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陸安依然目瞪口呆,田中百繪又說了一遍。
“請讓我追隨你?!?br/>
只是不同于第一句說的時候那么斬釘截鐵,只是溫柔而堅決。
陸安眉頭微皺,反問道:“你確定?”
“是?!碧镏邪倮L的語氣變得有些懇求的意味,說道:“請讓我追隨你!”
陸安此時縱然有千般理由萬種借口,也無法說出口來拒絕田中百繪,他猶豫半晌之后才點頭道:“只是我有些私事要先去處理,可能要讓你先等一等了?!?br/>
田中百繪微笑點頭道:“是,如您所愿。”
于是,田中百繪從山下叫來了飛車,載著她和陸安來到了新江戶市,再一個小時之后,他們就出現(xiàn)在了零區(qū)空港的超速真空列車車站了。
此時,正值零區(qū)的子夜時分。
深夜兩三點時,聯(lián)合峰上的所有建筑都是燈火通明,整個人類世界的心臟與大腦畢竟是永不休息的。只是街上卻是人煙稀少,沒有公共交通,從小行星帶歸來的陸安也已經(jīng)退出軍隊序列,無法乘坐聯(lián)合司令部的通勤車。
若是往常,陸安是寧可自己走上聯(lián)合峰,走到榮譽軍人公墓來的。這次卻多虧了田中百繪,她輕易便叫來了一輛私人飛車,將兩人載到了聯(lián)合峰山腳下。
陸安獨自進入了公墓,田中百繪沒有跟著進去,她記著陸安所說的“等一等”,就等在了公墓外面。從凌晨三點鐘,等到凌晨四點鐘,才見陸安從黑沉沉的幽靜公墓中走了出來。
“抱歉,讓你等了這么久。”
田中百繪微笑著搖了搖頭,轉(zhuǎn)而問道:“我們接著便去第四區(qū)了嗎?”
“嗯,先去西海岸的圣弗朗西斯科市,我還要去見見媽媽和哥哥,然后我們再去南灣的火箭城?!?br/>
南灣就是第四區(qū)南部的海域,南灣沿岸密布著第四區(qū)的城市群,從幾百年前的航天工業(yè)發(fā)展起來后,這里就成為了整個第四區(qū)的核心區(qū)域。在南灣海岸的火箭城,是如今第四區(qū)的首府所在地。身為第四區(qū)副執(zhí)政官的小林正心,如今正居住在這座城市里。
“我們直接坐飛車去吧,這樣更快一些,剛才那輛飛車我已經(jīng)暫時借過來了,到了第四區(qū),也方便我們行動?!?br/>
田中百繪眼見陸安還有乘坐超速真空列車前往第四區(qū)的打算,便如此勸說道。
陸安猶豫了片刻,便點頭答應(yīng),畢竟此次并非僅僅是來拜祭家人的,時間不等人,小林正心也不會老老實實地只在火箭城等著他們。
兩人來到聯(lián)合峰山腳下,乘坐著飛車呼嘯而起,不過二十分鐘,就從零區(qū)的聯(lián)合峰飛到了第四區(qū)的西海岸。時隔一年,陸安再次來到普西奧墓地,太平洋的波浪依舊孜孜不倦地拍擊著懸崖海岸,那破浪穿空之聲不論白天黑夜響徹不絕,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未曾改變。
墓地的守衛(wèi)還是那位熱心的黑人大叔,在打開鐵柵欄門時,還好奇地說道:“陸,你今年來得早了一些呀。是帶著女朋友,來見你的母親嗎?”
陸安微笑著搖了搖頭,卻轉(zhuǎn)身對田中百繪說道:“這里風(fēng)大,里面也是私人墓地,你不用等在外面了。如果愿意的話,跟著我進去吧,在里面避避風(fēng)也好?!?br/>
田中百繪詫異地抬起頭,看著陸安,見他不是客氣地避免尷尬,才趕緊點頭答應(yīng),然后跟著他穿過鐵柵欄門,進了公墓。
鐵柵欄門吱呀呀地關(guān)上,似乎驚濤拍岸的聲音都被擋在了公墓外面,這里不同于榮譽軍人公墓那種肅穆的寂靜,而是幽深寂寥的靜謐,夏季夜間的薄霧彌漫在公墓里,更是增添了幾分神秘的氣息。
田中百繪默默跟在陸安身后,感覺就像行走在陰陽二界的邊緣,仿佛置身于十一區(qū)那許多古老的傳說之中。她抬起頭,望向天空,夜空中薄霧流淌,天狼星、北極星的光芒卻清冷地刺開這層些許薄紗,跟記憶中那晴朗夏夜燦爛的星空大不一樣。
田中百繪停下腳步,抬頭仰望片刻,再去看前面的陸安,已經(jīng)在薄霧中前行了十幾步,身影漸漸模糊起來了,就好像要消失在幽深神秘的遠方的未來一般,她趕緊低頭快步追上去。
不知在霧氣中走了多久,田中百繪都恍惚以為自己走在永遠不會有盡頭的道路上,所以陸安停下來時,她沒有收住腳步,一頭撞在了陸安的背上。
“??!”田中百繪低聲驚呼了一下,才趕緊道歉:“抱歉,我沒有……”
陸安沒有回頭,只是搖了搖頭,低低答了一句:“沒事兒,是我突然停下來了,對不起?!?br/>
說完,陸安便伸出手蹲了下去,而田中百繪眼前就出現(xiàn)了兩團低矮的黑影。
雖然看不清陸安的動作,但是從傳來的聲音中,她分辨得出來,陸安正在用手拂去石頭上的浮塵,他正在清理眼前這兩塊墓碑。
田中百繪趕緊伸手在口袋里摸出一塊充作手帕的方巾,也蹲了下來,遞給陸安。但陸安大約是太過專注,黑夜中也沒有注意田中百繪的動作,半天也沒有理會她。
田中百繪只好低聲道:“用這個吧,擦得更干凈一些?!?br/>
“謝謝!”
在陸安接過手帕后,蹲下來的田中百繪也看清了兩塊墓碑上的名字,雖然之前從父親口中已經(jīng)詳細知道了陸安家中的情況,但是她依然心中一顫,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一塊墓碑上只寫著“母親”,另一塊上寫著“哥哥”,下面還各有一排小字,想必是日期或者生卒年之類的,但是黑夜中影影綽綽,田中百繪看不大真切。
只有孤零零的稱謂,沒有姓名之類的其它字,田中百繪不禁感覺十分怪異,只是這種氣氛之下,她也只好壓下了心中的疑惑。
又過了一會兒,陸安大約是將兩塊墓碑都擦拭了一遍,便站起身來,低下頭,像是在凝視兩塊墓碑,又像是在低頭輕輕訴說。
田中百繪只好輕輕后退半步,然后站起身來,默默陪著陸安望著兩塊墓碑。
“好了,我們走了?!?br/>
在這霧氣繚繞又幽深晦暗的環(huán)境下,田中百繪的思緒很快恍惚起來,忽然聽見陸安這句話,她就好像被驚醒過來一樣,猛然一顫又往后一退,卻沒想到后面卻是一階矮矮的石階,她整個人便向后摔了過去。
如果不是陸安及時地拉住她的手,用力將她拽住,或許田中百繪便直接摔下去了。
等田中百繪驚魂未定地站住,心中的尷尬卻無以復(fù)加,她剛才下意識的驚呼,刺破了這墓園里寂靜幽暗的氣氛。
“呃……”田中百繪慶幸現(xiàn)在身處黑夜中,陸安不大能看清她臉上的尷尬紅暈。
“我們走吧,這里比較黑,要注意腳下?!?br/>
陸安說著,將手帕遞還回來,又說道:“抱歉,弄臟了你的手帕?!?br/>
田中百繪接過手帕,尷尬之下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下意識地問出口道:“我剛剛好像看到這墓碑上沒有……”
田中百繪話未說完,便驀然住口,她臉上的尷尬紅暈更甚了。
只是,背對著墓園小石徑的田中百繪卻想不到,她看不清隱在黑暗中的陸安的面容,可是天上那刺破薄霧的星光照耀下來,又有墓園門口那若隱若現(xiàn)的燈光映襯,將她的面容照得隱約可見,陸安將她的尷尬神色盡收眼底。
“墓碑上沒有名字嗎?”
陸安反問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搖頭苦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當初母親去世的時候,這些事情都是哥哥一手操辦的,沒有刻名字可能是母親的意愿吧。后來哥哥遇上了事故,也沒有只言片語留下來,我將他葬在這里,也就只好比照著母親來辦了。”
說完,陸安輕輕走下矮矮的石階,突然又回頭說道:“說起來,我都不知道,要是將來我死了,葬在這里,這墓碑上該刻什么稱呼。這里是我的母親,是我的哥哥,我將來又是什么呢?想起來,我自己都有些煩惱呢……”
對于陸安來說,以前每次來到這墓園之中,他總會想起,自己將來有一天死了,誰來安葬自己呢?
前年安娜八月底時還無恙,還曾在這里跟他講過,要是將來她不在了,也想葬在這里,就在母親的右邊立一塊小小的墓碑,跟哥哥一左一右陪著母親。
“那將來我死了,墓碑放哪里?”
“你就躺我右邊唄?!?br/>
“干嘛把我擠出去呀!好好好,不擠不擠。唉呀,不過,我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呀,我到時候該刻什么稱呼呀……”
之后便是面面相覷,然后兩個人都沉默下去,這個話題就再也沒有提起過了。
現(xiàn)在,陸安大約是不用再擔(dān)心無人安葬自己了,妹妹安娜或許不會再來跟他擠地方了,這個刻什么的問題將來就丟給安娜來煩惱吧。
畢竟,為了對得起他在火星上立的那兩塊墓碑上的稱呼,他已經(jīng)決定只身犯險了;即使這一次不死,也總會死在下一次,即使下一次不死,也還有下下次……
陸安知道,他心目中的仇人那么多,大概將來會是妹妹安娜先來安葬他吧。
何必糾結(jié)這么多呢?!
而田中百繪跟著陸安回頭,望著這兩塊矮矮的墓碑,也不禁想道:“刻什么呢?”
是弟弟嗎?又是誰的弟弟?或者是丈夫?或者是父親?……
然而,無論是兒子、弟弟,抑或其他什么稱呼,將來挨著這兩塊墓碑時,好像都不太恰當。
她瞬間明白了陸安的言外之意。
“將來,又是誰來安葬這立碑人呢?”
等田中百繪轉(zhuǎn)回頭再看時,陸安的身影已經(jīng)從黑暗中向著墓園門口的光芒走去,她幾次張開口想安慰他,卻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又能該說什么呢?無論是什么關(guān)系,都不適合出現(xiàn)在這里。
只能深深嘆了一口氣,下了臺階,緊緊跟了上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