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子很冰，手摸上去，有點刺痛，甚至腳底都能感覺到冰冷的金屬感透過鞋子傳遞上來。 我朝手上吐了幾口氣，以免被凍得不靈活。透過梯子，我能感覺到林書南在下面的動作。

    一陣狂風吹過，我在空中被凍得瑟瑟發(fā)抖，并且這梯子也隨著風輕微地抖動著，我不經(jīng)有點兒瘆的慌，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但很快，我意識到這種程度的抖動并不會造成危險，便放心大膽地繼續(xù)往下，這梯子的抖動，反而給人一種很刺激的感覺。

    “蘭蘭！”林書南在下面喊我，“怎么樣，怕不怕？”

    “還好啦！”我說，“只要心里不去想著下邊是萬丈深淵，就沒什么可擔心的……咝……不過真冷?。　?br/>
    “是啊。”他說，“我失策了，也許應該讓你把手套戴上再下來的。”

    “手套容易打滑。”我說。

    林書南沒有回答，我有點擔心，問道：“怎么了？怎么不說話了？”

    “哦，沒什么?！彼f，“有幾級階梯上面沾了水，都凍成冰了，千萬要小心?！?br/>
    我正要回答，突然身后一陣陰風吹過，我不禁打了個寒噤：“怎么回事，剛剛有什么東西從我身后過去了？”

    “是只大鳥?！绷謺险f。

    “嚇我一跳，我說不是自然的風?！蔽艺f著，繼續(xù)踩向下一級階梯，剛把全身的力量放下去，突然感覺不對，腳下一滑，猛然開始了自由落體運動。

    “天?。　蔽掖蠛耙宦?，同時聽到林書南的喊：“蘭蘭?。。　?br/>
    我慌忙伸出手，去抓階梯，可是抓了個空，自由落體的速度更快了，緊接著，我就感覺自己踩到了什么東西，下墜之勢變緩了，我連忙趁此機會，抓住了一根階梯。

    “書南……”我說，“你沒事吧？”

    “我沒事……”他的聲音聽上去很是崩潰，“就是被你蹬著腦袋了……”

    “啊，這……”

    “我用手扶你一把，你先把腳踩上階梯，這次可一定要踩穩(wěn)了。”

    我感覺到他用一只手抓住我的腳踝，他的手也很涼，涼意透過我的褲子傳遞到我腿上。他有力地托舉著我，讓我的腳準確踩到階梯上。

    “抱歉?！蔽艺f，“剛剛太不小心了?！?br/>
    “梯子太滑?！彼f，“這不怪你?！?br/>
    他幫我把另一只腳也放到梯子上，我總算穩(wěn)住了身子，但是我仍然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蘭蘭，怎么樣？”林書南問我，“沒嚇壞吧？”他這么問我的時候，他自己的聲音卻有些發(fā)虛。

    “我沒事?！蔽艺f，“我們先下去再說?！?br/>
    又花了好幾分鐘，我們終于到達了平地上，我喘著氣，林書南在我身后說：“蘭蘭，你口袋里有紙么？”

    我一邊掏出紙，一邊回頭，看見林書南抬著頭，四十五度角憂傷地望著天空，臉上還有個大鞋印子。

    “怎么了？”我問他。

    “流鼻血了?！彼贿吇卮鹞?，一邊接過紙。

    “被我踹的？”我心里一驚，“對不起……”

    “不是?！彼f，“只是在下面抬頭看你，春光無限……”

    “去你的吧！”我說，“我今天穿的可是棉褲。”

    他笑了笑，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然后馬上跳了起來：“天啦，這石頭好冰！”

    “我包里有幾張報紙，可以墊一下?！蔽艺f，“我們先坐在這兒休息一會，等你的鼻血好了再說?！?br/>
    我們在石頭上坐下，我從水壺里倒了些溫水出來，沾在紙巾上，幫他把臉上的鞋印子擦掉，他始終仰頭看著天際，我?guī)退镣晷∽樱岔樦哪抗饪慈?，看到遠處峰巒疊嶂。這個地方，像是在一道峽谷的中央，重重疊疊的山，從遠處延展開去，最終與天色融為一體，山中的巨鳥，在空中盤旋著，畫出美麗的弧線，這個時候，雖然我們是被山包圍著，但是眼前的深谷，仿佛一條路，從山巒中間穿過，通向遠方。

    “蘭蘭?！绷謺祥_口了。

    “什么？”我說。

    “你的春光真的好厲害，到現(xiàn)在鼻血也沒止住?！?br/>
    我又愧又惱地瞪他一眼：“你就想跟我說這個？”

    他搖搖頭：“不是，我是想說，雖然經(jīng)歷了異常兇險，還被你砸出了血，但是我感覺心里比剛才暢快多了?！?br/>
    “怎么？”

    “蘭蘭，你剛剛差點摔下去的時候，我真的超害怕?！彼f，“就跟當初芊驪病情惡化的時候一樣。我不想失去你?！?br/>
    “我知道。”我說。

    “如果你就這么掉下去了，我會后悔一輩子。而現(xiàn)在，我覺得我會后怕好一陣子?！?br/>
    “我知道?！蔽艺f。

    “可是呀蘭蘭，當我把你送回梯子的時候，我也就明白了。我之前那么不希望你犯險，不僅僅是因為擔心你而已。那個時候，其實我覺得真正掉下去摔死的概率是很小的，可我就是不愿意?！?br/>
    “那是為什么？”我說。

    “現(xiàn)在我明白了，我那是害怕責任?！彼f，“在這個地方，若你陷入了危險，只有我能救你，但是若沒救上來，那便全都是我的錯。我害怕這種責任落到我身上。你的安危，這樣的事太重要了，重要到我甚至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承擔這個責任。”

    “資格？”

    “是?！彼f，“有時候我會覺得很奇怪，你那么好，站在你身邊的人，應該比我跟強壯，更帥氣，更有魄力，而不是這個整天糾結(jié)，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好的……廢物?！?br/>
    我把他的臉掰過來，正視著他，說道：“你不是廢物?！?br/>
    他苦笑著，輕輕推開我的手，說道：“蘭蘭，我被追責了太久，也逃了太久，我原以為我已經(jīng)能夠輕巧地放下我的過去，可是現(xiàn)在，事實證明，只要有一點兒事情出現(xiàn)，那些自厭、自棄的想法就回來了?！?br/>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繼續(xù)說道：“對芊驪也是這樣，我不是她的親屬，她也從來沒有愛過我，我們的關(guān)系，充其量只是朋友罷了，我有什么資格決定她的生死？明明她的生死，是這么重要的一件事?？墒沁@么重要的事，卻落到了我這么個小人物頭上?！?br/>
    “你不是小人物?！蔽艺f，湊過去把頭貼住他的額頭，“盡管做決定吧，也許有些事情并沒有最佳選擇，但只要是用心做出的選擇，上天不會怪罪你的?！?br/>
    “我可不信上天?！彼f，“但是我信你?！?br/>
    我們在原地又坐了一會兒，林書南的鼻血止住了，于是我們起身繼續(xù)出發(fā)。后面的路途，雖然不再那么陡峭，但是越往下，周圍的光線也越暗，逐漸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媽媽，我怕！”走著走著，我們聽見有一個孩子的聲音從下方不遠處傳來。是中國人，標準的普通話。我不禁覺得有些親切。

    “是別的游人?！绷謺险f道。

    “別怕，別怕！”一個像是孩子媽媽的聲音傳來，“這地方不過是黑了點，沒事的。”

    “媽媽，這個地方會不會有狼啊……”

    一個男人的聲音笑著說：“山上哪兒有狼……”

    我突然玩心大起，用手攏成喇叭狀，扯起嗓子，仰著頭，嚎道：“嗷嗚——嗷嗚——嗚——”

    短暫的一陣沉默之后，一陣爆炸似的哭聲傳來：“嗚啊……嗚哇哇哇——！是狼！媽媽——?。。“职郑。。∥覀円怀缘袅藝聡聡聠琛?！”隨即，我聽見孩子父母急切的聲音：“傻孩子，是有人在逗你玩呢！”

    我得意地撇了撇嘴角，林書南用看神經(jīng)病的眼神看著我：“欺負小孩子，你還真是有出息?！?br/>
    “我這是幫助他鍛煉一下膽量?！蔽艺f。

    林書南不敢茍同地聳了聳肩，翻了個白眼。

    “行啦，待會兒看到那孩子，不就可以解釋清楚了嗎？”

    “萬一給人家小孩子留下了心理陰影，怎么辦？”

    “??？至于嗎？”

    “反正，作為一個很有同情心的人，我不認可這種做法?！?br/>
    “好吧?！蔽艺f，“那孩子也真夠膽小……”

    正說著，就看見那孩子和他的父母一起朝這邊走了過來，看見有動靜時，那小男孩還嚇了一大跳。孩子的父母用略帶責怪的眼神看著我們，林書南一點兒也不替我擋著，直接用眼睛寫著我。

    看那孩子還在哭得撕心裂肺，好像真的面臨著死亡的恐怖一樣，我不禁有些心軟了，連忙走上前去，說道：“小朋友，別害怕了，剛剛姐姐逗你玩呢……”

    那孩子抬起一雙水汪汪噙著淚光的大眼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大聲說道：“你騙人！”

    我頓時尷尬，但仍然很好聲好氣地說道：“我沒有騙你，剛剛真的是我在學狼嚎，要不，我現(xiàn)在再學幾聲給你聽聽？”

    原以為這樣總行了吧，卻沒想到那孩子冷冷地瞪了我一眼，說道：“騙人，你不是姐姐，你是阿姨！”

    呵呵，孩子，不要以為只有狼會傷人，姐姐我打起人來，比狼還厲害！

    我站直身子，臉上掛起恐怖的笑容，可是看看旁邊的孩子父母，終究是沒能出手，再看看林書南，他臉上掛著神秘莫測的微笑，仿佛看到了什么特別有趣的事情一般。

    太過分了！老娘我雖然已經(jīng)過了花季，可是我走到路上去，照樣有人把我當成高中生，沒想到今天卻……惱羞成怒之下，我一把拎起林書南的耳朵：“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笑什么笑！”

    結(jié)果這么一來，連孩子父母也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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