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婦女說道：“李醫(yī)生，你最好來一下撒，我們這幾天村里不知道怎么了，好多人都中邪，向華也弄不好他們。”

    “朱幺幺，那不是中邪，那是癔癥，是種病，不要聽向華的那套封建迷信，我上次就跟你們說過的……我不是托人帶了藥嗎……難道犯癔癥的那個田家月沒吃……”

    “吃了……吃了……”朱幺幺用手摸著頭發(fā)，眨著眼睛說道：“不過還是沒好，她一直在鬧……”

    我一看就知道朱幺幺在撒謊，言不由衷。

    “田伯伯好些沒有？”李夷問道：“你剛才說他又在疼?！?br/>
    “是啊……”朱幺幺的聲音小了點，“也不曉得能不能好。”

    晚上喝了酒，李夷對我說：“老八，明天我不能送你上車了，我要去山里一趟?！?br/>
    我說：“是不是下午你碰到的那個朱幺幺說的梅右坪？”

    “是的?！蔽乙ヒ惶?。

    “干脆我也陪你去吧?！蔽視缘美钜挠忠钌嚼锶ィ拖敫?。

    “行啊?！崩钜拇饝?yīng)的非常爽快。

    于是我取消了回去的行程，第二ri一早，就和李夷在這個大峽口等車。這個峽谷的方向是往西南方向延伸進去的。我問李夷，順著峽谷走，是不是會走到秭歸？

    李夷想了想，說他也不清楚。他沒有走到過盡頭。

    一輛破爛的面包車從峽谷里面的山路開出來了，帶了幾個人出來。這幾個人的穿著，即便是跟鄉(xiāng)上的人相比，也過時很多?？磥砩钌嚼锩?，道路壅澀，和山外隔絕。

    面包車一天只跑兩趟，馬上就掉頭往回開。我和李夷上了車，在峽谷的中的道路上，車顛簸的厲害。路況非常不好，是用碎石子鋪就的簡易道路，只有三四米寬，兩車勉強能并行。

    面包車破爛不堪，是一輛報廢很久的昌河。反正交jing和路政也管不到這里來。樂得給山里的村民當唯一進出的交通工具。

    梅右坪其實也不算太遠，我和李夷到的時候，中午剛過。面包車馬上又向山外開去，去接早上送出去的人。

    梅右坪在一個高三環(huán)繞的山?jīng)_里面，住了不少人，民居集中。房屋多半還是黃土泥磚砌的房子，屋頂是蓋的是茅草。

    不過也有經(jīng)濟情況好的人戶，用石頭起了兩層樓的小洋房。

    我和李夷進了村，我馬上就有點后悔，因為我沒有見到村民對著李夷親熱的招呼。相反很多人看見他了，甚至繞開。我就奇怪，和李夷去別的村子，村民都很歡迎?？蛇@里為什么看見他了，不跟他說話呢。

    李夷好像知道是這個場面等著他。他什么都沒說，帶著我往村中的一個建筑走去。

    正走在村中的道路上，一個中年婦女從屋里竄了出來，披頭散發(fā)，對著我們說道：“你們來啦，我就知道你們今天要來的?！?br/>
    婦女的家人也跑了出來，把她往家里拉，可并不向李夷解釋，彷佛我們不存在。

    李夷加快腳步，繼續(xù)走著。走到了一個很古老的房子前面，房子的造型還是一百年前的風(fēng)格，房前有個院子，院墻上寫著特殊時期時期的標語，字跡斑駁不堪。

    院里的一個電線桿子上綁著兩個擴音器，老式的那種。

    我明白了，這肯定是梅右坪的老祠堂，后來又改成村支部辦公的地方。很多農(nóng)村里都是這樣的。

    不知道，現(xiàn)在這個房子，是不是還是村部。

    和李夷進了院子，我就知道自己剛才想錯了，這個地方肯定不是村部。而是恢復(fù)了祠堂的功能。

    因為我看見一群人在院子里，都是古怪的姿態(tài)。而且這群人都是女人，老少都有。大部分人的眼睛都閉著，睜開眼的，也目光都散亂，聚不攏神采。

    她們的身體都在搖晃，雙手又節(jié)奏的擺動?；蜃蛘尽?br/>
    一個跟我們差不多年齡的小伙子，正站在人群前面的高臺上，嘰里咕嚕的說著聽不懂的話。

    那小伙子，手里舉了個鋼針，很大很粗的鋼針，有一尺來長。手擺了擺，一個婦女走到身前。

    “向華！”李夷喊道：“**的又在搞什么？”

    那個叫向華的小伙子向我們看過來，愣了愣，看樣子他認識李夷。但他只停頓了一下，就把鋼針刺入身前婦女的臉頰，從右臉頰刺入，左臉頰穿出。

    那婦女神se呆滯，根本就感覺不到疼痛。

    更讓我驚赫的是，沒有任何血從那婦女的臉上留下來，一滴都沒有。那個婦女嘴上穿著鋼針，走回人群。

    李夷大喊：“向華，你怎么非要干這些事情呢，沒得來xing（當?shù)胤窖裕撼鱿ⅲ┑臇|西。”

    向華還沒說話。那群婦女卻都把頭給扭回來，看向我和李夷。

    我看到她們，心里發(fā)麻。

    人群分兩邊，左邊的都還好，只是面se呆滯，可是右邊的人群，臉頰上全部都穿了一根鋼針。鋼針的兩頭伸出好長一截，沒入她們臉頰中的只是一小段而已。

    一個沒有穿針的婦女在人群中喊道：“它來啦，它又來啦……”言畢，就躺在地上打滾，手腳在地上刨著。沒有穿針的婦女都開始混亂起來，但這個混亂只持續(xù)了幾秒鐘。

    她們就又開始靜默。

    李夷拉著我快步走到向華跟前。揪住向華的領(lǐng)子，“你說過，不干這種事情的。”

    向華一點都不在意李夷的質(zhì)問，只把手往人群中指了指，“怎么辦，你說我該怎么辦……那東西，又來了……”

    我連忙向人群看去，看見那些沒穿針的婦女開始爭吵起來。她們說話的聲音很快，話語也含糊不清。我聽了一會，只聽明白了幾句話。

    “你是修正主義……”

    “你才是修正主義……

    “赫魯曉夫從不搞個人崇拜，他的倒臺是沒有人崇拜他！”

    “自以為得意，長資產(chǎn)階級的威風(fēng)，滅無產(chǎn)階級的志氣，又何其毒也”……

    她們說的都是什么語言?。课衣牭冒l(fā)毛，這哪里是九十年該說的話呢？

    那些嘴上穿了鋼針的婦女都沒有加入爭吵，只是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

    那些爭吵的婦女有的開始唱歌了。

    “……思想……傳遍千家萬戶……占領(lǐng)……一切……陣地……”

    “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結(jié)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

    這些婦女到底在干什么。我想起了昨天朱幺幺在鄉(xiāng)里對李夷說的話，她們是中邪了。我心里權(quán)衡比較，認為李夷說的癔癥，反而不太靠譜。

    李夷對著向華喊道：“我給你帶的藥呢，你是不是沒有給他們吃？你怎么不聽我的。”

    向華嘴里掛著微笑，“你帶了幾顆園子（當?shù)胤窖裕核幜＃?，夠她們吃嗎？?br/>
    嘴里高喊著語錄的婦女們開始相互毆斗起來。廝打的厲害的，相互揪著頭發(fā)，打得連鼻血都流出來。

    向華連忙跑進里屋，不一會擴音器里傳出了他的聲音：“把你們家里的堂客和姑娘都帶回家去，今天不行了，我弄不來了。你們來帶人走……”

    一會功夫，院子外沖進來好多村民，都是男人，把廝打中的婦女扯開，強行拉著，扛著往院子外拖。那些中邪的婦女，仍舊不肯干休，兀自拳打腳踢。意識混亂，連自己的男人都打。

    “一些反革命都是紙老虎……”

    “無產(chǎn)階級革命……堅持到底……”

    人聲嘈雜中，我把這兩句話給聽明白了。

    那些嘴上穿了針的婦女就安靜馴良，順從的跟著家人回家。片刻功夫，群人都散盡。

    我心里懊喪，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該想著跟著李夷來這里，本想又混一頓酒菜，沒想到李夷在這里根本就不受歡迎。還遇到這些爛事。

    “她們病了多久了？是不是我走之后，就開始了，你怎么不通知我們醫(yī)院。”李夷對向華連珠炮的問道：“村里有多少人病了，上次我來，只有田家月一個人啊，怎么回事？”

    向華不說話，帶著我們進了屋內(nèi)?？磥磉@個地方就是也是他的住所。我們都坐下。

    向華才開始說話：“我說了啊……這……這是中……中邪，不……不是生病?！毕蛉A原來說話有點夾舌頭，吐詞不清，還有點結(jié)巴?？墒莿偛潘谧龇ㄊ碌臅r候，說話不是這樣。

    “放屁！哪里有什么中邪?！崩钜恼f道：“這是癔病，癔病也會傳染的，jing神狀態(tài)在人群中相互情緒感染。這很危險，容易出事的。”

    “都是……是婦女，那你……你怎么解釋?！毕蛉A說道。

    “癔病本來就容易在婦女中發(fā)病?！崩钜恼f道，“虧你還在衛(wèi)校上了幾年的學(xué)?！?br/>
    “已經(jīng)有……有三分之一的婦女有這……這個癥狀了?！毕蛉A說道：“到哪里找人來……來治，我……我只能用這個辦……辦法。”

    “糊涂！”李夷說道：“你是村里的赤腳醫(yī)生呢，怎么能搞迷信這一套?！?br/>
    “哪……哪里是什么赤腳醫(yī)生，你……你當現(xiàn)在是……是什么年代??？”向華說：“我連醫(yī)……醫(yī)士的資格都沒……沒有，當……當什么醫(yī)……醫(yī)生撒，還……還不如接我……我老頭子的……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