝得多點兒，去過醫(yī)院，沒得過別的什么大毛??！而且這兩年他很控制飲食，身體比往年強多了?！?br/>
    我平常最煩這種紅口白牙瞎分析的人，看著她說：“你要搞清楚，你們經(jīng)理是死在健身房的跑步機上的?，F(xiàn)在沒有證據(jù)證明趙威在那家健身房里出現(xiàn)過，也沒有人看見趙威去過那里?！?br/>
    劉意涵冷笑起來：“你見過趙威？你說他沒去過健身房，那你們調(diào)取超能訓練營的監(jiān)控錄像了嗎？你們調(diào)取超能訓練營附近路上的監(jiān)控錄像了嗎？有工夫在我們這兒扯閑篇，不如去干正事兒！”

    我的暴脾氣騰地上來，剛要指著鼻子訓她，被宋琦一把拉?。骸澳悻F(xiàn)在把趙威的聯(lián)系方式和家庭住址告訴我吧?！?br/>
    回到隊里沒多久，負責聯(lián)系趙威的蘇玉甫和廖潔就打回了電話，宋琦接了電話后向薛隊匯報：“聯(lián)系不上趙威。剛才去了他家小區(qū)，他的鄰居說，上個禮拜他妻子去世了！”

    薛隊一拍桌子：“務必把這個趙威給我找到！”

    我們分兩隊行動，蘇玉甫和廖潔去健身房調(diào)取當日的監(jiān)控錄像，我和宋琦則去了趙威妻子生前進行治療的醫(yī)院。大夫說，他妻子患的是尿毒癥，兩年里一直進行透析治療，但最近半年因為經(jīng)濟原因，透析的頻率降低了，所以最近兩個月病情急劇惡化，體內(nèi)的器官都衰竭了，趙威一直陪伴左右。一個禮拜前醫(yī)院再次下了病危通知，隔天便回魂無術。但趙威陪妻子走完最后一程之后就再沒露過面，現(xiàn)在尸體還在太平間放著呢。

    “警察同志，你趕緊幫我們找到這個家屬。遺體一直放在太平間也不是個事兒啊！我們也不知道他家里的聯(lián)系方式，還得靠你們了?！贝蠓蛞荒槦o奈。

    “您好好想想，在妻子過世后趙威有沒有什么異常表現(xiàn)？”

    “異常表現(xiàn)……”大夫昂著頭，“這個家屬平時雖然脾氣急點兒，但照顧妻子一直很任勞任怨。據(jù)說他家孩子在外地上大學，我也沒接觸過。不過那天剛宣布他妻子死亡后，他進重癥監(jiān)護室見妻子最后一面后，確實有點兒反常。”

    “怎么回事兒？”

    “當時他拿著一只很大的黑色行李袋，我們問是什么，他說是一些洗漱用品，想給妻子理理發(fā)、梳梳頭、擦擦臉。護士說那些東西不能帶進重癥監(jiān)護室，要梳洗也得等尸體拉出來再說。他不同意，就跟我們護士吵起來了?！?br/>
    “然后呢？”

    “醫(yī)院的規(guī)定當然不能違反，我們當然不能讓他把那些東西帶進去。但是這個家屬當時很有情緒，所以拉拉扯扯了好一陣，最后還是我出面，幫他提著東西，才算讓他進去了。他那包很沉的，不知道里面放著什么。不過我覺得，如果僅僅是一些梳洗用具，應該不是那個重量吧?！?br/>
    我和宋琦給醫(yī)生做完筆錄，在車里聊著趙威這個人。宋琦認為，趙威肯定是恨透了戴鑫的，多半會把妻子不治身亡的大部分責任算在戴鑫頭上，起殺心也不是不可能。而且醫(yī)生提到的趙威那日拿著的沉重行李，很可能就是準備作案用的兇器一類的東西。

    “可問題在于，戴鑫根本不是被故意傷害而死的??！”我在他長篇大論之后說。

    “你想，你要是蓄意殺人，肯定也會多管齊下，對不對？何況是追隨戴鑫多年的司機，他肯定有很多種方案?！彼午恍家活櫋?br/>
    回到隊里，廖潔正在跟薛隊分析從健身房拷回來的監(jiān)控錄像。他們說，從我們目前掌握的趙威的信息來看，沒有疑似趙威的人出現(xiàn)在健身房里面。甚至說，戴鑫從進入健身房到斃命，幾乎都沒跟什么人接觸過。這就沒道理了，難道說趙威會意念殺人？

    薛隊吩咐蘇玉甫：“你這樣，先把趙威的個人情況做成協(xié)查通報給指揮中心發(fā)過去，讓他們給各個派出所傳一下。一會兒咱們再去走訪走訪趙威的街坊四鄰?！?br/>
    蘇玉甫剛走出門，沒兩步又折了回來：“孫小圣，值班室里有個男的找你！”

    我過去一看，正是上午剛見過面的戴鑫的私家醫(yī)生楊子漢。楊子漢是個很靦腆的人，見到我有點兒局促，哈著腰說：“對不起，孫警官，我自己在辦公室琢磨了一中午，覺得有些情況還是有必要過來跟您說明一下?！?br/>
    他看上去至少比我大20歲，這么客氣我反倒不自在起來。我把他帶到一間沒人的屋子，給他遞了支煙。我很少見醫(yī)生抽煙，但他接過來大口大口地吸著，手還顫著，倒有點兒像抽大麻。

    我說：“您講吧。”

    他見我打開了記錄儀，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孫警官，我是來提供情況的，這個……就先不必要了吧。”

    我想了想，把記錄儀關上，笑笑：“看來是很重要的情況。沒關系，那咱們就當閑聊，我知道醫(yī)生都比較謹慎，所以說出來的話一定都是有憑有據(jù)的?！?br/>
    楊子漢又把頭低下了：“是這樣的……上午，我不方便說，其實戴經(jīng)理還有別的疾病……”

    “什么??？”我一探頭。

    “他一直以來就患有慢性心力衰竭，確切地說是左心有些衰竭。但是并不算嚴重，一直靠藥物控制治療，不過控制好了、運動得當，一般是不會出現(xiàn)什么意外的。只要沒有外界刺激，他和平常人沒什么區(qū)別?！睏钭訚h猛吐幾口煙，緩緩說道。

    “您的意思是……他可能受到過什么刺激，造成心臟病突發(fā)？”我問。

    “我沒這么猜過?！睏钭訚h躲著我的眼睛，“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了?！?br/>
    “可是你上午為什么不說？”

    “我是怕……”他給自己續(xù)上一根，緩了半天神才說，“我是怕劉意涵聽了，告訴戴經(jīng)理的家屬。那他們肯定以為我沒盡到醫(yī)生的責任，在明知道他有這種慢性心臟病的情況下還放任他去劇烈運動。其實我一直建議他不要運動過量，可我畢竟不能時刻在他左右……”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又問：“楊先生，今天上午一直是劉秘書在跟我談論趙威這個人，你對他怎么看？你覺得他有可能是兇手嗎？”

    這下楊子漢撥浪鼓似的搖頭：“人命關天的事兒，這個可不好瞎猜。我又不是警察。我從來都是眼不見不為實的！”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想了半天，最后只能說：“你把聯(lián)系方式給我留一下吧?！?br/>
    送走了楊子漢，我把了解到的情況跟一屋子人說了，宋琦先皺起眉頭來：“我怎么老覺得這個楊子漢沒頭沒尾的這些話，是在暗示什么?！?br/>
    薛隊點點頭，說：“有人就是這樣。越是想跟你說什么，越是要讓你自己把他的初衷琢磨出來?！?br/>
    正說著，廖潔接了一個電話，竟大喊了起來：“嘿，有個派出所查出了趙威的蹤跡！”

    那個派出所就在超能訓練營附近，我們一伙人趕過去，是副所長接待了我們。副所長讓我們在他狹小的辦公室坐下，介紹著他們民警曾經(jīng)碰到趙威的過程：“是這樣，昨天下午我們有民警在附近的地鐵站巡邏，碰到了一個攜帶刀具的人準備進站乘車，安檢員就把這人檢舉到了民警那里。后來從這個人留的身份證復印件上來看，正是你們要找的趙威。”

    說著，這位副所長讓人拿進來一個塑料袋，里面放著一把大概30厘米長的西瓜刀，刀刃在白熾燈的照耀下，閃閃發(fā)光，有些刺眼。

    “這就是當時趙威攜帶的刀？”

    “對?！比缓蟾彼L又把電腦打開，調(diào)出一段昨天地鐵里的視頻監(jiān)控，果然看見安檢機旁出現(xiàn)了趙威的身影。當時趙威穿著一件很普通的t恤，戴著一頂棒球帽，提著一只應該就是上午醫(yī)生提到的很大的行李袋。

    “是他是他。查出刀后，就讓他走了？”宋琦一臉急切。

    “是啊?！备彼L愛莫能助地說，“你們刑偵支隊天天辦刑事案件，可能有所不知，首先是他帶的這把刀不屬于匕首、彈簧自鎖刀、三棱刮刀那種管制刀具；再者他在過安檢機時就被工作人員攔下了，并沒有帶著這把刀進站乘車；所以根據(jù)咱們的《治安管理處罰法》，他并不屬于攜帶管制器具進入公共場所或乘坐交通工具，所以說我們的民警當時對他短暫留置之后，核查了他的身份，讓他寫了個檢查，留了身份證復印件，就讓他走了?！?br/>
    “這個人的態(tài)度當時怎么樣？情緒如何？”

    “情緒……我不知道，據(jù)說態(tài)度很好，自愿把這個刀上交了。因為西瓜刀在街面上也很普遍，現(xiàn)在又是夏天，哪兒哪兒都能買得到，所以我們批評教育了他一番之后就放行了。總不能因為一把西瓜刀就把他拘了啊，何況他也沒有任何前科?！备彼L聳聳肩膀，“我看你們還是先在網(wǎng)上給他掛個一級臨控吧，這個人很可能再次乘坐地鐵，那么到時不管他帶不帶刀，都有可能被查獲了。”

    人家說得有憑有據(jù)、合乎情理，雖然此人有作案嫌疑，但當時沒有任何犯罪跡象可循。何況還是一個根本沒定性，甚至不知最后能否定性的所謂殺人案！一級臨控基本就是逃犯的意思。所以就現(xiàn)在這個案子而言，把趙威算作逃犯，很牽強。畢竟沒有直接證據(jù)證明他有重大嫌疑，一切都只是懷疑和排查。

    我和宋琦一遍一遍看著監(jiān)控錄像干著急，薛隊則陷在沙發(fā)里皺著眉頭抽煙。

    副所長看我們一籌莫展的樣子，又說：“不過話說回來，一把西瓜刀，殺傷力是有，但很多時候并沒有一刀斃命那種威力。很多人雷聲大雨點小，拿這種家伙復仇的，多半也都是做做樣子、嚇唬人。你們也不要被誤導?！?br/>
    嚇唬人……心臟病……健身房……我在腦海里把這些詞一個一個地接起來，忽然好像形成了什么。我騰地站起來，大叫宋琦：“上回健身房的經(jīng)理是怎么跟咱們說的？為什么戴鑫會一直選擇那臺跑步機？”

    “因為那臺機器設備好，離窗戶近啊……”宋琦還沒說完，也跳起來，“戴鑫是什么時候死的？”

    “昨天咱們?nèi)ソ∩?，進門前我看了一眼表，是下午3點半！”

    我們又從頭看了一遍地鐵監(jiān)控錄像，趙威出現(xiàn)時，畫面清楚地顯示時間是16:46。這個地鐵站離超能訓練營步行不過十分鐘的路程，也就是說，昨天事發(fā)時，趙威還是很可能去過超能訓練營的。

    “可是不應該啊，那座健身中心的監(jiān)控錄像我們都看了啊，沒見到類似趙威的人啊。難道說我們眼花了？”蘇玉甫一臉無辜地看著廖潔，廖潔卻白他一眼：“你眼花了，我可沒花！我能保證趙威肯定沒出現(xiàn)在健身房里，至少是沒出現(xiàn)在健身房的監(jiān)控范圍內(nèi)！”

    “走，跟我去趟健身房！”薛隊大步流星地叫我們。

    到了健身房，一切如故，很多健身發(fā)燒友還在器械上揮汗如雨，完全沒了昨天的緊張氣氛。只不過那臺跑步機被套上了罩子，暫停使用。估計是有人嫌晦氣。我們在經(jīng)理的陪同下，又仔細觀看了那臺跑步機所在位置的地形。跑步機臨著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視野開闊，能把超能訓練營的大門和院子盡收眼底。薛隊問：“院子里有監(jiān)控嗎？”經(jīng)理說：“沒有?！?br/>
    到目前為止事情已經(jīng)基本清楚了：因為妻子生病的緣故，趙威和老東家戴鑫的關系變得緊張起來。尤其是趙威屢次向戴鑫借錢，戴鑫已經(jīng)不愿再伸援手，而且趙威的妻子病情惡化，最終不幸病故。而趙威因此情緒崩潰，并對老板懷恨在心，一直伺機報復。但因為自己已經(jīng)離職，沒有了正常接觸戴鑫的渠道，所以盡管熟知戴鑫的生活工作規(guī)律，卻無從下手。再加上他本身并無太深城府，所以對復仇之事并無周密策劃，看到路邊有賣西瓜刀的，就買了來，想著哪天砍戴鑫一下；就是砍不到，也要嚇嚇他。于是他就拎著刀，來到了戴鑫鍛煉的健身房；并且準確地找到了戴鑫所在的窗口位置。

    戴鑫那邊，也對趙威的妻子的病故異常震驚，甚至有些歉疚；從而也有一些恐懼，擔心趙威狗急跳墻報復，心理上一直有些負擔。同時他心臟又不好，再加上當時正在劇烈運動，所以看到趙威殺氣騰騰地出現(xiàn)在了窗外，甚至還可能看到趙威亮出了明晃晃的西瓜刀，于是突然心肌梗死，一命嗚呼了！

    趙威看到戴鑫一頭撞倒在跑步機上，知道自己把他嚇壞了，甚至有可能猜到出了人命，便急匆匆離開，乘地鐵時又被民警查出了包里的刀具。他佯裝無事，但心里知道自己已經(jīng)露了馬腳，便趕緊出走，逃離警方視線。

    聽了我和宋琦七拼八湊的分析，薛隊良久不語。他在車里抽了半天煙，才說：“照這樣說，咱們繞了半天，還是回到了原點：戴鑫意外猝死。頂多給趙威定個蓄意殺人，還要看到時候趙威本人認不認、有沒有別的證據(jù)佐證?！?br/>
    “關鍵還是要找到趙威，咱們想到的這些，也許只是一個框架，還要靠他自己一點點地把內(nèi)容填進去?！蔽艺f。

    “你小子，現(xiàn)在還一套一套的?！毖﹃犘π?。

    6 _

    我們開始尋找趙威的蹤跡。在他家周圍部署了警力，并且走訪周圍群眾，查找趙威的蹤跡。蘇玉甫負責醫(yī)院那邊的布控，告知大夫和護士一旦發(fā)現(xiàn)趙威立即與公安聯(lián)系。廖潔還聯(lián)系了趙威在蘇州上大學的兒子，他兒子卻表示最近也跟父親失去了聯(lián)系。具體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按薛隊的分析，趙威應該還沒離開古城。第一，今天剛剛事發(fā)第二天，加上他本身應該沒什么計劃，應該不會這么快逃跑；第二，他妻子的遺體還在醫(yī)院太平間，他不太可能就此逃之夭夭。

    果然，就在我們進行嚴密布控的第三天晚上，趙威借著月色鬼鬼祟祟地回到了他住的小區(qū)。我們在小區(qū)監(jiān)控室進行仔細比對，確認是他本人之后，馬上實施了抓捕，趙威就在推開家門的一剎那落了網(wǎng)。抓他時他還大聲喊冤，說自己沒殺人，只是想嚇嚇戴鑫而已，他的死和自己沒關系。

    我們連夜對趙威進行了突審，他對我們交代的情況和我們之前分析的基本一致：因為對老板戴鑫懷恨在心，所以一直想方設法報復，但始終沒有章程。這種意念在他妻子去世后更加膨脹，于是鬼使神差地買了一把刀，準備在戴鑫上下班或者應酬的路上下手?？捎捎诖黯涡?lián)Q了司機，而且有了防范意識，他一直沒有機會。終于那天他跟蹤戴鑫發(fā)現(xiàn)他仍按照老習慣在下午去了健身房，又是自己一人開車前往，便想在健身房外藏匿，等他出來時跟他理論，或者是脅迫和報復。沒想到他剛一進超能訓練營的大門便發(fā)現(xiàn)戴鑫在窗口看到了他，他便改變了主意，干脆先亮家伙嚇唬嚇唬，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沒想到卻看見戴鑫忽然摔倒，自知情況不妙，于是溜之大吉。

    “我不知道他怎么就發(fā)生了意外，我什么都沒做，我連健身房的大門都沒進！”他在訊問室里大喊，吵得我們?nèi)孀×硕洹?br/>
    薛隊一拍桌子：“你給我小聲點兒！”然后掏出一只塑料袋，“這里面的東西你認識嗎？”

    他看了看，是他之前買的那把西瓜刀，便臊眉耷眼地點點頭。

    “這把刀是你準備做兇器來進行打擊報復的，對不對？說明你有主觀上的故意！而且?guī)缀跛凶C人都指認你和戴鑫生前有矛盾，你的動機很明顯！何況你不嚇唬他，他又怎么會突發(fā)心臟病死在跑步機上？”薛隊說。

    “刀是我的，但我沒沖他砍過一下。照你這么說，滿大街都有拿這種刀的，那豈不是誰都是殺人犯了？”他還振振有詞。

    薛隊點上一支煙，不緊不慢：“趙威，你跟著戴鑫多少年了？”

    “大概十五六年吧！從公司還是個草臺班子起就跟著他干，沒日沒夜，隨叫隨到，簡直跟狗一樣！沒想到那個王八蛋最后這么對我！”趙威咬牙切齒地說。

    “對，十五六年。戴鑫的工作、起居幾乎都離不開你。你也肯定帶他去過醫(yī)院進行過慢性心力衰竭的治療。尤其是在楊子漢給他當私人醫(yī)生前。這本早年的戴鑫的病歷本就是我們在你家找到的，上面清楚地寫有心外科醫(yī)生的診斷記錄?！?br/>
    趙威死死地盯著薛隊手里晃動的塑料袋，不發(fā)一言。

    “這就說明，你知道戴鑫心臟不好，受不得刺激，所以你就更要嚇他。尤其在他身體不勝負荷或者是很虛弱的時候。你想把他嚇壞甚至嚇死，對不對？”

    “一派胡言，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給我看證據(jù)！”

    “證據(jù)，還不夠多嗎？你蓄意殺人未遂，就等著坐牢吧！”薛隊站起身來，又叫我們：“跟我出來一下?！?br/>
    回到辦公室，薛隊問蘇玉甫：“法醫(yī)那邊有結論了沒？”

    蘇玉甫說：“因為是猝死，所以化驗比較復雜，我下午聯(lián)系了法醫(yī)中心，他們說最早也得明天下午出結果，而且還是臨時的。正式的還要等四五天呢?！?br/>
    薛隊對我們說：“那你們就做案卷吧。估計得忙活一晚上，等明天鑒定結果出來，直接附卷，然后送法制處審核?！?br/>
    我們做了一宿的筆錄和案卷，第二天早上眼圈都腫了。沒想到等到中午法醫(yī)中心的鑒定結果還沒出來，蘇玉甫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個結果。薛隊急得在辦公室里團團轉，宋琦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廖潔則對著電腦皺眉頭。一會兒等薛隊出去了，我問廖潔：“你怎么了？”

    廖潔說：“我怎么覺著有點兒不對??？”

    “怎么不對？不是很順理成章嗎？”

    廖潔搖搖頭，小大人似的說：“就是因為太順理成章了，所以讓我感覺有點兒假——或者說，是有點兒太巧了。照這么說，這個趙威殺戴鑫，脈把得也太準了。要不是他之前和戴鑫的矛盾太公開，或者案發(fā)時你們不在場，那他豈不成了殺人于無形了？快能當殺手了。”

    我笑笑：“你哪兒來那么多假如？事實就是，他現(xiàn)在被抓了，他馬上也要被拘留了，然后就是進看守所、進監(jiān)獄。你真以為他策劃得天衣無縫?。俊?br/>
    廖潔說：“當然不可能天衣無縫。我只是說這個案子的巧合太多。你不覺得？你有沒有一種趙威想讓戴鑫死戴鑫就死的感覺？你們還分析說趙威沒有充分的殺人準備，我看，世界上沒有比趙威殺人更利索的了吧！”

    我表面上不露聲色，心里把整個案子又重新理了一遍，果然發(fā)現(xiàn)一些問題。首先，趙威自己說，買刀只是為了威脅和嚇唬戴鑫。那他威脅和嚇唬的目的是什么？道歉或者要錢？或是恢復工作？好像都沒必要。再者，如果趙威持刀是為了殺害戴鑫的話，他的整個行動又顯得過于愚蠢，逃跑也顯得很業(yè)余。于是矛盾就出來了：在他的所有不必要的目的和低劣的作案手段之后，戴鑫如他所愿地死了。他沒出手，甚至也沒有聲色俱厲地恐嚇過。他的敵人就自己消亡了！盡管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他不會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殺人犯。

    “是有點兒……邪乎?！蔽易匝宰哉Z地說。

    忽然有好幾個人進來了，薛隊也跟著回來了，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我們介紹：“這位是咱們分局法制處的同事，來先期介入這個案子的?！?br/>
    大家互相致了意。我見過為首的那個中年人，好像是法制處的副處長，叫陳天晨，姑且先叫他陳處。陳處說：“我們看過了你們網(wǎng)上報過來的案子，我想說一下我們處里的意見?！?br/>
    我們一屋子人屏住呼吸。尤其是我，感覺不太妙。再看薛隊和廖潔，也是一臉緊張。

    陳處說：“首先，趙威的筆錄不瓷實。你們呈報的案由是故意殺人，這就需要體現(xiàn)趙威本人的主觀意識；而目前來看，趙威說買刀只是為了恐嚇戴鑫，并未實施行為，那把刀也并沒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兇器’。其次，戴鑫本身的身體疾病也是死亡的一大誘因。即使趙威知道戴鑫有病一事，我們也覺得給他安一個故意殺人罪不太妥當。太大了，不服眾。何況他現(xiàn)在還不承認！”

    “那按什么來定？過失致人死亡？”薛隊一臉認真。我和宋琦等人則拉著臉，不發(fā)一言。昨晚累了一宿，說推翻就被推翻了。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過失致人死亡？太輕了吧？何況他本身就是沖著嚇唬戴鑫去的。怎么能叫過失呢？”蘇玉甫說。

    “當然還是這個案由，”陳處看了看蔫頭巴腦的我們，笑笑，“但是證據(jù)一定要足。尤其是趙威本人的筆錄，一定要明確地找出他的動機，模棱兩可不行，簡單暗示也不行。還有那幾個證人的筆錄，比如戴鑫的秘書、醫(yī)生，也要再梳理一遍，不要全是主觀推斷，一定要有親眼所見的過往細節(jié)。最后就是法醫(yī)的鑒定結果。這起案件比較特殊，必須要有鑒定結果，臨時的也行，但一定要向法醫(yī)咨詢清楚。沒有鑒定結果，我們可是不敢收人的?！?br/>
    廖潔拿個小本子都記不過來了。薛隊聽完陳處的長篇大論后，又把他帶到辦公室里去商討，并吩咐我們按照陳處的意見重新做筆錄。宋琦說：“這工作量可大了去了，還是先給那家伙辦延長傳喚吧?！?br/>
    這時蘇玉甫接了一個電話，捂著聽筒跟我們說：“好像法醫(yī)那邊出現(xiàn)點兒問題。我得過去一趟?！闭f完，他就風風火火地出門了，留下我們?nèi)齻€面面相覷。

    宋琦也收拾東西，叫我：“走，咱倆先去趟健身房吧。我估計趙威那里一時半會兒還問不出什么，再去案發(fā)現(xiàn)場看看還有什么線索沒有。然后再去圣奇國際給楊子漢他們做第二次筆錄。”

    我們很快到了健身房。這是案發(fā)后我們第二次來到這里，健身房經(jīng)理已經(jīng)有些見怪不怪，直接問我們還需要什么幫助。我們轉悠了兩圈，問了他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剛要坐下來細聊，我就接到了薛隊的電話，問我們在哪兒。掛掉通話，我下意識打開短信頁面，又發(fā)現(xiàn)了之前那條匿名的短信：注意跑步機。

    我抬眼往那個熟悉的角落里一看，那臺跑步機竟然沒有了！

    “戴鑫常用的那臺跑步機呢？”我問。

    “哦，被收起來了。因為一直蓋著也沒人用，占地方，我們就把它拉進庫房了?！苯?jīng)理眨巴著眼睛說。

    我和宋琦對視一眼，又問：“就因為出了上次那件事兒，那臺機器就被你們廢了？那不是你們這兒最好的機器嗎？”

    經(jīng)理只是說：“是啊，但是誰還敢用啊。擱在那里只能礙眼?！?br/>
    我說：“能再把它拉出來，讓我們看一眼嗎？”

    經(jīng)理想了想：“沒必要了吧。昨天剛拖進去，今天拖出來，還得再收個二回。還是……”

    宋琦打斷他：“還是拉出來看看吧。今天來這兒我們也是想再排查排查有什么可疑的線索。如果你們這里沒什么異常，那這件案子你們不就徹底沒責任了嗎？你說是不是？”

    那經(jīng)理說：“好吧，你等等?！?br/>
    20分鐘后，那臺機器又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看起來跟上次無異，只是落了些許灰塵。通上電源，按下啟動按鈕，傳送帶就轟鳴起來。好像確實沒什么讓人起疑的地方。

    我反復看著手機中那條短信，短短幾個字，總想從中間分解出什么其他意思?！白⒁馀懿綑C”，指的是這臺機器嗎？怎么個注意法？我按下通話鍵，朝這個陌生號碼撥過去，是關機。

    宋琦觀察半天，又朝遠處望去，看見有幾個人在跑步機上跑得正歡。他忽然說：“把這臺機器搬過去?！?br/>
    “搬到哪兒去？”

    “和其他機器放在一起。我想和那些跑步機對比一下?！?br/>
    “有什么可對比的？都是一樣的機器?！苯?jīng)理攤開雙手。

    “當然有必要。如果真是一樣的，那比一下又有什么關系？”宋琦反問，一臉的咄咄逼人。

    “我看，還是不用了吧?！蹦墙?jīng)理冷笑著，“我不知道民警同志這是什么意思，難道說是對我們這里的管理工作有什么意見？如果是這樣的話，也應該由我們這里的管片派出所來處理吧？沒聽說刑警隊的同志還要檢查我們的安全隱患啊?！彼@么說著，身邊已經(jīng)圍了好幾個人，有保安、服務員，甚至還有幾個五大三粗的教練。

    我看這陣勢是要跟我們干仗，干脆掏出工作證：“嘿嘿嘿，你看清楚，正常執(zhí)行公務，怎么著，你想抗拒執(zhí)法？”

    但工作證畢竟不是尚方寶劍，那經(jīng)理也明顯經(jīng)驗豐富，是根老油條，比畫著沖我們說：“好啊，你正常執(zhí)行公務，那最起碼要有什么檢查證、搜查證吧？總要有個憑據(jù)吧？或者說最起碼要有工商部門在場監(jiān)督吧？不能光憑你亮個證，我們就唯命是從吧？照你這么說，我們開張關張還不都你說了算？”

    幾句話把我說得火直往腦門兒上躥：“我還就說了算了，你現(xiàn)在就給我停業(yè)！現(xiàn)在公安機關要進行取證！”

    那經(jīng)理馬上笑著沖周圍人拍手，大叫：“好啊好啊，大家看看，警察越權執(zhí)法，要咱們停業(yè)整頓呢。大家都別練了別練了，今天各位的時間到此為止，如果有覺得虧的，找這二位警官進行補償！”

    他這么一說，那些會員也稀稀拉拉地過來了，三三兩兩地議論著，質(zhì)問聲罵聲不絕于耳。有的說：“這兩個二百五想要干什么？三天兩頭地來，還讓不讓人消停了？”這還算好聽的，有的竟然說：“警察有什么可牛x的？該上哪兒上哪兒去！”給我氣得肺都快炸了！

    那經(jīng)理又肆無忌憚地笑笑，說：“兩位小兄弟，我是無所謂，話已經(jīng)撂這兒了，我可以隨時關門。但我們這里的會員很多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們可得跟他們解釋清楚。”

    我剛要沖他嚷嚷，宋琦一把拉住我，又跟經(jīng)理說：“行，你營你的業(yè)，我們不看了?！闭f著，就拉著我往門口走。

    一群人罵罵咧咧地散開，我到門口再也繃不住了，氣得沖宋琦大叫：“你沒看他囂張成那樣！破健身房經(jīng)理就了不起了？還不是仗著人多狐假虎威？咱就應該死扛！”

    宋琦卻不露聲色，觀察了一下地形，問我：“這個健身房就這一個門吧？”

    我沒好氣地說：“這得問你啊，我又不經(jīng)常來！”

    宋琦拍著我：“你在這兒把好門，別讓他們把那臺跑步機運出去，我現(xiàn)在給薛隊打電話！”

    沒想到不過一刻鐘薛隊和廖潔他們就到了，他們身后竟然還跟著大批身穿制服的人馬。我的底氣一下足了，趕緊上前跟他形容那經(jīng)理無法無天的行為，薛隊聽了沒什么反應，反倒一臉嚴肅地問我們兩個：“你們真認為那臺跑步機有問題？”

    “肯定有問題！沒問題我磕死！”我脫口而出。

    “你行了，就知道賭氣。我問你你是怎么看出有問題的？”宋琦問我。

    “沒問題那經(jīng)理為什么死乞白賴地攔著我？”我振振有詞。

    宋琦撇嘴說：“我都不敢保證有問題，我只是懷疑。但那經(jīng)理阻攔咱們也不是沒他的道理。可是咱一旦發(fā)現(xiàn)疑點，不排除是萬萬不行的。所以薛隊，查不查就看您了！”

    薛隊想了想，又往里瞄了一眼，最后說：“查！沒問題怎么了？沒問題是應該的！”

    我和宋琦帶著一伙人浩浩蕩蕩地殺了回去，經(jīng)理也帶著一群小弟過來短兵相接。薛隊給他亮明了身份，說：“派出所的同志我給你帶來了，你是想以安全檢查的名義開箱驗貨呢，還是想以配合調(diào)查的名義給我們提供線索呢？”然后又扭頭沖我們說：“孫小圣、宋琦，把執(zhí)法記錄儀打開，我倒要看看今天有沒有阻礙執(zhí)行任務的！”

    那經(jīng)理瞪著我們一大伙人，良久才說：“好，你們就仔細查查，我可先說好了，有問題咱再單說；要是沒問題，別怪我告你們！”

    我們這下人手足了，七手八腳地把跑步機搬到了一臺模樣相同的機器旁邊。我問宋琦：“怎么個查法？”

    宋琦站在兩臺機器前仔細端詳了一下，說：“全都運行起來。把速度、坡度、圈數(shù)都調(diào)成一樣！”

    我們把兩臺機器都調(diào)成了每小時8公里、坡度0.5。兩臺機器頃刻間轟鳴起來。

    坡度看上去并無異樣。薛隊讓一個偵察員上去試速度，偵查員每臺機器上去試了一下，下來說：“感覺都一樣，沒啥區(qū)別啊?！?br/>
    “不可能！”宋琦說，“我試試！”

    他上去皺著眉頭跑了兩圈，然后換另一臺。等他下來，大家都問：“怎么樣，有什么反應沒有？”

    宋琦瞪著眼睛不語。旁邊又有人起哄了：“瞧瞧瞧瞧，我就說過，警察除了瞎猜就是瞎猜，抓不到人，來這兒抓跑步機了！”

    “不可能?。∷俣群推露榷紱]問題，可為什么就……”宋琦一臉納悶兒地看著我。

    我說：“要不定時試試？”說著，我上前把每臺機器定時五分鐘。大家站在一邊靜觀其變。

    同樣的坡度、同樣的速度，兩臺機器像一對孿生兄弟一樣在我們面前重復完全相同的運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抻著脖子注視著它們。那樣子，好像真等著什么兇手現(xiàn)形一樣。

    五分鐘就要到了，我扭臉看看大家，薛隊、宋琦、廖潔，包括健身房經(jīng)理都是一臉汗水。整個房間里除了兩臺機器的轟鳴沒有任何雜音。假如兩臺機器同時停止，那么幾乎可以說明，我們這次的推測又錯了。我們費勁兒地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一個恥辱的原點。我攥著手機，仿佛能感受到那條神秘短信正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在我心頭：注意跑步機！我心里也應和著：一定有問題！

    忽然，那臺普通的機器停了下來。我抬表一看，正好5分鐘——而那臺戴鑫用的跑步機依然在轟鳴！

    1秒、2秒、3秒……半分鐘過去了，戴鑫的跑步機還在照常運轉！這個時間，應該已經(jīng)超出了誤差的范疇！我興奮得幾乎跳了起來，再看薛隊和宋琦，也瞪大了雙眼、合不攏嘴。那經(jīng)理更是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滾了一腦門兒！

    戴鑫用的那臺機器幾乎超時運轉了大約一分半鐘。這時我們已經(jīng)完全控制住了局勢，薛隊讓偵查員把守住健身房的出口，健身房的工作人員一概不準離開。那經(jīng)理更是被我們牢牢地控制住。實際上他已經(jīng)癱在一臺半圓儀上，兩條腿軟成了面條。

    我們這次又換了一臺對比的機器，把兩臺的運行時間都設成20分鐘。廖潔打開了記錄儀，啟動之后還不到十分鐘時，忽然有人說：“聽！是什么聲音？”

    宋琦過去一看，是戴鑫用的那臺機器的電視屏幕下噴出了冷氣。宋琦扭頭問我：“你開冷氣開關了？”

    “沒有??！我沒事開它干嗎！”我說。

    宋琦一拍巴掌：“冷氣也有問題！”

    這次戴鑫用的跑步機運行時間比正常的機器足足多出五分鐘。一切落定后，我們幾個站在那個經(jīng)理的面前，問：“怎么樣？你有沒有什么話跟我們說？”

    那經(jīng)理嚇得臉蛋子直抖：“是機器的問題，為什么來問我？你們?nèi)フ覐S家好了！”

    我笑道：“你早知道有問題，作為這里的負責人，為什么不找廠家解決？”

    他說：“我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那你那么著急把這機器收起來做什么？”

    他一時無話。薛隊一揮胳膊：“行了行了，孫小圣，瞧你嘚瑟的。趕緊把人給我?guī)ё?！”然后又叫宋琦：“?lián)系這臺跑步機的廠家，找個技術人員到隊里，跟他們說，想要不擔責任的話，就趕快來！”

    7 _

    回到隊里，跑步機廠家的技術人員很快給戴鑫用的跑步機做了鑒定，結論是計時器被人調(diào)過，冷氣系統(tǒng)也有問題。薛隊問：“怎么調(diào)的？”

    工作人員說：“系統(tǒng)電腦里的時間默認一分鐘肯定是60秒。但是目前來看，這60秒的時間被人重新定義過，肯定不止60秒。我剛才測試了一下，系統(tǒng)里的一分鐘，大概合我們準確時間的75秒左右。這肯定是被人刷過系統(tǒng)后，改動了里面的原始設置?！?br/>
    蘇玉甫在一邊推算著：“如果一分鐘合75秒，那么5分鐘的時間，就要6分25秒，如果是20分鐘就需要25分鐘，如果是一個小時，就需要……一小時零一刻鐘！要是兩小時，就會多出整整半個鐘點！怪不得戴鑫要犯心臟病猝死呢！”

    工作人員還說：“冷氣也有問題。不過目測來看，我只能說是自動開關被人動過，或者最起碼是有故障的。這個還要我們把它返廠后再檢測?！?br/>
    薛隊把頭靠在轉椅背上，皺著眉頭念叨：“這個兇手，真是夠有心的。這種殺人手法我倒是頭一次見?！?br/>
    “我也是頭一回見！”我和廖潔異口同聲。

    “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薛隊叼上煙，“你們說這個戴鑫也不是傻子，健身時也不見得就光認跑步機上的時間。他怎么就沒發(fā)覺這跑步機被人動過手腳了呢？像蘇玉甫說的，兩個小時就多出半小時，他自己就不看手表嗎？”

    宋琦想了想，說：“這就是兇手的高明之處。他不改速度、不改坡度，偏偏改時間。為什么呢？因為速度、坡度，都太過明顯，即使他自己太投入沒察覺，那周圍人肯定也能看出來。你調(diào)個每小時8公里，實際上是10公里，那周圍很可能就會有教練、朋友什么的問他為什么跑那么快。但如果改時間，就不會這么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因為健身者跑步時一般會聽著歌、看著電視來分散注意力，被動地等著機器停止?！?br/>
    “對！那經(jīng)理自己都說，那臺機器是所有機器里電視信號最好的！”我一拍桌面。

    薛隊好像明白了什么，跟我和宋琦說：“你們兩個現(xiàn)在就去訊問那個經(jīng)理，我覺得他很有問題！”

    那名經(jīng)理真名叫李國新，雖然之前慌了一陣，但此時明顯有充足的心理準備，問什么都是一副無辜的樣子。他說他只負責店里平時員工的管理，機器的來源和維護都由廠家負責。我們訊問了三個小時，煙抽了好幾盒，那家伙還是鐵嘴鋼牙。最后宋琦冷笑著問：“李經(jīng)理，你可以什么都不認。但你別忘了，你的健身房有兩個斜對角攝像頭，基本能覆蓋所有角落。你在健身房里干過什么、見過什么人，我想只要我們稍微下功夫調(diào)查一下，很快就能一覽無余了。所以現(xiàn)在是給你一個親口供認的機會。”

    宋琦剛說完沒幾分鐘，王姐來到訊問室，沖我們耳語說：“廠家那邊來信兒了：那邊領導一開會，嚇唬了幾句，馬上有個叫何越的技術員就認了，說是一個月前李國新給他塞了錢，讓他改系統(tǒng)設置。其余的他就什么都不知道?！?br/>
    “人帶回來了嗎？”

    “廠家已經(jīng)把人送過來了，薛隊和廖潔正問著呢?！?br/>
    我們的底氣馬上足了，沖李國新笑道：“你認識何越嗎？他可是你的合作伙伴?。　?br/>
    李國新最后承認是他做的手腳。但依然存在問題：他只是說想在跑步機上做一個試驗，看看這樣是否有助于會員克服心理障礙，迅速增強體質(zhì)，激發(fā)他們的運動潛能。

    “放屁！”宋琦氣得口不擇言了，“你能再找個靠譜點兒的理由嗎？還激發(fā)運動潛能，怎么不找那些體質(zhì)強、沒疾病的激發(fā)？怎么就偏偏激發(fā)個有心臟病的？”

    “真是這樣，警官，”李國新說得不緊不慢，好像有一肚子的借口?！拔抑皇请S機找了一臺機器測試，然后自己回去做記錄，看看用這臺機器的會員都會有什么樣的變化，然后準備在所有健身器上推廣；這樣有助于我們的會員更有效率地運動、更快地見到鍛煉成效。這也是一種營銷策略嘛。”李國新嘴邊漫起一絲苦笑，“況且，我根本不知道戴總心臟有問題啊。他天天來我們這兒運動，一會兒杠鈴、一會兒拉力、一會兒游泳的，要是你，你能以為他是個隨時會猝死的人嗎？”

    他這一席話說得我們啞口無言。然后他又把之前的理直氣壯收回去，主動放低態(tài)度：“我知道我錯了，我這樣做是對顧客的欺詐，所以我愿意承擔責任。但是我真不是故意要傷害戴總！他是我們的大顧客，大vip，和我無冤無仇，我怎么能害他呢！”

    回到辦公室，薛隊問我們情況。我們簡單一說，薛隊也是一籌莫展：“剛才給那個叫何越的技術員做筆錄，他跟我說，李國新確實是以這個理由讓他私自篡改系統(tǒng)的。他們這樣做，聽上去有門有道，但實際上還是牽強?！?br/>
    “要么就是李國新與何越結伙作案；要么是李國新謀劃，何越只是收錢干活兒的，不知情。我更偏向于后者?！毖﹃犠约悍治?。

    “嗯，何越是廠家的人，按理說跟戴鑫沒有任何交集，不太會有主動害戴鑫的意識。而李國新這么老謀深算，即使有殺人目的，也不可能告訴何越?！?br/>
    “我看倒可以先給何越定個破壞生產(chǎn)經(jīng)營罪?！彼午π?。

    “先不說那個，”一邊的陳處擺擺手，“現(xiàn)在的關鍵是要把李國新的犯罪動機找出來。我認為你們薛隊分析得很對，這個健身房經(jīng)理既然這么做，一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他不可能鋌而走險。而且就結果來看，他的針對性非常強——就是這個戴鑫?！?br/>
    可是他的犯罪動機是什么呢？或許這就是李國新的高明之處。既殺人于無形，自己又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結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充其量只能給他定個過失致人死亡了。那么這在量刑上有可能還沒有趙威重呢。真是狡猾透頂！

    忽然薛隊一拍大腿：“我知道了。如果要找到李國新的犯罪動機，那么他肯定要知道一件事！”

    我轉著眼珠想了兩秒，馬上跟上：“戴鑫的病情！”

    宋琦馬上站起來：“我去給那個私人醫(yī)生楊子漢打電話！我怎么把這家伙忘了？”

    薛隊把宋琦按?。骸跋炔灰?。咱們好好計劃一下！”

    薛隊吩咐宋琦先不要聯(lián)系楊子漢，以防膽小怕事的楊子漢開溜。他讓宋琦直接到圣奇國際去找他，然后把他帶回隊里來做筆錄。宋琦拿上車鑰匙就匆匆忙忙地趕了出去。

    宋琦剛走，蘇玉甫就風塵仆仆地回來了：“這一天在法醫(yī)中心蹲得我快累死了，不過有重大發(fā)現(xiàn)?。　?br/>
    “什么重大發(fā)現(xiàn)？”

    “經(jīng)法醫(yī)中心鑒定，戴鑫的死亡并不是我們一直認為的心臟病突發(fā)，而很可能是因為一種叫作‘低鈉血癥’的病發(fā)，從而導致的猝死。”

    薛隊上前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鑒定意見書，瞇著眼睛讀著：“肺部嚴重腫脹……細胞外液容量過多……血清鈉水平低于110 mmol/l……這也看不懂啊！”

    蘇玉甫把雙臂撐在辦公桌上，一副學者的樣子：“我聽法醫(yī)給我解釋了半天，大概明白是這么回事兒：低鈉血癥是一種血液中鈉成分流失的疾病，中老年人很容易得，如果嚴重的話，就會危及生命，比如猝死。而戴鑫心臟不好，又患有這個病，再加上他的劇烈運動，可能就是導致他猝死的原因。當然，這是臨時鑒定意見，但法醫(yī)中心目前一致認為是這樣?！?br/>
    “怎么樣會得這個病？”

    “很多種原因，比如蛛網(wǎng)膜下出血、甲狀腺功能減低等。但是有兩點我覺得最值得咱們關注，法醫(yī)說大量利尿藥的使用和一些精神類藥物也會誘發(fā)這種疾病?！碧K玉甫認真匯報。

    大家面面相覷，都沒聽明白。誰也不是醫(yī)學專家，聽他這些術語如聽天書。

    “利尿藥，就是治療慢性心力衰竭的藥物之一！”

    薛隊眼睛一亮，馬上站起來：“我知道了，楊子漢是戴鑫的醫(yī)生，那么戴鑫的心臟病肯定也是一直由楊子漢治療。所以他很有可能讓戴鑫服用了大量利尿的藥物，導致他患上低鈉血癥。那么不管是不是故意，楊子漢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孫小圣，趕緊給宋琦打電話，讓他把楊子漢給我?guī)Щ貋恚　?br/>
    楊子漢很快被帶了回來，與此同時，還有在他辦公室找到的一些購買藥品的發(fā)票和單據(jù)，包括他上次拿給我們看的給戴鑫服藥的清單。蘇玉甫找到法醫(yī)進行核對，發(fā)現(xiàn)其中有大量的布美他尼、托拉塞米等高效利尿藥，也有百憂解一類的抗精神類藥物。法醫(yī)當時就斬釘截鐵地說了：“是這些沒跑了，我們今晚就盡快化驗，相信過兩天就能得出更精確的結論?！?br/>
    楊子漢剛開始和李國新一樣，坐在椅子上悶頭不語，我們問急了，他才說都是正常用藥，不信可以去查閱有關資料。但當我們把法醫(yī)的鑒定意見告訴他，并且跟他說法醫(yī)還會進一步對他所用藥物及劑量進行核查時，他有點兒坐不住了。

    “你也知道，如果是我們這里化驗出來、得出結論，那么你就被動了，再承認，性質(zhì)也不一樣了。當然，如果你能揭發(fā)檢舉，那就是立功情節(jié)了，我們也會讓法院酌情給你量刑?！?br/>
    楊子漢的心理素質(zhì)顯然和李國新不在一個檔次上，他很快就淚流滿面了。他咬著牙說：“這個戴鑫，就是個十足的渾蛋！”

    “為什么？你是他的醫(yī)生，他都聽你的，為什么你們之間還有恩怨？”

    “他知道我在心力衰竭這類疾病上算是專家，脾氣又好，所以一直脅迫我、恐嚇我，讓我從醫(yī)院辭職，專職給他做醫(yī)生，讓我隨時隨地在他需要時出現(xiàn)，像狗一樣！”楊子漢一臉的鼻涕眼淚。

    “你是正規(guī)的醫(yī)生，為什么怕他？他脅迫你，你可以報警，難道說你有什么短處攥在他手里？”

    “當然不是?？墒撬敶髿獯?，手下有很多馬仔，趙威就是其中一個。剛開始我不同意，他就成天誘惑我，帶我上夜總會，找小姐，還趁我睡熟之后讓小姐給我拍艷照，放出話來如果我不同意他的要求，就把照片發(fā)到網(wǎng)上，讓我身敗名裂，沒有一家醫(yī)院敢用我！你們說，這樣的人該不該死！他不是讓我給他治病嗎？不是讓我?guī)退祻蛦?？他太小看我了，我就活活把他治死！?br/>
    宋琦一拍桌子：“你好歹是個醫(yī)生！醫(yī)者父母心，你知道不知道！你當時為什么不報警？恐嚇、威脅都是犯法的，你完全可以采取法律手段，完全可以不被他控制，你卻反而采取了這么極端的方法。你太小看警察了吧！”

    “我沒辦法?。　睏钭訚h在屋子里號啕大哭起來。

    我最受不了大老爺們兒掉眼淚，簡直如坐針氈，趕緊問他：“對了，那你認不認識李國新？”

    “誰？”

    “李國新！就是那家健身房的經(jīng)理！”

    楊子漢木然地搖搖頭：“我不認識?！?br/>
    “你再想想！話已經(jīng)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你再隱瞞，只能讓你的坦白半途而廢了！”

    他在椅子上掙扎起來：“我真不知道?。∧銈兿?，我已經(jīng)交代了我自己的問題，何必再隱瞞其他細節(jié)？你們該知道的都能知道，我又何必自欺欺人？”

    我和宋琦對視，都沒法再從楊子漢的話中找到破綻。從訊問室出來，薛隊正在簽楊子漢的呈請拘留報告書，然后問我：“怎么樣，能查出楊子漢和別人合謀嗎？尤其是那個叫李國新的經(jīng)理。”

    我和宋琦搖頭。確實，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楊子漢仇視戴鑫的心態(tài)是獨立的、手法也是自我的。而且沒有線索顯示戴鑫和健身房經(jīng)理李國新認識或熟識，甚至兩個人連最起碼的交集都少得可憐。如果僅僅憑借一臺跑步機就給李國新定殺人罪，恐怕在法制處那里就要被打回來，別提檢察院和法院了。

    薛隊在椅子上掐著腦門，想了半天，最后說：“等法醫(yī)最后的結論出來，如果戴鑫完全死于低鈉血癥引起的猝死，那么對李國新來講，咱們只能放人?！?br/>
    “可是他的那些理由也太說不過去了??！怎么聽怎么像編的。”

    “那你就找出他殺戴鑫的動機！一次沒有動機的作案，對于正常人來講，可能嗎？”薛隊對我們兩個橫眉立目。

    晚上吃飯時我下樓，忽然聽見背后有人叫我，回頭一看，琢磨半天，才想起是我在警校時的校友吳良睿。這家伙原先和我不同班，但因為一次期末考試時鋼筆沒水，我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所以每次碰見我都特熱情。

    我也很吃驚：“哎喲，你怎么在這兒！”

    他也一臉納悶兒：“這話應該我問你啊。我一直在刑偵支隊啊。你怎么跑這兒來啦？怎么著，現(xiàn)在刑偵的案子也需要你們便衣支隊介入啦？”

    “我是借調(diào)過來的?！蔽抑斢浿x隊說的話，要模糊自己的來頭，趕緊轉移話題，“你呢？你在幾隊？”

    “我在技術隊。前幾天一直休年假呢。走吧，老同學，一起喝點兒去吧？”

    “我值班呢。哪有你們搞技術的那么閑。”我朝他擺擺手，準備離開。

    他也跟我道別，然后抱怨道：“誰閑啊，現(xiàn)在幫一隊上個專案，天天搞監(jiān)聽，我耳朵都木了?！?br/>
    我忽然止住腳步，折回來，問他：“對了，你能幫我查個手機號嗎？就是查查這個號碼的主人?！?br/>
    吳良睿上下打量著我：“你們案子里的？那你可得先問問領導去。我可不接私活兒啊?！?br/>
    我笑道：“哪兒能是我們隊里的事啊，我們隊里的可不用我操心。”我表面鎮(zhèn)定，心里頭噼里啪啦地編瞎話：“是一個騷擾電話，成天給我打，我都快煩死了，你就幫我行個方便唄?！?br/>
    吳良睿說：“行，你把號碼告訴我吧。能查到我就幫你查查。不過先說好，你可得替我保密?！?br/>
    我趕緊掏出手機讓他記了那條匿名短信的號碼，然后千恩萬謝，心里祈禱著能有一些意外收獲。我總感覺，要想破解李國新是否存心殺害戴鑫，這條短信是獨一無二的突破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