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妹，你聽說了嗎？”

    披風殿里，蘭姬擺弄著案上的霓裳綾霄緞，那蔥根般纖細的手指摸了又摸，雙目微閉，享受這絲滑的綢緞帶來的愜意。

    “聽說什么？”蘭姬不慢不緊地回道，仿佛蔡夫人的話像是一掠耳邊風。

    蔡夫人看一眼蘭姬那副模樣，就覺得惡心反胃，便怒道：

    “還有什么？！還不是那卑梁蓉！”

    “蔡姐姐――”蘭姬把“姐”字拖得好長好長，一副嬌柔的姿態(tài)，“卑梁氏得寵，有大王在，你能咋樣？俗話說得好，男人都是一個樣，朝三暮四，喜新厭舊！”

    “蘭妹，我不是在擔心這個，”蔡夫人料想蘭姬應該還不知道關于卑梁蓉的謠言，便走上前去，細聲說道，“難道你沒有聽說卑梁蓉的謠言？”

    蘭姬一臉詫異，扭轉(zhuǎn)頭去，問道：

    “謠言？什么謠言？”

    “宮里宮外都在流傳，說卑梁蓉是狐妖化身！”

    蘭姬一怔，臉色陡然變得緊張起來。

    “狐妖？……你不會再騙我吧？”

    “我也不知道，聽人說的?！?br/>
    “大王知道嗎？”

    “應該知道吧?！?br/>
    蘭姬怯怯地看著蔡夫人，心臟不停地跳動，好像要蹦出來似的。

    蔡夫人見狀，心里的恐懼不禁有增長了幾分，本來自己以為蘭姬肯定早已聽說這個謠言，想跟她一起商量一下怎么對付卑梁蓉這個“新寵”的，可如今蘭姬竟然被區(qū)區(qū)一個謠言嚇成這般模樣。

    算了，還是跟蘭姬說說怎么對付她吧！

    “蘭妹，你說萬一卑梁蓉真是狐妖的話，”蔡夫人擔心嚇到蘭姬，又強調(diào)了一番，“我說‘萬一’，咱們該怎么辦啊？”

    蘭姬驚魂甫定，刷白的臉上還存有一絲惶恐，一聽蔡夫人跟自己商量對策，心里不免恢復一點安穩(wěn)。

    “對，她不會找我們的麻煩吧？！她會不會把我們當做她的絆腳石，然后哪一天把我們……”

    “你胡說些什么啊！”蔡夫人雖然口頭上否認這一點，可是心里還是有三分緊張的。

    “那你說我們該怎么辦？”

    蔡夫人比蘭姬入宮要早，宮中的爭權奪勢自然比她要清楚得多。當初蘭姬入宮，自己也極力阻攔，要不是自己那在蔡國當大夫的弟弟勸阻，結(jié)果要不是蘭姬入宮不成，就是自己被打入冷宮。再看看如今，蔡夫人不由地一陣慶幸，即便是當初自己的阻攔失敗了，現(xiàn)在的蘭姬不也照樣因為卑梁蓉而失寵嗎？想到這里，蔡夫人多了些傷感。

    在這后宮里，蔡夫人也度過了七八個春秋了，什么爭寵伎倆都見識過，當然自己也使用過。眼下又來了個卑梁蓉，她自然也不放在心上，只把她當做是后宮佳麗中又一個“新寵”罷了！只是這次謠言的“由頭”不小――狐妖，盡管自己對此并不是很相信，但是一提到“妖”，心里就不由一怵。自己是蔡國嫁過來的，所以人稱“蔡夫人”，自幼又是出生書香世家，對鬼神妖魔本來就“敬而遠之”；可是平日又多聞鄰國楚國巫覡之說，未免深受影響，況且此時發(fā)生在宮中，自然而然便多了份戒心。

    蘭姬愣愣地凝視著蔡夫人，心里卻是十萬火急。自己進宮才一年多，誰料卑梁之釁后大王便又尋得新歡，之后便備受冷落，實在是有苦難言??！自從卑梁氏入宮，吳王便很少光顧披風殿。每當夜幕降臨，只能傷心地望著西邊的暖玉殿里燈火如晝，笙歌徐徐，好不熱鬧！而披風殿只能冷冷清清，裝著一個凄凄慘慘的蘭姬！也就是從那時起，蘭姬誓死與卑梁蓉為敵。多少次吳王路過披風殿，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而心像被千萬枚針扎了一般，淚灑如血滴！

    蘭姬心想，我何不趁此機會，推波助瀾，恨恨地為自己出一口氣？一個邪惡的陰謀在她的心里滋長著，慢慢地生根發(fā)芽。

    “蔡姐姐，”蘭姬走近，在蔡夫人的耳畔竊竊私語。

    蔡夫人聽著：想不到這丫頭年紀輕輕，竟然如此老謀深算！

    “不行――”蔡夫人果斷地否決了。

    “蔡姐姐，我也是為后宮跟大王著想??！”蘭姬為自己辯解道，“要知道，狐妖可是吃人心的！”

    這下子真嚇到了蔡夫人。

    吃人心？！吃人心？！

    這樣的事情絕對不能發(fā)生！

    蔡夫人默默地點點頭，臉上掩飾不了那絲絲恐懼。

    暖玉殿中。

    “紫霞，藥熬好了嗎？”卑梁蓉近來血氣漸佳，臉色也變得好看了。

    “夫人，神醫(yī)開的藥已經(jīng)吃完了?！?br/>
    卑梁蓉松了口氣，心情頓時也變得舒朗多了。

    紫霞站在一邊，望著卑梁蓉的那個俊俏的臉蛋，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那張靈巧的小嘴，怎么看也跟狐妖聯(lián)系不來??？！

    “紫霞，給我倒杯茶！”卑梁蓉吩咐道。

    紫霞拿起茶壺，倒好一杯茶，怯怯地遞給卑梁蓉，雙手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畏懼，微微發(fā)顫。

    “紫霞你怎么了？是不是染上風寒了？”卑梁蓉關切地問道。

    “沒……沒有……”紫霞吞吞吐吐回道。

    “剛才你的手怎么了？”

    紫霞默不作聲，靜靜地站在一旁。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紫霞仍不做聲。

    “說??！”

    卑梁蓉生氣了。

    紫霞從來沒有見夫人對自己發(fā)過火。她想，倘若自己把事實告訴夫人，她承受得了嗎？再說，夫人剛剛病愈，如果在讓她受到驚嚇，怎么想大王交代，自己的心又怎么過意的去？！

    “沒……沒什么……就是受了點風寒……”

    “不！你肯定有什么瞞著我，快說吧！”

    紫霞心想，自己這次肯定是敷衍不過去了，可是自己不說，卑梁蓉遲早也會知道，還不如現(xiàn)在就說，然后一起想想解決辦法。

    “夫人，外面都在傳言說你……”

    紫霞話到嘴邊，又猶豫了一下，咽回了肚子里。

    “說我什么？”

    “說……說你……是狐妖化身?！?br/>
    卑梁蓉訝然：她自然知道這是謠言，可是自己剛?cè)雽m，并沒有跟誰結(jié)下什么仇什么怨，是誰無端的跟自己過意不去？是誰這樣誣陷自己呢？她越想越不明白，謠言竟然使自己最親密的姐妹――紫霞都信以為真，疏遠自己，畏懼自己。

    她的眼睛變得無神，間或一輪，顯得那樣無力；兩抹柳眉像蔫了的花，黯然神傷；右手拿起茶杯，還沒呷茶便覺得無味。

    “紫霞，你也這樣相信他們嗎？”

    “當然不信！”

    這句話是如此斬釘截鐵，可是對于卑梁蓉來說又是多么無力！紫霞相信又有多大的意義呢？盡管自己一直把紫霞當做親姐姐看待，但是如今妖言惑眾，僅是紫霞一個人的否認，對局勢又有多大的改變呢？

    卑梁蓉的欣喜瞬間又化為憂慮。

    “紫霞，你過來?！?br/>
    紫霞心中的恐懼稍有減退，挪著身子，走近卑梁蓉。

    “紫霞，你是我的好姐妹嗎？”

    紫霞點點頭。

    “如果是的話，就相信我，我不是什么狐妖。自從我病倒后，見你處處為我操心，那時我就把你當做我的親姐姐看待。每次看到你，我就會想起自己的親姐姐?？上诒傲褐呏胁恍覇噬?，我也失去了唯一一個最親最疼的人……直到遇見你，從你身上我看見了姐姐的影子，所以什么話都對你說，從來沒有隱瞞過什么……”

    說著說著，卑梁蓉忍不住流下眼淚，一陣啜泣。

    紫霞不知所措，連忙用手絹替卑梁蓉擦拭，哭著說道：

    “夫人……不，我的好妹妹，是我不對，是我錯了！”

    兩人相擁而泣。

    “大王到！”

    兩人連忙擦拭紅腫的眼睛，整理好妝容，出門迎接。

    “參加大王！”卑梁蓉委身行禮。

    吳王沒有前去攙扶，而是匆匆地進了暖玉殿。

    卑梁蓉尾隨其后，心里一陣驚異，頓時發(fā)覺大王今天有點不太對勁，又想起剛才紫霞對自己說的那番話，心中也猜到七八分了。

    “你們都退下吧！”吳王吩咐眾宮女和侍人。

    “諾――”

    卑梁蓉望著吳王魁梧的身形，凌厲的臉龐分明透出一絲冷峻。遙想當初入宮時，柔情似水笑顏開，如今謠言四起命難測，不禁慨嘆上心肝。

    卑梁蓉與吳王四目對視：她看見吳王的眼睛是那樣深邃，嚴肅中帶有一絲不解，困惑中夾雜一絲憂慮；他看見卑梁蓉的眼鏡是那樣可憐，明媚中帶有一絲感傷，可愛中夾雜一絲哀求。

    他不懂她，又有點懂；

    她也不懂他，又也有點懂。

    他們終究不能完全了解對方，

    直到多年以后彼此分離的那刻，

    依然如此。

    ……

    “大王，奴家……”卑梁蓉剛要開口，就被吳王截住了。

    “你別說了，寡人不會相信外面瘋傳的狗屁謠言的！”

    吳王的口氣是那樣強硬，仿佛海誓山盟的生死諾言。

    “可是，國人……”

    “他們愛怎么說怎么說，寡人不怕，”說著上前握住卑梁蓉的手，“只要有你在寡人身邊，就夠了。”

    卑梁蓉默默地投入?yún)峭醯膽牙?，紅腫的雙眼輕輕抬起，從吳王含情脈脈的眼神里得到一絲安慰，心情卻是復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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