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定死了,當瘋狂的婁三,揚起巨棍,手起棍落,孩子潔白的額頭上迅個便流出了鮮紅的血,鮮血迅個便染紅了孩子小小的身子,孩子還在抽搐,婁三還在手舞足蹈,辛大郞卻一個戰(zhàn)栗,瘁然離去。
天呢!太殘忍了,簡直殘不忍睹。
天呢!想必自己的兒孫當時也是這么死的,卻是那時的自己不在跟前,未親眼所見,心也不至這么的不平,而這場,卻是自己即在跟前,眼睜睜地看到了,自己縱身為野獸,也感到了弒殺地殘忍。
?。∈琼タ蓯鄣暮⒆?,他當是剛從山眼里冒出的清泉,還未經(jīng)受任何風塵的侵染,正純潔晶瑩的時刻,光那雙極干凈的眼睛已讓人心痛不已。
另,他也畢竟是條已來到世上的生命。
孩子,你無辜,你恁無辜,只怨你降生在他的家里,你當該還回到你的來處,以再選生身。
這邊廂,“水邊客棧”里,辛大郎已喝得頭疼欲裂,酩酊大醉,卻不抵心之創(chuàng)傷,那孩子殘死的一幕,象一巨大的陰影,籠罩著他的心,可堪他本是報著以牙還牙之心,來為兒孫報仇的,而報仇即得讓自己狠一些,讓他已有的去死,讓他未有的永不生出,最終讓他永遠的沒有后人。
但他仍翻來復去想那已存在而又死了的婁定,啊,孩子,你恁讓我難以忘懷,而生命的損落原也本不該是這樣的,你可知我有多少個孩子也如同你那般地被殘忍地戕害了,你不該長大成人后,亦不脫狼子野心吧,我是如此地對你憐憫,而我的兒孫在一個個喪在你父之類的箭下、棍下時,卻未得到過他們絲毫的惻隱之心。
?。×T了!
卻是欲罷不能,原來自己是一比婦人還婦人之仁的狐。
那一日,那田家的小婦人又來,辛大郞靈機一動,迅個又將自己作慘傷打扮。
一個意念,小屋內(nèi),頓時箱翻柜倒,桌床狼籍,辛大郞倒臥在一片血泊之中,他遍體鱗傷,華美的衣裳已基本被那搶劫者給擼了個光,只剩下零零碎碎地抱腹褻衣,他微閉著眼睛,已奄奄一息,卻還沒死,他要看一下那曾在他的體下婉轉(zhuǎn)承歡的小婦人,在見他遭難后,是個什么樣的情狀。
那小娘自端午之后,不時地顛顛跑來。呃,她在他這里已得到的歡愉太多了,亦滋潤得流光水滑地容顏煥發(fā),些許顯出嬌媚,且她在他面前亦不再有拘束之感,她向他訴說著他與她男人的種種不同,對他好不的奉承,他沒的暢興,因他是一千年修練的狐,人間的一切,只會讓他莞爾一樂。
他已聽得她“噌噌”的、迫不急耐的腳步聲。
她來了,她進門了,她迅個便看見了這屋里極血腥的一幕,一時間,她大驚失色,迅個地捂住了胸口,彎了腰,又捂了嘴。他睜開了微弱的眼睛,滿面是血是淚,又無力地挪了挪地上的胳膊,他見她嚇得連連后退,又急促地連說“不!不!”,說著間,已退至門口,之后,轉(zhuǎn)過身“媽呀!”一聲,便傖傖促促地跑了,霎那間,一絲狡黠又浮在了他的臉上,一個意念,她便在張慌之中,一只鞋被她逃跑的腿揚在了門口,她迅個又回轉(zhuǎn),奔至門口,拾起那鞋,一個斜睨,競看見他屋里床前的地上,散落著一珠子,她立個倉慌地環(huán)顧了左右,之后便急忙忙地進了屋,跨過他的身邊,來到了床前,彎腰拾起珠子,又慌慌地離去。
呵呵!
也好,她沒有在大驚失色中,奮不顧身地奔向困苦中的自己,難為她曾與自己有過極近瘋狂的****,在那個時間里,他是與她如膠似漆的愛郎,而如此時刻里,她沒有在心痛中將愛郞以憐惜之心扶起,只是于傖促中,選擇惶惶然離去,看來人間所說的“大難臨頭各自飛”確有道理,如此,他又想起了曾是山野中,那攙著他蹣跚走出南山的十三娘,她才是真正地委婉多情,始終與自己不離不棄。如此,他也算是完成了他大事中的這田洛的一樁,他亦能輕輕松松地安然離去。
瞬間之后,那傘、那珠子便又回到了他身邊。
再個瞬間之后,他又換了一身銀裝,不覺俊朗朗,軒軒然,瀟瀟灑灑,綽而不群出現(xiàn)在了莒州府城西的白水橋上了。
好一個白水橋,橋下一渠白水穿城流,兩岸是青竹綠柳,碧草繁花,白鵝浮在水上,游人走在岸邊,走者三三兩兩,逶逶迤迤,絡繹不絕。
今個是五月三十,人間喜每月初八、十五、二十五、三十放生,今個可不也該了。有一個老者,正前時讓他看手的那一個,此一時正提著一鳥籠,對那鳥呢呢噥噥說著什么,辛大郞縱不問,也猜得出,他要作甚,不覺欣慰一樂,果然,不一會兒,那老者掀了鳥籠的門子,那鳥有一瞬的遲疑,接著便撲欏欏地拍著翅膀,向著藍天飛去了。
阿彌陀佛,善哉!
原來,那人更從善了。
白樂天說:“莫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勸君莫打枝頭鳥,子在巢中盼母歸?!?br/>
陸放翁說:“血肉淋漓味足珍,一般痛苦怨難伸!設身處地捫心想,誰肯將刀割自身?!?br/>
塵世間,一切的鳥、獸,魚,蟲,蕓蕓眾生,自是皆有靈性,有知有覺,當該“恩足以及禽獸”、“推恩足以保四?!?、當該“吃他一斤,還他八兩?!?br/>
辛大郞不覺亦雙手合掌,面向蒼天,默念《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為婁定,為歡郞,亦為他的那些死去的兒兒女女。
可恨,天下仍有那么多的,一直在垂涎著他狐族中的兒兒女女。不由不讓他又義憤填膺,一個意念,他便出現(xiàn)在南山南面的胡州府錦繡街上了。
錦繡街,全稱“錦繡麗人街”,顧名思義,是女人的街,女人的購物天堂,這一時的女人喜帶一藍色的鳳簪,那鳳簪很簡單,就是一側(cè)鳳的造型,側(cè)鳳側(cè)臥于云鬢之中,嘴中叨一串藍色細珠,從臉側(cè)揺揺墜墜垂下來,人走動,細珠在臉側(cè)亦揺揺晃蕩,連帶著細珠的光影也在側(cè)臉上明滅晃動。
午時前晌,錦繡街上,衣香鬢影,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來一貴婦模樣的婦人,婦人錦衣繡裙,盛夏季節(jié),脖子上卻圍了件雪色的狐毛圍脖,端得極妖繞嬌俏。那婦人走著間,隱約覺后面有一跟者,不覺惱怒,猛一回頭,卻見后面正有一華服男子在定定地在望著她,那人手中卻兀自托著一串晶亮的藍色細珠,婦人慌得撫了頭上,卻見自個頭上的鳳簪,不知何時已丟了珠子,而那人手中正端端躺著珠子,不由轉(zhuǎn)怒為喜,忙將那男子上下打量,但見那男子有二十四五?三十一二?啊,實看不出有多大年歲,長得卻長身玉立,赤紅臉,丹鳳眼,眉似臥蠶,臉頰上微有青須,身著一粉色的絲質(zhì)輕袍,邊襟袖口處鑲金色滾邊,頭上戴一同樣顏色的紗帽,滿頭青絲整整齊齊窩在紗帽中,下面,腳登一粉色油靴,端得溫溫脈脈,干干凈凈、富富奢奢,卻不顯絲毫浮華,呃,她從未見過任何一男子能將粉色演繹得如此綺美艷麗,而又不失須眉本色。婦人遂粲然而笑,不覺又羞紅上腮,姣滴滴道了聲“多謝官人?!蹦凶觿t莞爾一樂,將那細珠遞于婦人,卻沒的言語,轉(zhuǎn)身離去。
婦人興沖沖回到家中,不想那那細珠又掉,找了一晌,卻見落在了雪色的狐毛圍脖上,好不得虛驚一場,撿起后,復又穿在鳳嘴上。過了兩日,突覺脖子瘙癢,對鏡視察,竟見脖上生出紅色囊斑,這下,可驚嚇不小,遂大呼小叫,引來眾下人對她噓長問短,有一下人眼尖,見她脖上有小米粒大小的虱子在爬動,婦人伶俐,迅個便拿出那新買的狐毛圍脖,一看上面競有四五只虱子,婦人一急,遂率了四五下人,風風火火地去了錦繡街陳氏皮貨店。
你道這婦人是誰,乃胡州第一土霸王的魯萬金的三姨太,呵,在此胡州府地界內(nèi),恐怕連胡州府令,也不得不讓魯萬金三分。別問,那陳氏皮貨店,碰上的這樣的主,可算遭殃透了,三姨太果然好不的得理不饒人,進門即將那圍脖子甩在了陳老板的臉上,又當著大街上所有來來往往的過人,掀翻了店里架子上的所有皮貨,砸了“陳氏皮莊”的篇牌,還痛打了陳老板一頓。
呵!呵!饒是那陳老板向來奸詐,卻不抵三姨太的巴掌,另,陳老板也百思不得其解,這貨怎也會生出虱子?
不提陳老板娘子背地里續(xù)上了一黑山來的華美男子,也不提陳老板各房里再沒的生養(yǎng),陳老板終膝下荒涼。且說,辛大郞從西夏學術回來,人間又過去了十四五年。
辛大郞又來到了那條木商曾來過的河。卻是在河的上游的上游,這里煙霧繚繞中,松柏長青、直插云霄,而樹下卻碧草凄凄、野花爛漫。陽光穿過云霧,穿過山林,射在河面上,河面上流光溢彩、金碧輝煌,河更象銀練,這里只除了鳥語花香,除了河之淙淙歡唱,顯有人跡,十三娘就靜靜地埋在這里。如此,辛大郞也就常常來到這里。十三娘雖離世有年,但正所謂,逝者已去,卻音容猶在。站在十三娘墓前,辛大郞心中充滿了對她的回憶,是回憶就不免有悲傷,有時候,想,還真不如隨了十三娘去了,這個世間,總有禁不完的擄殺,也有報不完的仇,況,在這世上,沒的十三娘,是那么的空曠,而誰又識得真正的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