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前樹影搖曳,梁忱原地跑跑跳跳,一邊熱身一邊等夏小橘過來。遠遠看到有兩個人轉過路口,其中一個正是夏小橘,她身邊還多了一個略微眼熟的青年男子。仔細回想,是上次吃飯時在餐廳偶遇的,當時莫靖言也在場。
跑到近前,夏小橘停下來為二人作介紹,“這是我的朋友,方拓,他今年也報了全程馬拉松,所以一起跑個lsd;這位就是我提到過的,未來的杰青,美貌與智慧并存的,梁忱老師?!?br/>
二人打過招呼。方拓說:“我聽小橘說起過,經常來這邊找朋友一起跑步,我也來過,不過還是第一次遇見梁老師,幸會幸會?!?br/>
夏小橘忽然想起,上次和方拓一起吃西瓜吃到他險些水淹七軍,那天本來是想約梁忱的。雖然不算放她鴿子,但依舊莫名尷尬起來,連忙找話題打岔,“咱們先跑吧,要不然心率該降下來了。一會兒跑完了,喝點東西,慢慢聊啊?!?br/>
“沒事,我就是坐了一天,想活動活動筋骨,剛才熱身的時候拉伸一下,已經好多了?!绷撼佬Φ媒器?,“我本來怕你后十公里堅持不下來,不過既然你們互相鼓勵,我也就放心了。正好,我還想備備課,就早點回家啦。”
梁忱一走,夏小橘反而更加尷尬起來,總覺得無論面對她還是方拓,自己都不那么磊落。方拓不以為意,跑在她旁邊,問道:“這位就是你說過的,從麻省回來的那位教授?”
“是啊?!?br/>
“我還以為是個刻板的老學究呢?!狈酵匦?,“是你科研道路上的偶像么?”
“我可達不到梁老師的高度,她比咱們大不了幾歲,在我這個年紀,早都出了不少成果了。”
“那,你還打算讀博士么?”方拓問,“還想去國外讀?”
“還沒想好。如果能在國內讀個在職的,也可以考慮啊。”
“那挺好的啊?!狈酵匦Φ?,“我也跟著沾沾光。”
夏小橘奇道:“你怎么沾光?”
方拓放緩腳步,落在她身后,“那我現(xiàn)在就是,博、士、后呀?!?br/>
兩人說說笑笑,很快跑了二十公里,一直壓著速度,耗時兩個小時十分鐘。之后的十公里便不那么輕松,夏小橘的雙腿越來越沉,大腿有些抬不起來,小腿和腳底也漸漸酸脹。她咬牙堅持,一邊跑一邊心中默念:加油,別泄氣,至少跑到下一個路燈再走……路燈到了,再跑到前面的路口吧……
實在腿酸得難受,就停到路邊揉一揉。方拓比她跑得少,體能也充沛許多,但是也不催促,跑去小賣部又買了兩瓶水,一路上握著。夏小橘想幫他拿一瓶,方拓揮手格開,“還不如我自己拿,左右還平衡一些?!?br/>
最后兩公里夏小橘幾乎是跑跑走走才熬了過來,看了一眼時間,三十公里總耗時三小時二十五分鐘。她長吁一口氣,“關門時間六個小時,還有兩小時三十五分鐘來完成十二公里,走也走下來了。”
方拓揶揄道:“夏小橘,你有沒有點追求?”
“有啊,完賽就是我的追求?!?br/>
夏小橘感覺腳掌前側有些磨腳,不知是不是已經起了水泡。路過一片草坪,她嘆息道:“好想趴下來……還要走回家啊?!?br/>
“就知道你懶得走?!狈酵剡∷滞?,“出門我打個車送你回去?!?br/>
他的手掌大而溫暖,可是她剛剛跑了三十公里,手臂上汗津津的。夏小橘有些尷尬,使了個千斤墜,拖住腳步,想把手腕抽出來。方拓手中一滑,變成和她手掌相握。夏小橘覺得臉上愈發(fā)燥熱起來,好在剛剛跑成一個大紅臉,也看不出什么差異。
“別耍賴了,我一撒手你該坐地上了?!狈酵氐穆曇衾镫[隱透著笑意,“怎么,還得我背你出去?”
“別說大話了,就算你比我少跑五公里,也該腿軟了?!?br/>
“小看我,又不是沒背過,要不要試試?”
“不用!”夏小橘心跳加速,果斷拒絕。
“那你背我吧?!狈酵卣f著,松開夏小橘的手。
她的心一瞬間輕松下來,雖然多多少少有些失落,正悵然中,他的手臂便壓下來,環(huán)著她的背,小臂搭在她肩頭。夏小橘驟然間失去言語,全身僵硬。
二人以前也曾經心無旁騖,兄弟般勾肩搭背。但她總覺得,今日這個距離格外親昵,像是他將自己攬在懷中,隱約能感到他溫熱的氣息,還能嗅到t恤上殘留的一些皂香。
不是他今天離得格外近,就是自己想太多。對,一定是自己想太多。
夏小橘捉著他的手腕,嫌棄地丟開,“才背不動你,能吃能睡的,一回北京就長肉了吧?”
方拓笑了笑,也不再說話。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他清了清嗓子,“十一的時候,真不和我去四姑娘山了?”
夏小橘稍一遲疑,答道:“不去了,真的不想折騰了?!?br/>
“那,等我回來。”方拓斂了笑容,“別四處亂跑?!?br/>
他的語氣過于認真,夏小橘有些慌亂,依舊擺出一副強硬的態(tài)度,“我,我能跑到哪兒去???”
“我哪知道,看個星星,看個月亮的?!狈酵仄擦似沧?,“沒時間帶我們騎馬,但是有時間和人家拍照。”
“我不都解釋過嗎?你怎么還念叨啊?!毕男¢偬咚荒_,“怎么這么小肚雞腸!”
“分明是你先傷害了我們幼小的心靈的!”方拓佯怒,“還有,等我回來,才能去吃調味牛排!”
夏小橘嗔道:“這你管得著嗎?”
“我是怕你喝太多免費南瓜粥,以后人家不供應了?!?br/>
方拓再三堅持,在大門口打了一輛出租,送夏小橘到宿舍區(qū)外。她下了車,同他揮手道別,“多謝你過來陪我跑步?;厝ピ琰c睡,一路平安?!?br/>
方拓降下車窗,伸出手來,“加油練習,等我回來,和你一起跑全程?!?br/>
夏小橘和他擊掌,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方拓今天說了好幾次,“等我回來”。她最近沒有出行計劃,當然哪兒也不去,就待在北京。但是,要給逝去的每一天,加多一個等待的意義嗎?看著遠去的出租車,夏小橘心中一時甜蜜,一時悵惘。
距離北京馬拉松的比賽日還有一個月,夏小橘也不再安排長距離拉練,計劃賽前跑一次二十公里,其他時候便以八公里、十公里的訓練為主。
過了幾日,夏小橘又約了梁忱跑步。在實驗樓的宣傳欄里,看到了學院“最受歡迎教師”候選人的介紹,梁忱赫然在列。
夏小橘贊嘆道:“梁老師,你不僅科研做得好,在學生中的口碑也不錯哦。”
“大概因為今年開了全院的公選課,認識我的人比較多吧?!绷撼佬Φ?,“這些展板都是學生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忽然就成了候選人,‘十一’之后正式投票?!?br/>
夏小橘一字一句讀著個人簡介,“‘溫柔而堅定,細膩卻通達’,寫得蠻到位哦。有筆么,我再給你添一行,即將參加北京馬拉松半程比賽?!?br/>
“那就不用了,等我什么時候跑全程再說吧?!绷撼绬査?,“對了,你準備的怎么樣了?”
夏小橘說了三十公里lsd的用時。
梁忱算了算,“前段時間你在草原,跑得不多,三個多小時也跑完了。再練二十多天,到了比賽,肯定比現(xiàn)在狀態(tài)更好,那么全程四十二公里,四個半小時問題不大,最多也就四小時四十分鐘?!?br/>
夏小橘贊同,“我想著,能完賽就不錯了。不過的確,每次到了正式比賽,都比自己跑的成績要好。”
“有方拓帶著你,完賽肯定沒問題??此w型就知道,運動能力不錯?!?br/>
“是啊,他以前是攀巖隊的,后來總去爬雪山,沒事兒也要跑操場練體能。那天跑完lsd,就又出發(fā)去四姑娘了?!?br/>
“哦?那他是特意過來陪你跑三十公里的?”梁忱笑得別有深意,“小橘,這個男生還蠻好?!?br/>
“那,我們是鐵哥們嘛。”
梁忱聳肩,“好,你說是,就是吧?!?br/>
“梁老師,你怎么一臉不相信啊?!毕男¢倬狡?,“還有,別總說我了,說說你啊?!?br/>
梁忱一臉無辜,“關鍵是,我沒有什么好說的啊?!?br/>
“那個,你有男朋友嗎?”
“現(xiàn)在?沒有?!?br/>
“一定有人追你吧?”
“還好吧,回國之后有一兩個,但沒什么值得說的。”梁忱眨了眨眼,“我就說我沒什么好說的,很無聊吧?”
“不過也是,一般男生也不敢追你吧?!毕男¢賴@氣,“但是很優(yōu)秀的男生呢,大部分又都有女朋友了。不過我相信,你這么好,一定會遇到一個各方面都和你很相配的人?!?br/>
“如果,遇不到呢?”梁忱反問,語氣平靜,“有人說r;可實際情況或許是,連一個足夠好的人,都不會出現(xiàn)?!?br/>
“這……未來這么長,這樣講有點悲觀呢?!?br/>
“我應該不算悲觀,只是我不把找到作為樂觀的一部分?!绷撼勒Z氣舒緩,“想想從小到大,你遇到過幾個真正心動的人,其中有幾個天時地利,又有幾個彼此合適?這個概率很小的。而且客觀地說,過了一定年齡,的確會越來越小。怎么能保證,這樣的人一定出現(xiàn)?我只不過,不抱著這種目標而已。它不是一項必修課?!?br/>
夏小橘覺得梁忱說的無從反駁,但又覺得,如果人生真的如此,那還真是寂寞如雪啊。
梁忱看她不說話,笑道:“當然,機會還是可以人為主動創(chuàng)造的嘛。再說你現(xiàn)在身邊也有很多不錯的男生吧?”
夏小橘自然而然想起方拓,支吾道:“還好吧。”
“我只是說,遇不到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如果你遇到喜歡的人,也不必想太多呀?!绷撼牢⑿Φ?,“去愛吧,像沒有受過傷一樣。”
夏小橘失笑,“梁老師,你連這個都知道?”
“為什么不知道?學生每天說的我都知道?!绷撼垒p快地笑起來,“我看起來像個老古董嗎?”
夏小橘在臺歷的日期格里寫下訓練計劃,10月24日用紅筆粗粗地描了個圈。
時值國慶,游客眾多,俱樂部前后組織了兩支入門級別的隊伍去四姑娘附近徒步,攀登二峰;之后約了另一支隊伍去雪寶頂。想起來,那是她和方拓最初相遇的地方呢。
夏小橘想起上次翻閱的論壇和博客文章,繼續(xù)找出來,翻著大家的照片。方拓要照顧隊員,途中匆忙,自己很少更新。她只能從別人的照片上看到他的身影,在他們字里行間的描述中,想象他的動作和表情。
想到他的那句邀約,夏小橘忽然有些后悔,為什么不趁著假期,和他一起去一趟四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