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罵他你想得美,憑你那一身臭肉虼蚤都不來咬你的!睡下了也想,蒲松齡是胡寫哩,世上哪兒就有狐貍成精,要說人見人愛的女人,我這輩子也就見著你這一人了!”唐宛兒聽了,便說:“我讀《聊齋志異》,卻總感覺蒲松齡是個情種,他一生中必是有許多個情人,他愛他的情人,又苦于不能長長久久做夫妻,才害天大的相思把情人假托于狐貍變的?!毕慕菡f:“你怎么有這體會,是你又愛上了什么人,還是什么人又在愛你了?”唐宛兒腦子里就全是莊之蝶了,她把眼睛勾得彎彎的如月牙兒,臉上浮一層笑,驀地腮邊飛紅,卻說:“我只是瞎猜想,哪兒就有了情人?夏姐兒,這世上的事好怪的,怎么有男人就有了女人……你和孟老師在一塊兒感覺怎樣?”夏捷說:“事后都后悔的,覺得沒甚意思,可三天五天了,卻又想……”唐宛兒說:“那你們可以當領(lǐng)導(dǎo)!”夏捷說:“當領(lǐng)導(dǎo)?”唐宛兒說:“現(xiàn)在機關(guān)單位當領(lǐng)導(dǎo)的,哪一個不常犯錯誤?犯了錯誤給上邊作個檢討,檢討過了,又犯同樣的錯誤。
就這么犯了錯誤作檢討,檢討了又犯錯誤,這官就繼續(xù)當了下去!”說罷兩人又笑個不止。夏捷說:“人就是這飲食男女嘛!”唐宛兒說:“其實人就是受上帝捉弄哩,你就是知道了也沒個辦法?!毕慕菡f:“這話咋講的?”唐宛兒說:“我常常想,上帝太會愚弄人了。它要讓人活下去,活下去就得吃飯;吃飯是多受罪的事,你得耕種糧食,有了糧食得磨,得做,吃的時候要嚼要咽要消化要屙尿,這是多繁重的事!可它給人生出一種食欲,這食欲讓你自覺自愿去干這一切了。就拿男女在一塊的事說,它原本的目的是讓遺傳后代,但沒有生出個給你,誰去干那辛苦的工作呢?而就在你歡娛受活的時候,你就得去完成生孩子的任務(wù)了!如果人能將計就計,既能歡娛了又不為它服務(wù)那就好了!”夏捷說:“你這鬼腦子整日想些什么呀?!”拿手就來搔唐宛兒的胳肢窩。唐宛兒笑喘得不行,掙脫了跑過橋頭,夏捷偏要來追,兩人一前一后跑進公園的鐵柵欄門去,唐宛兒就趴在那一片青草地了。夏捷一下子撲過去按住,唐宛兒沒有動。夏捷便提她的腿,竟把一只鞋脫下來,說:“看你還跑不跑?!”唐宛兒回過頭來叫了一聲“夏姐!”嘴唇慘白,滿臉汗水,眼睛翻著白兒昏過去了。
當夏捷雇了一輛三輪車把唐宛兒送往醫(yī)院的路上,唐宛兒醒過來了,卻堅決不去醫(yī)院。說她早年患有昏厥病的,這幾天勞累怕是又犯了,回家歇一歇就沒事兒的。夏捷用手摸摸她的額,額上汗已不涼,也見臉色有些紅潤,便不再往醫(yī)院送,多付了五元錢給車夫,就一直把唐宛兒送回家來。屋里冷冷清清的,唐宛兒進門先上床躺了。夏捷說:“宛兒你現(xiàn)在感覺好些嗎?”唐宛兒說:“好得多了,多謝了夏姐?!毕慕菡f:“你今日給我收了魂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真是不活了!”唐宛兒說:“那咱姐妹兒就去做風流鬼吧!”夏捷說:“這陣子你還說趣!你想吃什么,我給你做的?”唐宛兒軟軟地笑,說:“什么也不想吃的,只想睡覺,睡一覺起來什么都好了,你回去吧!”夏捷說:“這周敏也不在家了,他是上班去了?我去給他單位撥個電話吧!”唐宛兒說:“你回去的路上給他撥個電話吧,你先給莊老師家撥,可能周敏在他那兒的。”夏捷就又給沖了一杯紅糖水放在床邊,拉上門就去街上撥電話了。
電話撥通了莊之蝶,莊之蝶得知唐宛兒突然病了,騎了“木蘭”急急就趕過來。周敏還沒有從雜志社回來。唐宛兒一見面嗚嗚地哭起來。莊之蝶一邊替她擦了眼淚,一邊問病情,待婦人說了原委,只驚得跌坐了床沿上半天不起來,然后就拿了拳頭砸自己腦門。唐宛兒見他這樣,心里自是高興,卻說:“你是恨我嗎?我對不起你,我把你的孩子糟踏了!”莊之蝶一下子抱了她的頭,輕聲說:“宛兒,不是你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這種罪過應(yīng)該讓我受,你卻一個人獨自去承擔了,你真是個好女人!可你才做了手術(shù),卻怎么不愛惜身子,倒要陪夏捷去勞累?!”唐宛兒說:“我感覺我能行的,再說我能讓夏捷知道這事嗎?畫廊的事怎么樣?”莊之蝶說:“你怎么知道我忙畫廊的事?我好久不得過來,你卻也不讓鴿子捎了信去。”唐宛兒說:“我哪里沒捎信去?整日整夜盼了你來,一直沒個蹤影了,我才自做了主張。”莊之蝶罵了一句柳月,說他一點也不知道的,就揭了被子看那傷處,然后就重新掖好,出門去街上買了一大堆營養(yǎng)滋補品,一直陪著等到周敏回來才回去。
自此一星期里,莊之蝶隔一天去看望唐宛兒一次,少不得要買些雞和魚的。柳月每次待他回來,就沏一杯桂圓精飲料給他,他說:“柳月會體貼人了?!”柳月說:“給你當保姆還能眼里沒水?你又出了力了嘛!”莊之蝶就笑著說:“我現(xiàn)在不敢出門了,一出門你就認為到唐宛兒那里去了!我哪里也不去了,你去替我辦事吧,找著趙京五,讓他請了宋大夫到清虛庵去?!绷抡f:“清虛庵的慧明病了?上禮拜天我在炭市街市場買魚,回來就看見慧明了,她和黃秘書坐的一輛小車停在路邊,她沒看見我,我也裝著沒看見她。哼,做了尼姑也是要涂口紅嗎?我就瞧不起她那個樣兒,要美就不要去當尼姑,當了尼姑卻認識這個結(jié)識那個的,我看她是故意顯夸自己。
不當尼姑,滿城的漂亮女子誰知道幾個名兒姓兒的;做了尼姑,人人卻知道城里有個慧明的白臉大尼姑!她怎么病了,佛也不保佑了她?”莊之蝶說:“瞧瞧,擔石灰的見不得賣面的,人家漂亮了你氣不過!”柳月說:“我氣過誰了?”莊之蝶才要提說唐宛兒讓鴿子捎信的,話到口邊卻咽了,他在家并未對牛月清和柳月提說過唐宛兒病了的事。柳月卻還氣不順地,說:“與我的屁事!以前孟臭嘴往那兒跑了,現(xiàn)在眼瞎了不跑了,你就跑得勤快!”莊之蝶說:“你越說越得意了!我也是在路上見著黃秘書,他告訴說慧明腰疼得直不起來,我才讓趙京五去請宋大夫的,你要不去就算了?!绷抡f:“你說了話我能不去?今日午飯我回來遲了,你和大姐去街上吃吧?!鼻f之蝶說:“說句話能用多少時間?你要把魂丟了,回來我告知你大姐的!”柳月說:“好么,那我就讓大姐撒一把毒谷子把白鴿子毒死去!”說罷就笑著出門跑了。
柳月有了趙京五,一來一往的事就多起來。牛月清看在眼里,嘴上沒說,心里多少氣不過。暗話警告了柳月幾次,柳月佯裝聽不懂,臉上只是傻傻地笑,照樣該怎么辦還是怎么辦。一心二用了,飯菜就早一頓遲一頓的,換洗的衣服也是三五天攢在一塊才洗。就在唐宛兒昏倒的第二天晌午,趙京五來找莊之蝶,莊之蝶和牛月清都不在家。趙京五就大了膽子糾著要和柳月親嘴,柳月半推半就和他親了,趙京五得寸進尺手又在她身上胡揣亂摸。柳月說句:“你趙京五賊膽也長大了?!”就解了裙帶,竟把褲衩也褪了下來。趙京五原是沒奢望到這一步,見柳月如此,也就干起來,但畢竟沒有經(jīng)驗,又是驚驚慌慌,才一見花就流水蔫了。柳月又氣又笑,將弄得骯臟了的褲衩懲趙京五去洗。趙京五洗了,千叮嚀萬叮嚀不敢把這事說出去,柳月便說:“說出去讓人笑話你的可憐?”趙京五說:“不是我不行,一是我太激動,二是在莊老師家里人怪緊張的,等咱們結(jié)婚了你再瞧我的本事吧!”說過了,又提醒道:“你以后在這里盡量少提說我,莊老師敏感得很,你話多了萬一失了口,他就猜出咱們有這事了,那他不知會怎么看了我的?!绷抡f:“哎呀,這么怕你莊老師,你莊老師也是人嘛,他什么不干的?”趙京五聽她話中有話,就說:“莊老師干什么了?”柳月竟說了莊之蝶和唐宛兒的事,趙京五聽了倒吃了一驚,卻嚴肅了臉面吩咐柳月再不要向外說這事,說:“莊老師在外邊威信很高,一幫朋友學(xué)生也全靠了他的,這事讓外人知道了,他倒了聲名兒,大家也跟著就完了,咱們做他學(xué)生的要懂得怎樣樹立他的威望,要有權(quán)威意識哩!”說得柳月點頭稱是,卻又說:“可我一個姑娘家光了身子給你,落得個花開了沒結(jié)果,這我要不依你哩!你嫌這兒不方便,明日我去你那兒?!壁w京五說:“孟老師說過,女人家干這事越干膽子越大,我還不信的?!本蛿D著眼兒羞柳月。柳月說:“已經(jīng)有了今天,我還羞什么,何況將來還不是你的人?”趙京五就說:“我那兒才不安全哩。那這樣吧,明日我向莊老師要了‘求缺屋’的鑰匙,我領(lǐng)你去那兒玩玩?!绷抡f:“什么‘求缺屋’,我怎么沒聽說過?”趙京五就如此這般地說了,柳月噢噢叫道:“還有這么個好去處?!我說唐宛兒常讓鴿子捎了信來,莊老師就過那邊去了,想周敏老不在家,原來他們還有一個秘密幽會的地方!”果然第二天趙京五來向莊之蝶要過“求缺屋”的鑰匙,借口有個朋友來晚上沒處睡的,拿了鑰匙竟也私配了一把,就偷偷地把柳月引去了一次。
一日中午,牛月清下班回到家來,莊之蝶不在,柳月不在。等了一會兒,見柳月哼哼唧唧唱著上了樓,待她一開門,就嚷:“你們都到哪兒去了,屋里狗大個人影兒都沒有?”柳月是在街上見了趙京五,說話過頭了,忙買了包子回來的,就說:“我去買了包子,回來燒個雞湯啊!”牛月清說:“多省事,買了包子吃!那你上午干啥去了?”柳月說:“上午全在家呀!”牛月清說:“鬼話,我給家掛電話怎么沒人接?”氣得坐在一邊喘息,又問:“你莊老師呢?”柳月說:“我不知道的?!迸T虑逭f:“不要吃了,天大的事急著要見他的,你給老孟家打電話,看是不是在他那兒?”柳月?lián)芡娫?,沒有。
牛月清就又給雜志社撥電話,給雙仁府老太太那里撥電話,給汪希眠,給阮知非,給報社,凡是常去的地方都撥了電話,都是沒有去那兒。柳月見她真的著急就說:“會不會在周敏家?”牛月清騎車就去了,周敏才從印刷廠送雜志校樣回來,正在家煮方便面,說沒有來呀!問唐宛兒呢?周敏說他回來也沒見人的,她愛逛街,是不是上街了?牛月清騎車回來,又饑又氣,又給柳月發(fā)火,柳月說:“我哪兒知道他到哪兒去,能找的地方你都去了,除了‘求缺屋’,再沒個地方的?!闭f畢了,卻后悔了。牛月清卻問:“‘求缺屋’這是什么地方?”柳月說:“我好像聽莊老師說過一次那地方,我也不知道那是單位還是住家戶?我去找找吧?!迸T虑逭f:“要找我去找,緊天火爆的事,再沒時間耽擱了,你說在什么地方?”柳月只好說了地址,牛月清騎車就趕了去。
這一中午,莊之蝶正好與唐宛兒在“求缺屋”。唐宛兒身子雖然得到了恢復(fù),但下邊還多少有點血,兩人相約了去“求缺屋”,莊之蝶讓唐宛兒把墮胎的前前后后詳盡說給他聽,聽得又是熱淚滿面。唐宛兒卻要莊之蝶指天為咒說“我愛你”,莊之蝶咒過了,又還說了要娶唐宛兒的話。唐宛兒卻問幾時娶呀?還是將來嗎?將來是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人都以為莊之蝶娶了個什么天仙兒,來看了原來是個老太婆?!莊之蝶陷入一種為難,又痛苦地長吁短嘆了。唐宛兒就笑了,說莊之蝶真可憐,搔著他胳肢窩兒要他笑。莊之蝶臉上還是苦皺著,唐宛兒又說你不必這樣,瞧你難過的樣兒,我心里也扎乎乎地疼哩,遲遲早早我等你就是了。你就是不愛了我,你總是以前真心愛過。即使天有心作合,你我結(jié)為夫妻,以你這心性,你還會尋找比我更好的人。到那時我不恨你,也不攔你的。莊之蝶說:“這我成什么人了?你唐宛兒不會讓我失去興趣的,你也會不允許我再去找了別人的?!碧仆饍亨坂劬托α?,說她有時想起來覺得對不起師母,卻又覺得她更不應(yīng)該失掉莊之蝶,她說不清她是個好女人還是個壞女人,但她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