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和羅恩星期一一早就出院了，在龐弗雷女士的照料下，他們已完全康復(fù)，現(xiàn)在正享受著被打暈和中毒的好處，最好的一點就是赫敏跟羅恩和好了。她甚至領(lǐng)著他們?nèi)コ栽顼?，還帶來了金妮跟迪安吵架的消息。哈利胸中那頭昏睡的野獸突然抬起頭，滿懷希望地嗅著空氣。

    “他們吵什么？”他努力用隨便的口氣問。三人拐進八樓的一條走廊，只有一個很小的女孩在看一幅巨怪穿芭蕾舞裙的掛毯?？吹竭@幾個六年級學(xué)生走過來，她好像很害怕，把她拿在手里的一個很沉的銅天平掉在了地上。

    “沒事！”赫敏溫和地說著，一邊快步走過去幫她?！皝怼彼f，用魔杖敲了敲摔壞的天平，“恢復(fù)如初?！?br/>
    小女孩沒有道謝，木頭似的立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過去。羅恩回頭望了望她。

    “我覺得天平變小了?！?br/>
    “別管她?！惫悬c不耐煩地說，“金妮和迪安吵什么呢，赫敏？”

    “哦，迪安覺得麥克拉根用游走球打你很好笑?！?br/>
    “一定是挺滑稽的?！绷_恩公平地說。

    “一點兒都不滑稽！”赫敏激烈地反駁道，“可嚇人了，要不是古特和珀克斯抓住了哈利，他可能會傷得非常重！”

    “嗯，不過，金妮和迪安沒有理由為這個鬧崩啊?！惫f，仍努力裝出不經(jīng)意的口氣，“他們還在一起嗎？”

    “在一起——你為什么這么感興趣？”赫敏問道，一邊尖銳地看了哈利一眼。

    “我只是不想球隊再出亂子！”他趕忙說，但赫敏仍然面帶懷疑，這時后面一個聲音叫道：“哈利！”他如釋重負地轉(zhuǎn)過身。

    “哦，你好，盧娜?！?br/>
    “我去校醫(yī)院找你，”盧娜一邊說一邊在包里翻著，“他們說你出院了……”

    她把一根蔥一樣的玩意兒、一個花斑大傘菌和一大堆貓褥草似的東西塞在羅恩手里，最后抽出一卷臟兮兮的羊皮紙遞給了哈利。

    “……這是讓我?guī)Ыo你的?！?br/>
    是個小紙卷，哈利立刻看出又是鄧布利多讓他去上課的邀請。

    “今天晚上?！彼淮蜷_羊皮紙卷就對羅恩和赫敏說。

    “你上次解說得很不錯！”盧娜拿回蔥、傘菌和貓褥草時，羅恩對她說。盧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在笑話我，是不是？”她說，“人人都說我很糟糕?！?br/>
    “不，我是說正經(jīng)的，”羅恩真誠地說，“我不記得有哪次解說讓我聽得這么開心！哎，這是什么呀？”他把那蔥一樣的玩意兒舉到了眼前。

    “哦，是戈迪根?！彼f著把貓褥草和傘菌塞回包里，“你要喜歡就留下吧，我有好幾個呢。這個能擋住大嘴彩球魚，很有效?！?br/>
    她走了，羅恩哈哈大笑，手里還抓著戈迪根。

    “嘿嘿，我對她印象好起來了，對盧娜?！比死^續(xù)向禮堂走去時，羅恩說，“我知道她神經(jīng)有問題，但是她也有好的——”

    他突然住了口，拉文德·布朗氣勢洶洶地站在大理石臺階下面。

    “嘿?！绷_恩不安地說。

    “快走。”哈利小聲提醒赫敏，兩人匆匆溜走，但已聽到拉文德說：“你為什么不跟我說你今天出院？為什么跟她在一起？”

    羅恩半小時后來吃早飯時，顯得很惱火。雖然他和拉文德坐在一起，但哈利沒見他們說一句話。赫敏好像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但有一兩次哈利看到她臉上掠過一絲令人不解的笑意。一整天她心情似乎特別好，晚上在公共休息室她甚至答應(yīng)看看（也就是幫著寫完）哈利的草藥課論文。在此之前她是堅決不肯的，因為她知道哈利會借給羅恩去抄。

    “多謝了，赫敏?！惫f著匆匆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了看表，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快八點了，“喲，我得快點兒，不然去鄧布利多那兒就要遲到了?！?br/>
    她沒有回答，只是沒精打采地畫掉了他的幾個差勁的句子。哈利咧嘴一笑，趕緊爬出肖像洞口，朝校長辦公室跑去。滴水嘴狀石頭怪獸聽到“太妃手指餅”后跳到一邊。哈利一步兩級地登上螺旋形樓梯，他敲門時里面的鐘正好打八點。

    “進來?！编嚥祭嘟械馈９焓秩ネ崎T，門卻從里面被猛地拽開了，特里勞尼教授站在那兒。

    “啊哈！”她戲劇性地指著哈利，從她那像放大鏡一樣的鏡片后面眨著眼睛看著他，“這就是我被粗暴地趕出你辦公室的原因，鄧布利多！”

    “親愛的西比爾，”鄧布利多說，語氣有點惱火，“沒誰想把你粗暴地趕出去，但哈利預(yù)約了，而且我確實覺得已沒什么可說——”

    “很好，”特里勞尼用受了很大傷害的口氣說，“如果你不肯趕走那匹駑馬，也罷……也許我會找到一所更能欣賞我才華的學(xué)?！?br/>
    她推開哈利，消失在螺旋形樓梯上。聽到她在半道絆了一下，哈利猜她可能是踩到她的哪一條長披肩了。

    “請關(guān)上門，坐下，哈利?！编嚥祭嗟穆曇粲行┢v。

    哈利照辦了，坐在鄧布利多桌前那個老位子上，他注意到冥想盆又?jǐn)[在那里，還有兩個小水晶瓶，里面是打著旋的記憶。

    “特里勞尼教授還在為費倫澤教課的事不高興？”哈利問。

    “不高興，”鄧布利多說，“占卜課比我想象的麻煩得多，我本人從沒上過這個課。我不能讓費倫澤回到林子里去，因為他被驅(qū)逐出來了。我也不能讓西比爾·特里勞尼離開。我們私下說說：她沒意識到城堡外有多么危險。她還不知道——我覺得告訴她這個也是不明智的——她做過關(guān)于你和伏地魔的預(yù)言?！?br/>
    鄧布利多深深嘆了口氣，說道：“不過，別管我的教員的事了。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談。首先——你做了我上節(jié)課布置的作業(yè)嗎？”

    “啊，”哈利猛然想起，因為幻影顯形課、魁地奇比賽、羅恩中毒、自己頭骨碎裂，還有一心要搞清馬爾福在干什么，他幾乎忘了鄧布利多要他弄到斯拉格霍恩的記憶……“嗯，魔藥課后我問了一下斯拉格霍恩教授，可是，呃，他不肯給我。”

    片刻的沉默。

    “噢，”鄧布利多從半月形的眼鏡片上方盯著哈利，哈利又有一種被X光照射的感覺，“你覺得已經(jīng)盡了最大努力，是嗎？已經(jīng)充分發(fā)揮了你的聰明才智？想盡了一切點子？”

    “呃。”哈利語塞了，不知該說什么。他的那一次嘗試突然顯得那么微不足道?！斑馈_恩誤服了迷情劑的那天，我把他帶到斯拉格霍恩教授那里，我想如果能讓斯拉格霍恩教授心情好，也許——”

    “成功了嗎？”鄧布利多問。

    “嗯，沒有，先生。羅恩中毒了——”

    “——自然，于是你就忘了找尋記憶的事，我沒指望會有別的反應(yīng)，因為你的好朋友有危險。但是，一旦確定韋斯萊同學(xué)會徹底康復(fù)，我以為你會回頭做我布置的作業(yè)。我已對你說明那個記憶多么重要。實際上，我已竭力讓你認識到那是最關(guān)鍵的一段記憶，沒有它，我們只會浪費時間。”

    一陣火辣辣的、針扎一般的羞恥感從哈利的頭頂傳遍全身。鄧布利多沒有提高嗓門，甚至話語中也沒帶怒氣，但哈利寧愿他大吼大叫，這種冰冷的失望比什么都令人難受。

    “先生，”他有點絕望地說，“不是我不上心，我只是有其他——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讓你惦記著，”鄧布利多幫他把話說完，“我知道了。”

    兩人又沉默了，這是哈利在鄧布利多身邊經(jīng)歷過的最難堪的沉默，它似乎無休無止，只是時而被鄧布利多頭頂上阿曼多·迪佩特哼哼哧哧的鼾聲打斷。哈利有一種奇怪的渺小感，好像自己進屋后縮小了。

    他再也受不了了，于是說道：“鄧布利多教授，我真的很抱歉。我應(yīng)該做得更多……我應(yīng)該想到如果不是真的重要，你也不會叫我去做。”

    “謝謝你這么說，”鄧布利多平靜地說，“那我可否希望，你從此能把這件事往前提一提？如果沒有那個記憶，我們以后再上課也就沒有什么意義了。”

    “我會的，先生，我會弄到它的?！惫麩崆械卣f。

    “那我們現(xiàn)在就不再談它了，”鄧布利多語氣親切了一些，“接著講上次的故事。你記得講到哪兒了嗎？”

    “記得，先生，”哈利馬上說，“伏地魔殺了他的爸爸和爺爺奶奶，讓人以為是他舅舅干的。然后他回到霍格沃茨向……向斯拉格霍恩教授打聽魂器?！彼麘M愧地喃喃道。

    “很好，”鄧布利多說道，“現(xiàn)在，我希望你還記得，我在一開始給你單獨授課時就告訴過你，我們會進入猜測和臆想的領(lǐng)域?！?br/>
    “記得，先生?！?br/>
    “我希望你也認為，到目前為止，我給你看的都是相當(dāng)可靠的事實，憑這些我推想出了伏地魔十七歲前的情況?！?br/>
    哈利點了點頭。

    “但現(xiàn)在，哈利，現(xiàn)在情況更加迷離而詭異，如果說找到關(guān)于少年里德爾的證據(jù)已很困難，那找到能記憶成年伏地魔的人則幾乎不可能。事實上，我懷疑除了他自己之外，是否還有一個活人能向我們詳細講述他離開霍格沃茨后的生活。然而，我有最后兩個記憶要跟你分享?！编嚥祭嗾f著指了指在冥想盆旁邊閃閃發(fā)亮的兩個小水晶瓶，“之后，我將很高興聽你判斷我所得出的結(jié)論是否合理?！?br/>
    鄧布利多這樣重視他的判斷，使哈利對沒能弄到關(guān)于魂器的記憶更加羞愧。他內(nèi)疚地在椅子上動了動，鄧布利多把第一個瓶子舉到光線下細細地看著。

    “我希望你沒有對潛進別人的記憶感到厭倦，因為它們是很奇特的。這兩個?！彼f，“第一個來自一個很老的家養(yǎng)小精靈，她叫郝琪。在看郝琪的見證之前，我必須簡單說一下伏地魔是怎么離開霍格沃茨的?！?br/>
    “你可能已經(jīng)猜到，他以每門考試都是最優(yōu)的成績升到了七年級。周圍的同學(xué)都在考慮畢業(yè)后要從事什么職業(yè)。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湯姆·里德爾會有驚人的建樹，他是級長，學(xué)習(xí)尖子，得到過學(xué)校的特別嘉獎。我知道有幾位教師，包括斯拉格霍恩教授，建議他進魔法部，并愿意主動為他引見，但他一概予以拒絕。后來教員們得知，他去博金-博克工作了。”

    “博金-博克？”哈利愕然道。

    “博金-博克?！编嚥祭嗥届o地說，“我想，等進入了郝琪的記憶，你就會看到那個地方對他有什么吸引力了。但這不是伏地魔的第一選擇。當(dāng)時沒什么人知道——我是聽老校長說過此事的少數(shù)人之一。伏地魔先找了迪佩特教授，詢問他是否可以留在霍格沃茨執(zhí)教?！?br/>
    “他想留在這兒？”哈利更驚詫了。

    “我相信他有好幾條理由，盡管他一條也沒有告訴迪佩特教授?！编嚥祭嗾f，“首先，很重要的一條是，伏地魔對這所學(xué)校比他對任何個人更有感情。霍格沃茨是他最開心的地方，是他感到像家的第一個地方也是唯一的地方。”

    哈利聽到這些話有點兒不舒服，因為這也正是他對霍格沃茨的感受。

    “第二，這座城堡是古老魔法的據(jù)點，伏地魔無疑比大多數(shù)學(xué)生探知了這里更多的秘密，但他可能覺得還有不少未解之謎，還有不少魔法的寶藏可以發(fā)掘?！?br/>
    “第三，當(dāng)了教師，他可以對少年巫師有很大的影響力。這個思想或許來自斯拉格霍恩教授，那是跟他關(guān)系最好的一位教授。斯拉格霍恩使他看到教師能發(fā)揮多么大的影響。我從來沒有以為伏地魔打算在霍格沃茨待一輩子，我認為他是把這里看成一個招兵買馬的好地方，他可以給自己拉起一支隊伍。”

    “可他沒有得到這份工作，先生？”

    “沒有。迪佩特教授說他才十八歲，太年輕了，但歡迎他過兩年再來申請，如果到那時他還想教書的話。”

    “你對此事怎么想的，先生？”哈利遲疑地問。

    “非常不安?！编嚥祭嗾f，“我建議阿曼多不要聘他——我沒有擺出剛才說的這些理由，因為迪佩特教授很喜歡伏地魔，對他的誠實深信不疑——但我不希望伏地魔回到這所學(xué)校，尤其是得到有權(quán)力的職位?！?br/>
    “他想要什么職位？想教什么課？”

    鄧布利多還沒回答，哈利就知道了答案。

    “黑魔法防御術(shù)，當(dāng)時是由一位叫加拉提亞·梅樂思的老教授教的，他在霍格沃茨已有將近五十年了?！?br/>
    “伏地魔去了博金-博克，所有欣賞他的教員都說可惜，那樣一個才華出眾的年輕巫師去當(dāng)了店員。但伏地魔不只是店員。他因為彬彬有禮，英俊聰明，很快就得到了只有博金-博克這種地方才有的特殊工作。你知道，哈利，這家店專銷有特異性能的物品。伏地魔被派去說服別人將寶物交給店里出售，據(jù)說，他對此事特別擅長?！?br/>
    “我相信?！惫滩蛔≌f。

    “是啊，”鄧布利多說著無力地微微一笑，“現(xiàn)在該聽聽家養(yǎng)小精靈郝琪的記憶了，她的主人是一位年紀(jì)很大、非常富有的女巫，名叫赫普茲巴·史密斯?！?br/>
    鄧布利多用魔杖敲了敲一個小瓶，瓶塞飛了出去，他把打著旋兒的記憶倒進了冥想盆，說道：“你先來，哈利?！?br/>
    哈利站了起來，再次俯身湊近石盆中蕩著漣漪的銀色物質(zhì)，直到面孔碰到了它。他翻著跟頭在黑暗的虛空中墜落，落到了一間起居室里，看到一個很胖很胖的老太太，戴著一頂精致的姜黃色假發(fā)，艷麗的粉紅色長袍在她四周鋪散開來，使她看上去像一塊融化的冰淇淋蛋糕。她正對著一面鑲嵌著珠寶的小鏡子，用一塊大粉撲往已經(jīng)鮮紅的面頰上涂著胭脂。一個哈利所見過的最瘦小、最蒼老的家養(yǎng)小精靈正在給老太太的胖腳上穿的一雙緊繃繃的緞子鞋扣搭扣。

    “快點兒，郝琪！”赫普茲巴專橫地說，“他說四點來，只有兩分鐘了，他還從沒遲到過呢?！?br/>
    她收起粉撲。家養(yǎng)小精靈直起腰，腦袋才齊到赫普茲巴的椅墊，紙一般的皮膚掛在骨架上，像她身上披的那塊細亞麻袍子一樣。

    “我怎么樣？”赫普茲巴問，一邊轉(zhuǎn)動著腦袋，從各個角度欣賞著她鏡中的面孔。

    “很美麗，夫人?！焙络骷饴曊f。

    哈利只能推測郝琪的合同里要求她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必須咬牙說謊，因為在他看來赫普茲巴·史密斯離美麗差遠了。

    門鈴丁丁當(dāng)當(dāng)?shù)仨懥耍魅撕托【`都跳起來。

    “快，快，他來了，郝琪！”赫普茲巴叫道，小精靈奔出屋去。屋里非常擁擠，簡直想象不出有人能穿過房間而不撞倒至少一打東西。陳列描漆小盒的櫥柜，排滿燙金書籍的書架，擺著大小星體和星相儀的架子，還有許多長在銅器皿中的茂盛植物。這間屋子看上去像是魔法古玩店和溫室拼湊起來的。

    小精靈一會兒就回來了，后面跟著一個高個子青年，哈利一下就認出是伏地魔。他穿著一套黑西服，頭發(fā)比上學(xué)時長了一些，面頰凹了下去，但這些都很適合他，他看上去更英俊了。他小心地穿過擁擠的房間，看樣子已來過許多次，然后低低地彎下腰，嘴唇輕輕碰了一下赫普茲巴的小胖手。

    “我給你帶了花?！彼÷曊f著，手里變出了一束玫瑰。

    “你這個淘氣的孩子，你不該這樣！”老赫普茲巴尖叫道，不過哈利注意到她已在旁邊一張小桌上準(zhǔn)備了一個空花瓶，“你寵壞我這個老太太了，湯姆……坐下，坐下……郝琪在哪兒……啊……”

    家養(yǎng)小精靈端著一盤小糕點沖進屋來，把盤子擺在女主人肘邊。

    “隨便吃吧，湯姆，”赫普茲巴說，“我知道你很喜歡我的糕點。你怎么樣？臉色有點白。店里把你用得太狠了，我說過一百回了……”

    赫普茲巴咯咯地笑了起來，伏地魔機械地微笑著。

    “哎，這次來看我的借口是什么？”她眨巴著眼睫毛問。

    “那副妖精做的盔甲，博克先生想出個更高點的價錢，五百加隆，他覺得這夠公道的了——”

    “哎呀，哎呀，不要這么急嘛，不然我會以為你只是為了我的玩意兒才來的！”赫普茲巴撅著嘴說道。

    “我是為了它們才被派來的?！狈啬лp聲說，“我只是個小小的店員，夫人，只能聽人吩咐。博克先生要我問——”

    “哦，博克先生，呸！”赫普茲巴說著小手一擺，“我要給你看一樣博克先生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你能保密嗎，湯姆？你能保證不告訴博克先生我有這個嗎？他要是知道我給你看過，會永遠不讓我安生的。這個我不賣，不會賣給博克，不會賣給任何人！可是你，湯姆，你會欣賞它的歷史，而不是只想著能賺多少加隆……”

    “我很樂意看赫普茲巴小姐給我看的任何東西。”伏地魔輕聲說，赫普茲巴又像小姑娘似的咯咯笑了起來。

    “我讓郝琪拿出來了……郝琪，你在哪兒？我要讓里德爾先生看看我們最好的寶貝……干脆兩樣都拿來吧……”

    “在這兒呢，夫人。”家養(yǎng)小精靈尖聲說，哈利看到了兩個摞在一起的皮盒子，好像是自動飄過來似的，他知道那是因為那個一丁點兒大的小精靈在舉著它們，在桌子、躺椅和坐墊中間穿行。

    “好，”赫普茲巴愉快地說著，從小精靈手里接過盒子，擱在膝上，準(zhǔn)備打開上面的那個，“我想你會喜歡的，湯姆……哦，如果我家的親戚知道我讓你看了……他們馬上就會來搶走的！”

    她打開了蓋子。哈利朝前湊了湊，看到里面的東西像是一個小金杯，有兩個精致的耳柄。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湯姆？拿起來好好看看！”赫普茲巴輕聲說。伏地魔伸出細長的手指，捏住一邊的耳柄，把杯子從柔軟的緞子襯墊上拿起來。哈利看到他的黑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紅光。他那貪婪的表情奇特地反映在赫普茲巴的臉上，只是她的小眼睛在盯著伏地魔英俊的面龐。

    “獾?！狈啬П嬲J著杯子上的雕飾，喃喃地說道，“這是……”

    “赫爾加·赫奇帕奇的，你很在行，聰明的孩子！”赫普茲巴說著傾身捏了捏他那凹陷的面頰，胸衣響亮地嘎吱了一聲，“我沒跟你說過我是赫奇帕奇的遠房后代嗎？這東西在我家傳了好多好多年了。很漂亮，是不是？據(jù)說還有各種魔力，但我沒怎么試過，我只是把它好好地收在這兒……”

    她把杯子從伏地魔瘦長的食指上鉤了回來，專心致志地把它嵌回原處，沒有注意到杯子被拿回時伏地魔臉上掠過的一絲陰影。

    “好啦，”赫普茲巴愉快地說，“郝琪在哪兒？哦，在這兒——把它拿走吧，郝琪——”

    小精靈順從地接過裝杯子的盒子。赫普茲巴的注意力轉(zhuǎn)向了她膝上那個扁一些的盒子。

    “我想這個你會更喜歡的，湯姆?！彼p聲說，“湊近一點兒，親愛的孩子，看清楚……當(dāng)然，博克知道我有這個，我從他那兒買來的。我敢說等我死后他一定想把它拿回去……”

    她撥開精致的金絲扣，打開了盒蓋。深紅的天鵝絨襯墊上躺著一個沉甸甸的金色小掛墜盒。

    伏地魔這次沒等邀請就伸手把小掛墜盒拿了起來，舉到光下細細看著。

    “斯萊特林的記號?！彼p聲說，光中閃耀著一個華麗的蛇形的S。

    “對啦！”看到伏地魔出神地盯著她的小金盒，赫普茲巴顯然很高興，“為這個我可花了高價，可是我不能錯過，一定要把它納入我的收藏。博克是從一個寒酸的女人那兒買來的，那女人大概是偷的，不知道它的真實價值——”

    這次錯不了了：她說話時伏地魔的眼睛里閃爍著紅光，哈利看到他攥著小金盒鏈子的手指關(guān)節(jié)都變白了。

    “——我敢說博克沒付給她幾個錢，可是你看……多漂亮，是不是？還有各種魔力，雖然我只是把它安全地收著……”

    她伸手去要回小金盒。有那么一刻，哈利以為伏地魔不會放手，但它從他指間滑下，落到了紅天鵝絨墊子上。

    “好了，湯姆，親愛的，我希望你喜歡！”

    她端詳著他的面孔，哈利第一次看到她臉上的傻笑呆滯了。

    “你沒事吧，親愛的？”

    “沒事，”伏地魔安靜地說，“沒事，我很好……”

    “我以為——是光線吧——”赫普茲巴說，好像有點慌亂。哈利猜她可能也看到了伏地魔眼中那瞬間的紅光?！皝恚络?，把它們拿走，重新鎖起來……用老魔法……”

    “該走了，哈利?！编嚥祭噍p聲說。小精靈舉著盒子搖搖擺擺地走開時，鄧布利多抓住哈利的胳膊，一起穿過一片虛空，升回了鄧布利多的辦公室。

    “赫普茲巴·史密斯在這之后兩天就去世了。”鄧布利多坐了下來，示意哈利也坐下，“魔法部判定，是家養(yǎng)小精靈郝琪在她女主人的晚飲可可茶中誤放了毒藥?！?br/>
    “不可能！”哈利氣憤地說。

    “看來我們意見一致，”鄧布利多答道，“當(dāng)然，這起死亡案與里德爾家的命案有許多相似點。兩起案子中都有替罪羊，替罪羊?qū)⑷私?jīng)過都有清楚的記憶——”

    “郝琪承認了？”

    “她記得在女主人的可可茶里放了點兒東西，后來發(fā)現(xiàn)那不是糖，而是一種罕見而致命的毒藥。判決說她不是蓄意謀殺，而是老眼昏花——”

    “伏地魔篡改了她的記憶，就像對莫芬那樣！”

    “對，這也是我的結(jié)論。而且，也像對莫芬那樣，魔法部本來就傾向于懷疑郝琪——”

    “——因為她是家養(yǎng)小精靈，”哈利說，他從沒像現(xiàn)在這樣同情赫敏組織的社團：家養(yǎng)小精靈解放陣線。

    “正是，而且她又老了，她承認在飲料里放了東西之后，魔法部就沒人想到再去調(diào)查。跟莫芬的情況一樣，等我找到她，取得她的記憶時，她幾乎已經(jīng)走到生命的盡頭。當(dāng)然，她的記憶只能證明伏地魔知道杯子和掛墜盒的存在。”

    “郝琪被定罪時，赫普茲巴的家族發(fā)現(xiàn)她的兩件最貴重的寶物已經(jīng)丟失。他們花了一段時間才確定了這件事，因為她有很多秘密的藏寶地點，總是把她的收藏看得特別嚴(yán)。而在他們認定杯子和掛墜盒都不見了之前，博金-博克的那個店員，那個經(jīng)常去看赫普茲巴并且那樣會討她歡心的青年，已經(jīng)辭職消失了。他的老板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他們像別人一樣感到意外。湯姆·里德爾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銷聲匿跡了?！?br/>
    “現(xiàn)在，”鄧布利多說，“如果你不介意，哈利，我想再提醒你注意一下故事中的某些細節(jié)。伏地魔又犯下了一樁謀殺案。不知道這是不是繼里德爾家命案之后的第一樁，但我想是。你想必也看到了，這一次他不是為了報復(fù)，而是為了利益。他想要那可憐的老太太給他看的那兩件奇寶。就像他搶孤兒院其他孩子的東西一樣，就像他偷他舅舅的戒指一樣，這次他盜走了赫普茲巴的杯子和掛墜盒?！?br/>
    “可是，”哈利皺著眉頭說道，“這好像很瘋狂……冒那么大的風(fēng)險，丟掉工作，就為了……”

    “也許對你來說是瘋狂，但對伏地魔不是。”鄧布利多說，“我希望你將來能理解這些東西對他的意義，哈利。但你必須承認，至少不難想象他認為掛墜盒理所當(dāng)然是屬于他的。”

    “掛墜盒也許吧，”哈利說，“可為什么他把杯子也拿走呢？”

    “那只杯子曾屬于霍格沃茨的另一位創(chuàng)始人。我想這所學(xué)校對伏地魔仍有很大的吸引力，他無法抗拒一個浸透著霍格沃茨歷史的東西。我想還有其他原因……我希望將來能向你證明?！?br/>
    鄧布利多把最后一瓶記憶倒入了冥想盆，哈利再次站了起來。

    “這是誰的記憶？”

    “我的。”鄧布利多說。

    哈利跟著鄧布利多潛入了流動的銀色物質(zhì)，落到他剛剛離開的辦公室里。?？怂乖跅旧虾ㄋ?。書桌后是鄧布利多，看上去跟站在哈利身邊的鄧布利多很像，不過兩只手是完好無損的，臉上皺紋或許略少一些。這間辦公室與現(xiàn)在的唯一區(qū)別是外面在下雪，淡青的雪片在黑暗中飄過窗前，堆積在外面的窗臺上。

    年輕一些的鄧布利多似乎在等待什么，果然，不一會兒便響起了敲門聲，他說：“進來。”

    哈利差點兒叫出了聲，但趕緊忍住了。伏地魔走了進來，他的面孔不是哈利兩年前看到的從大石頭坩堝里升起的那樣，不那么像蛇，眼睛還不那么紅，臉還不像面具。他的面孔似乎被燒過，五官模糊，像蠟一樣，古怪地扭曲著。眼白現(xiàn)在似乎永久地充著血，但瞳孔還不是哈利后來所看到的那兩條縫。他身上披著一件長長的黑斗篷，臉像肩頭的雪花一樣白。

    桌后的鄧布利多沒有顯出吃驚之色，這次來訪顯然是有預(yù)約的。

    “晚上好，湯姆，”鄧布利多輕松地說，“坐吧?！?br/>
    “謝謝，”伏地魔坐到鄧布利多指的椅子上——看上去就是哈利剛剛離開的那張，“我聽說你當(dāng)了校長，”他的聲音比先前要高一些，冷一些，“可敬的選擇?！?br/>
    “我很高興你贊成?！编嚥祭辔⑿Φ?，“可以請你喝杯飲料嗎？”

    “那太感謝了，”伏地魔說，“我走了很遠的路?！?br/>
    鄧布利多站了起來，快步走到現(xiàn)在放冥想盆的柜子前，但那時擺滿了酒瓶。他遞給伏地魔一杯葡萄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回到書桌旁。

    “那么，湯姆……是什么風(fēng)把你吹來的？”

    伏地魔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呷著酒。

    “他們不再叫我‘湯姆’了，如今我被稱為——”

    “我知道你被稱為什么，”鄧布利多愉快地微笑道，“但是對我，你恐怕將永遠都是湯姆·里德爾。這恐怕就是當(dāng)老師的讓人討厭的地方之一，他們從來不會完全忘記學(xué)生當(dāng)初的情形。”

    他舉起杯子，像要跟伏地魔干杯。伏地魔還是面無表情。但哈利感到屋里的氣氛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鄧布利多拒絕用伏地魔選定的稱呼，是拒絕讓伏地魔支配談話。哈利看得出伏地魔也感覺到了。

    “我驚訝你在這兒待了這么久，”伏地魔停了一會兒說，“我一直奇怪，你這樣一位巫師怎么從來不想離開學(xué)校?！?br/>
    “哦，”鄧布利多說，依舊面帶笑容，“對于我這樣的巫師來說，沒有什么比傳授古老技藝和訓(xùn)練年輕頭腦更重要了。如果我記得不錯，你也曾經(jīng)看到過教師職業(yè)的吸引力?！?br/>
    “我現(xiàn)在仍然能看到，”伏地魔說，“我只是奇怪為什么你——經(jīng)常被魔法部請教，并且好像兩次被提名為魔法部長的人——”

    “實際上有三次了，但魔法部的職業(yè)對我從來沒有吸引力。這是我們共同的地方，我想?！?br/>
    伏地魔不帶笑容地低下頭，又呷了口酒。鄧布利多沒有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而是帶著愉快的表情期待伏地魔先開口。

    “我回來了，”過了片刻他說，“可能比迪佩特教授期望的晚了一點……但是回來了，為的是再次申請他那時說我太年輕而不適合擔(dān)任的職位。我來請你允許我回這座城堡執(zhí)教，你想必知道我離開這里后見了很多，也做了很多，我可以教授你的學(xué)生從其他巫師那里學(xué)不到的東西。”

    鄧布利多從他的杯子上面打量了伏地魔一會兒才開口。

    “是的，我知道你離開我們之后見了很多，也做了很多?！彼届o地說，“關(guān)于你所作所為的傳聞也傳到了你的母校，湯姆。如果它們有一半可信，我將非常遺憾?！?br/>
    伏地魔依然面無表情，說道：“偉大引起嫉妒，嫉妒導(dǎo)致怨毒，怨毒滋生謊言。這你一定了解，鄧布利多?！?br/>
    “你把你的所作所為稱為‘偉大’，是嗎？”鄧布利多優(yōu)雅地問。

    “當(dāng)然，”伏地魔說，他的眼睛好像燒紅了，“我做了實驗，可能已把魔法推進到前所未有的——”

    “是某些魔法，”鄧布利多平靜地糾正他說，“某些。但在另一些上，你還是……恕我直言……無知得可悲?！?br/>
    伏地魔第一次笑了，那是一種睥睨的譏笑，邪惡的表情，比暴怒更加可怕。

    “老論調(diào)，”他輕聲說，“可是，鄧布利多，我在世上所見沒有一樣能證明你那著名的觀點：愛比我那種魔法更加強大?！?br/>
    “也許你找的地方不對?！编嚥祭嗵嵝训?。

    “那么，還有哪里比這兒——霍格沃茨——更適合我開始新的研究呢？”伏地魔說，“你肯讓我回來嗎？你能讓我與你的學(xué)生分享我之所學(xué)嗎？我將我自己和我的才能交給你，聽你指揮?！?br/>
    鄧布利多揚起了眉毛。

    “聽你指揮的那些人呢？那些自稱——或據(jù)說自稱食死徒的人怎么辦？”

    哈利看出伏地魔沒想到鄧布利多知道這個名字；他看到伏地魔的眼睛又閃著紅光，兩道縫隙般的鼻孔張大了。

    “我的朋友們，”他停了一刻說，“他們沒有我也會繼續(xù)干下去，我相信?！?br/>
    “我很高興聽到你把他們稱作朋友，”鄧布利多說，“我以為他們更像是仆人。”

    “你錯了?！狈啬дf。

    “那么，如果我今晚去豬頭酒吧，不會看到那群人——諾特、羅齊爾、穆爾塞伯、多洛霍夫——在等你回去吧？真是忠誠的朋友啊，跟你在雪夜里跋涉了這么遠，只是為了祝你謀到一個教職?！?br/>
    鄧布利多對他的隨行者如此了解無疑使伏地魔更加不快，但他幾乎立刻鎮(zhèn)定下來。

    “你還是無所不知，鄧布利多。”

    “哦，哪里，只是跟當(dāng)?shù)鼐瓢煞?wù)員的關(guān)系不錯而已?！编嚥祭噍p松地說，“現(xiàn)在，湯姆……”

    鄧布利多放下空杯子，坐直身子，雙手指尖碰在一起，這是他慣有的姿勢。

    “……我們把話說開吧，你今晚為什么帶著手下到這里來，申請一份你我都知道你并不想要的工作？”

    伏地魔顯出冷冷的驚訝。

    “我不想要的工作？恰恰相反，鄧布利多，我非常想要。”

    “哦，你想回到霍格沃茨，但你其實并不比十八歲時更想教書。你究竟想要什么，湯姆？為什么不能坦率一次呢？”

    伏地魔冷笑了一聲。

    “如果你不想給我一份工作——”

    “當(dāng)然不想，”鄧布利多說，“而且我看你也沒有指望我給你。但你還是來了，提出了申請，你一定有所企圖。”

    伏地魔站了起來，滿面怒容，看上去比以前任何時候都不像湯姆·里德爾。

    “這是你的最后決定？”

    “是的。”鄧布利多也站了起來。

    “那我們就沒有什么可談的了?！?br/>
    “沒有了?！编嚥祭嗾f，臉上露出深深的悲哀，“我能用燃燒的衣柜嚇住你，迫使你贖罪的時間早已過去?？晌蚁Ｍ埽瑴贰蚁Ｍ堋?br/>
    有那么一瞬間，哈利差點喊出一聲無用的警告，他確信伏地魔的手突然移向了口袋里的魔杖……但那一刻過去了，伏地魔已轉(zhuǎn)身走開，門在關(guān)上，他不見了。

    哈利感到鄧布利多的手又抓住了他的胳膊，過了一會兒，他們站到了幾乎相同的地方，但外面沒有雪落到窗臺上，鄧布利多的手又變得焦枯了。

    “為什么？”哈利馬上問，仰望著鄧布利多的面孔，“他為什么回來？你搞清了嗎？”

    “我有些想法，但只是想法而已?！?br/>
    “什么想法，先生？”

    “等你拿到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那段記憶，我就會告訴你，哈利?！编嚥祭嗾f，“找到那最后一塊拼圖，一切都會明白的……對我們兩人都是，我希望?！?br/>
    哈利仍滿肚子好奇，當(dāng)鄧布利多走到門口、為他打開門時，他并沒有馬上動身。

    “他還是想教黑魔法防御術(shù)嗎，先生？他沒說……”

    “哦，他肯定是想教黑魔法防御術(shù)。我們那次短暫會面的后果證明了這一點。自從我拒絕伏地魔之后，就沒有一個黑魔法防御術(shù)教師能教到一年以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