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遠集團老總辦公室里，晉池捏著眉間，試圖緩和頭部的昏沉疼痛，昨天應(yīng)酬到半夜，事情雖然談妥，宿醉的感覺實在不好受。晉池拉開抽屜，想找些藥吃，翻了幾層都不見，早晨也沒有吃飯，眼看著就演變成頭疼加胃疼了。晉池靠在椅背上轉(zhuǎn)過身，望著通透落地窗外高遠的天空，發(fā)起呆來。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這里總是備著各種齊全的東西，大多不是他用，而是為了給那個人備著。晉池知道，自從許晉城離開，他的世界，已經(jīng)徹底亂套了。

    敲門聲響起，片刻后宋子明進來，瞧著晉池臉色，匯報了幾件公司的事，然后才說道：“許晉城回國了，一早的航班，應(yīng)該快到了?！?br/>
    晉池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只是點點頭，說著：“知道了，他住哪兒？”

    宋子明尷尬地笑了笑，說著：“晉池，他還沒下飛機，再說，他住哪兒，這我實在沒法打聽吧？”

    晉池繼續(xù)揉著額頭，說道：“昨天喝多了，是我糊涂了，你忙吧。對了，叫人把老爺子房子打掃干凈，許晉城的公寓也是?！贝巫用髯吡顺鋈?，晉池垂著眼睛，低聲自言自語道：“你不該回來?！?br/>
    晉池起身走到角落的保險柜處，打開，保險柜里躺著兩張薄薄的紙，有些泛黃，一看就是陳舊卻被細(xì)心保存了若干年。晉池又拿著這兩張看了無數(shù)遍的紙片閱讀，嘆口氣，重新裝回袋子鎖進保險柜。

    中午吃了幾口秘書送來的簡餐，意大利面濃重的醬料吃著有點作嘔，晉池勉強咽了兩口就叫人端出去了。他不時看著手表，推測那個人到達的時間，心下煩躁，什么都干不進去。下午有個視頻會議，晉池聽著部下匯報事務(wù)，只進耳朵，不過腦子，虧得宋子明給他幫腔解圍。會議結(jié)束后，宋子明實在看不下去，說著：“你看你游魂似的，要不要去接機？”

    晉池這才警醒似的，搖著頭，說道：“不用，我不去，我跟他，不能再牽扯在一起?！?br/>
    宋子明不好再多說，便道：“晚上的飯局還參加嗎？本來約了幾個官員，我看你還是回去休息吧，我跟王副總?cè)?。?br/>
    晉池問著：“什么級別的？”

    宋子明尋思了一會，說道：“處級，不過是上邊的處級，有幾個熟人，搭了關(guān)系，重點約的是敬文斌，頭一次接觸，聽說很快要往上走了。經(jīng)濟口，跟咱新業(yè)務(wù)正好重疊?！?br/>
    晉池點頭說道：“我不去不合適，約在哪里？”

    “南城會所，七點半?！?br/>
    “行，你跟我一塊過去?！睍x池說完想回辦公室，走了幾步又停下，說著：“許晉城回來，看看他住哪兒……算了，不用管了，你去忙吧。”

    宋子明看著晉池進了屋，無奈地?fù)u了搖頭，卻什么話也不好多說。

    晚上宋子明載著晉池到了南城會所的時候，剛過七點，宋子明放車的時候，晉池自己先進去了，路過大堂，晉池走過一個包間的時候，忍不住停下腳步。

    晉池甚至要魔怔地去推開門了。許晉城嘴巴其實挺難打發(fā)的，看著隨性，其實叼得很，全城沒有幾家入他眼的飯店，這個會所的私房菜倒是還對他的胃口，以前的時候，晉池便隔三差五陪著許晉城過來吃一頓，這個包間能看到會所里的一處人工小噴泉，許晉城挺喜歡訂這間逍遙僵尸conad();。

    晉池再次看了手表，這個時間，飛機應(yīng)該早就到了，那個人大概也正在跟什么人一起吃飯，一起去往某個住處，一起過夜，一起生活。

    晉池知道自己今天狀態(tài)很糟糕，他精神極度不集中，心煩氣躁，渾身酸脹，喉嚨干癢，頭重腳輕，表面上卻還是穩(wěn)重沉著的樣子，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是恨不得一頭扎地上，不知世事，圖個清靜。

    晉池疲憊地靠在一旁紅木柱子上，本想等宋子明過來，卻聽見身后有人喊道：“許總，這么早就到了？”

    晉池強打精神，立刻掛著笑臉回頭，招呼道：“張?zhí)帲^來得挺早嘛，最近怎么樣，早該去看望您的。”

    五十多歲的張?zhí)師峤j(luò)地拍了拍晉池肩膀，說著：“聽說你那里業(yè)務(wù)拓展忙得很，年輕人你可真是了不得，你這個年紀(jì)能把事業(yè)干到這地步，我可是第一次見，文斌你說是吧，是不是很意外，晉池比你都小兩三歲呢。對了，這是敬文斌。”

    晉池知道這位便是今天主角了，便上前握手，說著：“久仰久仰，略備薄酒，敬處長里面請?！本次谋蟠_實挺意外，他是被張?zhí)幱怖瓉淼模皇锹犝f某集團老總，還以為是老頭子，結(jié)果是這么年輕的一個人。

    晉池將人帶進包間，宋子明這才過來，他是活泛性格的，一來，立馬張羅起來，晉池這才松口氣，坐下了，再次看了眼手表。

    畢竟是有求于人，晉池這邊，自然少不了喝酒，哪怕對方只是輕輕抿一下，晉池也是要一杯干到見底，他本就狀態(tài)不好，剛開始難受得很，到最后簡直是自暴自棄了，也沒心思談事情，都交給清醒的宋子明溝通，他就只負(fù)責(zé)灌酒，負(fù)責(zé)醉。

    中途受不了，去衛(wèi)生間吐了一次，走出來靠在洗手臺子上緩了一陣，用涼水拍了拍臉，清醒一點后又掏出手機，靠在衛(wèi)生間角落的墻上，撥了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疏離機械的聲音提示是空號。

    那個人早就把以前的手機卡丟棄了，從他跑去美國的第一天，就不再用以前的號碼了。

    反復(fù)聽了好幾遍提示音，晉池覺得透不過氣，想嘔吐，想大口喘氣，想大聲叫喊，想捶胸頓足。晉池覺得自己緊繃的神經(jīng)要失控，他耳中轟鳴，突然聽見像是遙遠地方傳來的人聲，手肘處被人拖住，那人問著：“許總，沒事吧？”

    晉池立刻睜開眼睛，將翻山倒海的情緒迅速收攏，不著痕跡地擺脫那人的扶持，強撐著靠墻站直身體，蒼白的臉色還扯出一個得體的笑容，說道：“沒事，沒事，還想多敬您幾杯……”話沒說完，晉池胃里一陣翻騰，沒法忍下去，沖到隔間里繼續(xù)嘔吐起來。

    敬文斌鎖了眉頭，剛開始覺得有點不舒服，畢竟看人嘔吐可不是什么愉快事情，不過都是一個桌上喝酒的，就算再生疏，也該禮貌一下。他走近兩步，看了眼許晉池，卻愣住了。商人重利，他當(dāng)然知道，只是沒想到連已經(jīng)資產(chǎn)傲人的許總都要為了拿個項目消息陪酒陪到不要命。

    敬文斌這是第一次看到男人能吐到這個山崩海裂的樣子，那撕心裂肺的絕頂痛苦模樣，連他這種很是冷感的人都要動惻隱之心。他上去拍了拍許晉池的后背，許晉池已經(jīng)在干嘔，渾身發(fā)抖得要抽搐了，敬文斌覺得他不對勁，問了幾句話許晉池沒有反應(yīng)，敬文斌直接打電話叫了120。

    許晉池被敬文斌扶了一把，再無力氣強撐，靠著墻壁軟弱地滑坐在地上，敬文斌轉(zhuǎn)身要出去叫人，晉池突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軟著聲音低低叫了一聲：“哥，別走空亡屋conad();。”

    眼神已經(jīng)像是蒙了霧，敬文斌回頭看了眼混混沌沌的許總，知道他是認(rèn)錯人了，便抽回手快步出去喊人來，還沒走到門口，又聽見許總提高了聲音帶著哭腔喊著：“哥！”

    敬文斌回頭，也是愣了，誰能想見到許總失態(tài)到掉眼淚呢？一個大男人，就這么經(jīng)不起酒精，說哭就哭了，偽娘不成？敬文斌瞧著許總眼巴巴瞅著自己，是徹底認(rèn)錯人了，可什么哥哥至于他還哭起來了，跟被遺棄的家狗似的。敬文斌是剛剛退伍轉(zhuǎn)業(yè)的鐵漢子，最瞧不得半陰半陽的男人，更看不上動不動哭鼻子的，他皺著眉頭站在門口盯著許晉池片刻，見許總眼淚汪汪瞅著他一口一個“哥”，那難過到骨子里的傷心勁兒，敬文斌還真是頭一次見到男人能流露出這種類似于悲傷欲絕的情緒。

    敬文斌總算是沒拍屁股走人，他返回去，把晉池從地上背起來，晉池像是終于如愿以償，趴著敬文斌后背上又低低叫了聲“哥”，然后耷拉著腦袋再沒了動靜。

    宋子明在屋里長時間不見晉池，正出來找呢，便看見敬文斌背著人走過來了，心里一驚，跑上去問著：“怎么了？領(lǐng)導(dǎo)不好意思，我來背吧，小池喝多了。”

    敬文斌覺得再換人麻煩，他不缺這點力氣，便道：“他狀態(tài)不對，叫了救護車，快到了?！闭f著便繼續(xù)背著人往門口走。

    宋子明以前就擔(dān)心晉池的狀態(tài)早晚要出事，今天更是貿(mào)然知曉許晉城回國，剛才看他喝酒的架勢就覺得不妙，可酒桌上是他們邀請的重要客人，宋子明心里干著急，也不能攔，直后悔不該讓晉池出席。救護車沒多久就過去了，隨行醫(yī)生一看，說是喝了多少能暈死成這樣，話是沖著敬文斌說的，敬文斌問著：“沒事吧？”醫(yī)生不再搭理，開始做簡單檢查。

    宋子明連說抱歉，一面擔(dān)心晉池，一面又怕得罪了敬文斌，好在敬文斌并沒什么不悅，還執(zhí)意一起送人到醫(yī)院。去醫(yī)院路上，敬文斌問宋子明道：“許總有個哥哥？”

    宋子明一聽就知道晉池八成喝醉胡言亂語被人聽著了，尷尬點頭應(yīng)著：“對?！?br/>
    敬文斌看宋子明不愿多說的神色，又回想許晉池的失態(tài)，很知趣的沒有繼續(xù)問，都是人精，再好奇也有分寸。

    晉池到醫(yī)院掛了吊瓶，人還是沒醒，敬文斌覺得道義盡得差不多，便告辭離開了。宋子明送他離開，客氣說著改天親自去道謝，宋子明笑了笑，說著：“行，改天讓許總請我喝茶就好，喝酒傷身體?！?br/>
    宋子明送走這尊貴客，匆匆回病房看護晉池，看著他這幅病怏怏的模樣，心里不是滋味。憑著再多財富有什么用，把自己折騰得這么遭罪，何苦這么死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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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行程訂得匆忙，許晉城甚至連阿南都沒有通知，飛機抵達那刻，許晉城看著窗外熟悉的方塊漢字，一筆一劃，一撇一捺，像是某種定心丸似的存在，離開前的慘烈，在異國的奔波，仿佛真的就是黃粱一夢，發(fā)生在了很久以前，久到記憶已經(jīng)變得不真實。

    許晉城帶上迪誠燁遞過來的墨鏡，走進機場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他明明消息封鎖得不錯，這人山人海的架勢，是不是正巧趕上什么偶像天團要來？許晉城之前因為覺得沒什么問題，所以連VIP通道都沒走，就那么大咧咧走出來，一頭扎進一大群跟打了雞血似的粉絲堆里。

    許晉城壓低帽檐，還存著僥幸心理，想著是不是跟什么人撞了時間我才不會被女孩子欺負(fù)呢conad();。迪誠燁非常無奈地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巨型海報和閃爍燈牌，說著：“看來有人把你行蹤泄露了?！?br/>
    許晉城想起早晨爺爺笑得很是含蓄得意的腹黑臉，立馬知道是被迪老賣了，這老頑童昨天晚上就嘀咕說要加入國內(nèi)粉絲團的骨干，出賣他的行程絕對是蓄意為之。

    前排的小姑娘眼尖地發(fā)現(xiàn)了許晉城，大喊著要沖過來，許晉城干脆摘下墨鏡露了個笑臉，朝著小粉絲們揮揮手，迪誠燁一看這架勢，要走出機場難免騷亂，便攬著許晉城扭頭朝里面走去，不敢再這么明目張膽了。

    所謂近鄉(xiāng)情怯。

    許晉城好不容易上了迪誠燁工作室的專車，松了口氣，坐在車上看著外面熟悉城市的熟悉風(fēng)景，如果要去想，他只要片刻就能被鋪天蓋地的思念和悲傷淹沒，這里有他愛的人，也有他失去的人。

    許晉城不想給自己悲春傷秋的時間，便繼續(xù)閱讀華星劇本改編的原著，來接他們的人是迪誠燁的助理，絮絮叨叨跟迪誠燁匯報工作室最近的情況。許晉城隨意一聽，總結(jié)起來就是一句話，迪某人最近生意蕭條。心都不在工作上，能不蕭條嗎？

    車子路過市中心的主干道時，許晉城抬眼就看到許氏集團所在的大樓，當(dāng)然，也是鴻遠集團的位置，這兩家在晉池手里，恐怕不多久就會有合并趨勢。晉池確實是做生意的好手，他這個年紀(jì)，很少有人能比得過，他的弟弟，是萬里挑一的人才。

    許晉城很快收回目光，不過他想象著小池帥氣干練地在自己王國里揮斥方遒，心里還是有些驕傲，那么優(yōu)秀的人，不該被過往牽絆住手腳，而他，不該成為小池的絆腳石。

    迪誠燁自然也知道那幢大廈里的名堂，便說著：“想見面就約著一起吃個飯，總不能躲一輩子?！?br/>
    明明介意還裝大度，許晉城給迪某人丟去一個鄙視地眼神，寫了句：“你先去工作室看看，再當(dāng)撒手掌柜就等著喝西北風(fēng)吧?！?br/>
    迪誠燁有些緊張問道：“那你呢？”

    那是什么眼神，怕我跟人私奔了不成？許晉城心里好笑，寫道：“我一起，去你辦公室里屋休息?！?br/>
    迪誠燁像是松了口氣，他帶許晉城回來，說白了，其實也像是一場賭注，原本在美國的時候，他瞅著大好形勢信心滿滿，可一旦飛機落了地，迪誠燁又打起了鼓，總覺得惴惴不安。

    許晉城一進迪誠燁工作室，里面又是立刻變得雅雀無聲，大家見了鬼似的盯著他，許晉城朝大家笑笑，輕車熟路上樓睡覺去了。

    迪誠燁看著他跑得那么快，忍不住露出笑容，對同事說道：“有沒有想我?。俊?br/>
    前臺小姑娘目瞪口呆問道：“老大，什么情況，傳聞是真的？”

    迪誠燁一本正經(jīng)假咳了聲，道：“什么真的假的，咱工作室一直跟許影帝是合作關(guān)系?！?br/>
    小姑娘懵懵懂懂點頭，迪誠燁讓大家把最近情況梳理梳理，明早開會，又處理了幾個著急得合作項目，忙活了將近兩個小時，這才到屋里找許晉城。

    許晉城并沒睡，還在看，迪誠燁爬上床抱著許晉城，說著：“你還記得頭一次來這里的時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