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行奇怪的軍隊住到了濟寧城的大街上,住在街上的原因是他們沒有帶帳篷,而他們沒有到帳篷的原因是,這一行人原本是坐船來的。
韓滄海不太想讓軍隊住在城民家里,這里與他的家鄉(xiāng)蓬萊一東一西雖隔得較遠,但畢竟都是山東的地界,勉強能稱一聲故土,不想讓他這幾千**害故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這支軍隊具體有幾千,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滿滿占據(jù)了這座不大的碼頭鎮(zhèn)店的多半條中心大道。
說是大道,也還是土路,今春雨水足,這幾日雖是沒有下雨,但潮氣從地底泛起來,地上依舊濕涼。士兵就直接睡在地上,這些沒什么準備的人大多只有一件厚些的衣被,有了鋪的就沒蓋的,他們?nèi)齼蓛蓴D成一團睡覺。
他給軍隊下了死命令,在城中禁止做一切活動,給養(yǎng)要由帳中管賬的統(tǒng)一采辦,普通士兵敢擅自闖入住民家宅者、奸污婦女者、強搶民物者、趨用民役者,斬。
此次下了船往山東里面走,他也是希望能夠回家看一看,但是從濟寧的運河邊上往蓬萊走,需要花費太久的時間,他的副官和他說道:“若是往里面走就不能夠按時到任了,將軍!”
“那要怎么辦呢?”韓滄海也在猶豫,當(dāng)初武舉之后,他立刻就被調(diào)往了荊州,從荊州回來就又要趕去東北。他想在半路上帶著這些士兵浩浩蕩蕩回家里看一眼,也算的衣錦還鄉(xiāng),但是換防的時間卡得太死,他需要日夜兼程才能趕到目的地。
“皇上的意思不是讓您重新組建東北軍嗎?”
“是啊,可那又能夠怎樣,這要到漁陽再說的事情?!?br/>
“您可以跟皇上說,咱們打算在山東就招夠人,然后直接帶去山海關(guān)?!?br/>
“這樣……怎么好?軍令不可違啊,皇上讓我在那里募兵一定是有道理的,更何況我這么做了,要怎么跟皇上說呢?”
韓滄海覺得這個計劃不錯,既能在山東多呆一陣,手下人多了趕路也安全。朝廷決定重新組建東北守軍的目的當(dāng)然還是北上白城,山海關(guān)一戰(zhàn)后城下的慘狀令長安所有軍官都聞風(fēng)喪膽,所以嫄公主才看中了消息不通的他去啃這塊硬骨頭。一路走來他也全都明白了,他手中的這幾千人是從荊州水軍里挑選出來的部分精兵,但終歸是水軍,不習(xí)慣陸路的作戰(zhàn)方式,萬一在趕去漁陽之前就遇上了伏兵,那他們肯定是被一鍋端的下場,這也是他最憂心的一點。
副官見將軍的口氣有些松動了,于是繼續(xù)說道:“將軍您本就是山東人,征戰(zhàn)在外,如果能夠帶著同一地方的父老打江山,這時候不久更多了分親近嗎?!稌x書》里有句話說‘汝潁之士利如錐,幽冀之人鈍如槌’,幽燕之地的人本就生性澀濁,難以馴服,又長期與突厥游牧雜居,胡化嚴重;而且真到了那里,離白城也就近了,難保那個秦鉞不會派間隙進來搞鬼。將軍,正所謂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而且圣旨中說,長安到時候還會派一個參領(lǐng)過來協(xié)助將軍——說是協(xié)助,還不就是監(jiān)視嗎,現(xiàn)在還不知道是誰,但終究會束縛手腳;您在他來之前就建好了軍隊,等他來的時候您已經(jīng)有了心腹,也就不怕朝廷的人了,您說是嗎?”
“有道理,”韓滄海瞬間輕松了,“那就依你所言,明天派個信差回長安送封奏疏,我識字少不懂文辭,信的內(nèi)容就由你來擬定吧,接著咱們繼續(xù)往東走,到了……到濰坊,那里我熟一些,然后就開始募集軍隊!”
“從這里要怎么回到大路上去啊,你能告訴我不?”
三個青團和一鍋稀粥并不足以讓一個饑腸轆轆的成年男人填飽肚子,但是云梓辰不指望八聲甘州能給自己更多的幫助了,他努力用沙勺刮干凈鍋底的米粒,剛才喝太快了他沒有注意,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這鍋粥的材料居然是脫過兩層殼的精米。云梓辰不相信一個住在這種地方的人有能力和設(shè)備去將稻谷進行這么精細的加工,這間房子周圍沒有農(nóng)田、沒有耕牛、沒有耒耜,八聲甘州四體看起來是很勤的,但連飯都不會做,所以這人五谷絕對分不出來。
難道是有人定期供給他送糧食嗎?所以說他和外界還是有聯(lián)系的,不是隱士,只是住在這里,那么他為什么住在這里?一鍋熱粥下去不太能解飽,但渾身舒暢極了,讓云梓辰身上出了汗,他脫下外褂來,腦子有些暈乎,這時候他覺得有一雙熾熱的大手放在了自己的后腰上。
“你從這里出去可難了,需要原路返回山谷出口,接著向西走,然后才能看到大路?!?br/>
“要重新出去?這又得走多少天那!”云梓辰把手里的鍋擱到桌上,一臉震驚。
“至少需要三四天的時間,還得是你能夠走對路前提下——你的腰可真細,我一只手就能全部托起來?!?br/>
云梓辰被嚇得一哆嗦,連忙從凳子上站起來躲開他:“告訴我路怎么走就可以了……你、你手腳老實點,別以為我是給飯吃就能胡來的人!”
八聲甘州飛快地也從桌上跳下來,隔著桌子嬉皮笑臉說道:“我這是為你好,你得謝謝我現(xiàn)在扶著你。”
“扶什么扶,我告訴你,再碰我我可收錢了!”云梓辰覺得這個人像是要圖謀不軌,環(huán)顧自周發(fā)現(xiàn)烏孫馬正好在自己的身后啃竹葉?!膀T上馬就跑吧!”他想著,于是猛地往對方身上然后一推桌子,回身就跑。
“嘿啾!”八聲甘州似乎在一瞬間就繞到了云梓辰的身后,抬手把他的肩膀抱住,另一只手放到了云梓辰的屁股上,云梓辰覺得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他被固定在那人懷里不能動彈,只能抬起頭來咬牙切齒說到:“你他媽放尊重點,小爺我寧死不屈!”
然后云梓辰突然意識到現(xiàn)在的視角有些奇怪,他不是比這個人要高嗎,怎么現(xiàn)在自己仰著臉看他?他長高了,還是自己變矮了?接著,云梓辰覺得視野中那個人越來越高了。
不對!是自己在往下滑,后背靠著對方的手臂在……往下滑?
他感覺八聲甘州放在自己屁股上的手轉(zhuǎn)移到了膝彎后面,接著自己被橫抱了起來。天旋地轉(zhuǎn),云梓辰的頭猛地向后一仰,他感覺托在自己后背上的一只大手無比的熱,頭頂上傳來聲音:“腰這么細,屁股還小,怎么抱起來這么沉,你的肉都長到哪里去了?”
“你……放開我……”云梓辰的頭部以一個幾乎是極限的角度向后仰過去,想抬起頭來卻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那個力氣,頸部勉強的彎度讓他有種將要窒息的錯覺。這個角度看不到八聲甘州的臉,眼前的竹林是倒過來的景象,讓他惶恐,他費勁掙扎著手腳,努力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碰不到,抬起手臂越來越困難,最后終于是落下來,垂在身側(cè)。
“把你交出去前要不要懲罰一下你呢,你可是吃掉了我半個月的糧食,餓著我是無所謂啦,不過不吃東西的話,辛苦地就是主人了……”八聲甘州見云梓辰徹底暈了過去,卻依舊抱著他,低著頭自顧自在發(fā)著牢騷。
云梓辰在一個清晨醒來,他不知時間過了多久,披在身上的外褂沾滿露水,微微的潮氣,但是身上還是干的,他覺得渾身都莫名奇妙地很清爽,可能是因為周圍沉浸了清早山間溫潤的云靄。
胯下的烏孫馬悠閑啃食陌上的杜鵑花梗,馬蹄也染成紫紅色,他記得這叢杜鵑,他上一次經(jīng)過時那些杜鵑還只露出了花蕾,現(xiàn)在卻已然開敗,花朵零落紫泥,他在山中錯過了一整個花期,期間發(fā)生了何事?
這是一開始便走錯了的蜀漢古道入口,一側(cè)高壁,另一側(cè)是山壑,山云帶雨從深壑中爬上來,不知是山進了云里,還是云上了山崖,放眼四周已如濃霧籠罩,再留下去就要趕上雨了。云梓辰策馬離開那段狹窄的山崖,盡頭入了谷地,那里通著大路。
自己怎么在這里?云梓辰什么也記不得了,他似乎迷路了,可為什么又繞了回來?
下馬,牽著韁繩像谷外走去,晨露使山道泥濘如曝雨,山谷中還是昏暗,蒼天大樹下每一個燦爛的白晝都如同長夜,出谷的地方一片空曠,干燥的道路。晨光太晴朗,與山中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切白亮得炫目,眼前一道黑影逆光站著。
走進發(fā)現(xiàn)是一個人,面對著云梓辰直直地發(fā)愣,她的渾身都浸滿了泥水,黑衣看不出了黑色,但她仰起的一張小臉卻很干凈,像是被水洗過,她的眼睛是紅的。
“阿九?”云梓辰走到辛九面前,把搭在臂彎里的外褂披在她的頭上,右手輕輕放在辛九的腦后揉搓著,他一身如雪的無暇白衣,在晨光下耀眼,“你怎么在這里哭泣?”
“我以為找不到你了。”
“我在這兒呢,”云梓辰左手放到辛九背上,她單薄的身體在發(fā)著抖,云梓辰感覺自己胸口濕了一片,“沒事,我在這兒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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