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行宮北方的一座山崖之上坐了兩個人——

    水鏡月和莫風華。

    莫風華此刻仍舊穿著那一身夜行衣，不過，已經(jīng)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自從武當一別，兩人已經(jīng)有兩年沒見面了。在這里見到莫風華，水鏡月很意外。更加意外的是，她會扮成尚在飛。

    若是她想讓她去嶺南幫墨千殤，為何要用尚在飛的名義？是因為不想見到她？還是因為不想讓人知道她跟墨千殤之間的關(guān)系？

    水鏡月有很多話想問她，墨千殤的事，墨痕劍的事，還有她的身份……只是，無論哪一件事，都不好開口。

    莫風華知道她想問什么，只是，一旦開始告訴她一件事，就必須告訴她所有的事，或者說，她就能猜到所有的事。而她原本并不想告訴水鏡月那么多……因為，莫風華不知道，若是水鏡月知道所有的一切，還如何選擇。

    兩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后，還是莫風華先開口。

    “阿月，你找到五行石了嗎？”

    水鏡月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道：“算是找到了吧?！?br/>
    莫風華問道：“那你知道血墨嗎？”

    水鏡月點頭，“聽說過。”

    莫風華道：“如今，我是血墨的首領(lǐng)。”

    關(guān)于墨華樓，江湖中一直有個傳聞。據(jù)說墨華樓的建立者，也就是莫風華的父親原本是朝廷的暗衛(wèi)的首領(lǐng)，母親也是暗衛(wèi)的成員之一。后來，有一次執(zhí)行任務，莫風華的母親死了，她父親就帶著自己的手下脫離了朝廷，這才建立了墨華樓。

    而血墨，就是皇帝身邊的暗衛(wèi)。所以，水鏡月聽到這一點的時候，并不覺得意外。

    只是，若莫風華的父親是那個人，墨千殤的父親是什么人呢？母親又是什么人？墨千殤從小聽到大的故事，都僅僅只是故事嗎？上一代血墨，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她抬眼看她，“在金陵城，暗中幫助我的那個人，就是你，對不對？”

    莫風華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跟從前一樣，將她的頭發(fā)揉了亂糟糟的，笑道：“姐姐我一直在利用你，從前是，現(xiàn)在也是，你這么聰明，怎么就看不出來呢？”

    水鏡月費勁兒躲開她的魔爪，笑著搖了搖頭，問道：“那你現(xiàn)在，想利用我去做什么呢？”

    莫風華道：“救千殤?！?br/>
    水鏡月道：“他也是我表哥，我自然應該救?！?br/>
    莫風華又道：“若是救大昭朝呢？”

    水鏡月笑了笑，“為什么不說是救黎民百姓？”

    莫風華道：“或者說平天下。”

    水鏡月聳了聳肩，“風華姐還真看得起我?！?br/>
    水鏡月以為莫風華在開玩笑，莫風華的嘴角帶著笑意，也的確很像在開玩笑。不過，她解下來說出的話，卻并不像是玩笑。

    莫風華道：“我剛剛并沒有騙你。南方戰(zhàn)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復雜，這場戰(zhàn)爭起自西歐，原因是曾經(jīng)統(tǒng)一西歐的帝國遭到反叛，西歐全面戰(zhàn)爭爆發(fā)，帝國騎兵戰(zhàn)敗，退走東方，也將戰(zhàn)爭帶到了東方，婆羅多等幾個國家早已淪陷，大規(guī)模的人口往大昭西南方遷移，跟原住民爭奪生存的空間和資源。同時，因為戰(zhàn)爭的原因，南海的海賊越來越猖獗，不僅僅是嶺南，閩南也受到影響，大昭南方沿海地帶都陷入戰(zhàn)火。如今，鎮(zhèn)南軍、西南王的軍隊，還有閩南、嶺南一代的地方軍，都陷入了苦戰(zhàn)?！?br/>
    水鏡月道：“千殤哥哥呢？”

    莫風華道：“他如今在靜江城，再退就是南嶺了，決不能讓戰(zhàn)火蔓延至湘南?！?br/>
    水鏡月想了想，道：“千殤哥哥的武功不錯，他在戰(zhàn)場上自保的能力比絕大多數(shù)人都要強。我去了能做什么呢？他又不可能跟我回來?！?br/>
    莫風華道：“我說過了，你要做的是平天下。”

    水鏡月面色僵了僵，擺了擺手，道：“風華姐，你開什么玩笑？那是戰(zhàn)爭，我可不會打仗。打架再怎么厲害，一個人面對千軍萬馬也只有逃跑的份兒。”

    莫風華道：“你是烏炎心法的傳人。”

    水鏡月沉默。

    莫風華偏頭看她，問道：“你在金陵城找的東西，還想知道答案嗎？”

    水鏡月皺了皺眉。

    莫風華笑了笑，“已經(jīng)猜到了，是不是？”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遙遠的夜空，道：“五行石實際是五種內(nèi)力，東方之扶陽，西方之若華，南方之九炎，北方之冰澤，中央之墨云。關(guān)于五行石的一切，還有所謂的神諭，都記錄在星祭閣的那片星空之上。神諭一共有三點，其一，五行石只有一個，其二，五行石不可相聚，其三，五行石非亂世不得出。血墨并不僅僅是皇帝身邊的暗衛(wèi)，也是五行石的守護者，神諭的捍衛(wèi)者?！?br/>
    沉默良久，水鏡月突然問道：“長庚跟你，打過一架，是不是？”

    莫風華微微一愣，大笑起來。她笑了很久才止住，道：“沒想到連這點也能猜到。更沒想到，你最在意的居然是這件事。八年前那件事，你也猜到了吧？說實話，長庚會做出那般孩子氣的事情，讓我很意外。呵，你讓他改變了不少?！?br/>
    水鏡月笑了笑，道：“只是沒有想到，大昭之亂，不是起自北方，而是源自南方。”

    莫風華嘆息一聲，道：“阿月啊，可不僅僅是大昭，如今，整個天下，都亂了啊。否則，你以為，我為什么會說出這么多的秘密？”

    “天下？”水鏡月想了想，道：“你說的是瀚海和高麗？”

    莫風華點頭，道：“北方的戰(zhàn)亂源自氣候變冷，羅剎國南下，實際上，云國內(nèi)部，陰山以北的草原民族也在往南遷徙。在歷史上，氣候變化導致北方民族南遷，最容易引發(fā)戰(zhàn)亂，若不是大昭與云國已經(jīng)簽訂和約，若不是云國對草原民族的管轄，這個時候，五胡的騎兵早就南下劫掠了。北方的戰(zhàn)事若是失利，不僅僅是云國，大昭也會受到影響，還會波及到西域。葉霓裳之所以如此著急回云西軍，也是這個原因。

    高麗的戰(zhàn)爭也并沒有那么簡單。你去過東瀛，見過太閣的掌權(quán)者木下，他是一個很有野心的人。這一年東瀛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太閣與倭寇達成合作，很多浪人武士都被收編入伍，否則，東瀛無法組織起這么龐大的軍隊。東瀛人的目標不是高麗，也不是云國，不是大昭，而是整個天下。云凌波就是知道這點，才有理由請路見平共同出兵。若是云國戰(zhàn)敗，東瀛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大昭。即便云國勝了，但若是沒有把東瀛打殘，他們?nèi)耘f會卷土重來，再次入侵中原。到時候，多半就不是從高麗開始了。

    阿月，如今的五行石，若華、九炎、墨云都成了真正的石頭，只剩下你和長庚了。若是改朝換代，我不會找你?？墒?，這次不一樣?！?br/>
    水鏡月道：“風華姐，聽上去，我好像沒有理由拒絕你?？墒牵矣X得，我并沒有你說的那種力量?！?br/>
    莫風華道：“當初上靈空山的時候，你也是這么說的?！?br/>
    想起從前的事，水鏡月也笑了笑，卻仍舊搖了搖頭，道：“那不一樣的。你覺得我有能力做到，是因為你相信五行石的傳說?？墒牵覐膩矶疾恍虐?。無論是一塊石頭，還是一個人，要想改變整個天下，怎么可能？即便那種人真的存在，也不可能是我?！?br/>
    莫風華偏頭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肩，道：“你緊張什么？呵，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如此害怕?！彼f著看向她的眼睛，認真道：“你說得不對，我相信的不是五行石，而是你。”

    水鏡月深吸了一口氣，仰頭看向漸漸西斜的月亮，道：“我總覺得他在看著我?！?br/>
    莫風華攬過她的肩，跟她看向同一個方向，道：“那天晚上，我見到他了?！?br/>
    水鏡月微微一愣，“那天晚上？你說的是……你跟長庚比試的那晚？”

    莫風華笑了笑，“是在你昏迷不醒的那一晚。”

    東方升起了啟明星，天快要亮了。

    莫風華拍了拍她的腦袋，道：“回去吧。話說，你剛剛是怎么認出我的？”

    水鏡月笑了笑，道：“尚在飛的武功沒你高，我打腿的那幾招，他是躲不過的。但是，即便躲不過，他也會繼續(xù)躲，絕不會停下來任由我打?！?br/>
    莫風華摸了摸下巴，“即便他覺得對你有虧欠？”

    水鏡月撇了撇嘴，“他欠我的，我都討回來了。如今，他說不定還覺得吃虧的是自己呢?！?br/>
    莫風華笑了，又道：“他去了一趟登州，又回來了?！?br/>
    行至山下行宮，兩人分別的時候，水鏡月道：“風華姐，我需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