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墨鶴背著林茂出了畫,小孩子剛剛被欺負得厲害,強忍著沒有哭,這會精神放松下來,又大哭了一場,所以現(xiàn)在整個人都蔫蔫的,提不起勁來。
齊墨鶴說:“二茂,你摟緊我一點?!?br/>
林茂便乖乖地加了點力,齊墨鶴騰出一只手,牽了林茂的拾物車,走到外面,看見自己的車子停在路旁,車旁還站著個人。他走過去,那人剛好轉過身來,對了個眼,嚇了齊墨鶴一跳,居然是管理拾物的管教先生。
“先……先生……”齊墨鶴一時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他和林茂手頭都有大把的工作,眼下卻都耽擱了,尤其是林茂這樣子,接下去的活恐怕也干不了了。
沒想到管教先生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后,只是點點頭說:“你先帶他回去吧,剩下的貨物我會安排?!?br/>
齊墨鶴還愣在那里,卻聽那個不茍言笑的管教先生說:“還不快回去?”
他趕緊應了,背著林茂飛快地走了。走出去一段后回頭看去,才見那管教先生剛剛轉過身去檢查貨物的情況,臉上還帶著一些難言的惆悵。這么想起來,林茂似乎從不害怕這位據(jù)說十分嚴厲的管教先生,也許那位先生也認識林茂的母親吧。齊墨鶴想,煉器師鳳清音,還有她的丈夫林雪風,一百八十年前的勾結魔族案……還有,一百八十年前就應該已經(jīng)出生了的林茂為什么到了現(xiàn)在只有十來歲大……
齊墨鶴背著林茂回到宿舍,老大遠就看到有人站在他門口,竟然是喬單。
“你怎么來了?”齊墨鶴詫異。
喬單說:“你不是說想學煉器嗎,我……”喬單噤了聲,問,“他怎么了?”隨后卻閉上嘴,用眼光詢問齊墨鶴。齊墨鶴點了點頭,他便皺起了眉頭。
“是趙迢他們?什么玩意!”明明之前還曾勸阻過齊墨鶴要多為自己著想,等到看到林茂凄慘的模樣,喬單顯然也有了火氣。
齊墨鶴說:“先進來吧?!彼_了門,把喬單讓進去。林茂在這一路上都安安靜靜的,臉上的神情有些呆滯,似乎是受到了過度的驚嚇還有些緩不過來。齊墨鶴去打了水來給他擦拭身上、臉上的傷口,他也不曉得喊疼,只有真的痛了,才輕輕地倒抽一口涼氣,跟只小兔子似的乖巧安靜。
“那幫家伙也太不像話了,欺負個小孩子有意思嗎?”喬單真是生氣了,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跟齊墨鶴說話,“有本事別用靈寶閣,看我怎么整他們!”
齊墨鶴給林茂擦干凈了,又給他的傷口上藥。小孩子的臉上身上都劃了好多道道,傷口不深,但是實在太多,還有許多的淤青,顯然是被踩踏和打出來的,叫人看著心疼。擦到手掌的時候,齊墨鶴才發(fā)現(xiàn)林茂的一只拳頭一直攥得死緊,難怪剛剛摟他用不上力氣。
“二茂,松松手?!饼R墨鶴喊他,林茂卻好像神游天外,“二茂、二茂?”
齊墨鶴提高音量,林茂才慢吞吞地回過神來:“黑鳥?”說著,才像是剛剛從夢中醒來一般打了個哆嗦,“我們、我們回來了?”
“嗯,沒事了,他們被……管教先生打走了,你放心,以后我會保護你的?!饼R墨鶴說。
林茂這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來,問:“我爹娘真的是壞人嗎?”
喬單氣得喉嚨干,正倒了水喝,聽到這句話差點一口茶噴出來,咳嗽了幾聲才把水咽了下去,看向林茂的眼神便有些閃爍。齊墨鶴注意到了,回過頭說:“不管你爹娘是什么人,有過什么成就或是過失,你就是你,二茂,你首先是林茂,然后才是別人的子女或是別的什么?!?br/>
林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說:“黑鳥,我困了。”
齊墨鶴說:“那就睡吧,我陪著你呢,還有喬單也在?!?br/>
林茂便躺了下去,齊墨鶴給他蓋上被子,小孩子的眼睛都快要閉起來了,突然又睜開來說:“黑鳥,我剛剛在廣場看到了這個,想拿給你看呢!”他小心翼翼地松開拳頭,把里頭攥著的一團什么東西放到齊墨鶴的手里,“他們說要有這個才能報名的,我本來拿了兩張,還有一張……一張被他們弄壞了……”
齊墨鶴把林茂的小手塞進被窩說:“你先別想這些了,好好睡一覺,睡醒了,一切就都過去了?!?br/>
林茂打了個哈欠,低低說:“好?!?br/>
齊墨鶴給他掖了被角,輕輕拍打他的背脊。
“黑鳥……”
“嗯?”
林茂說:“你、你能給我唱首歌嗎?”
齊墨鶴愣了一愣,林茂說:“我聽說別人家小孩子睡覺的時候爹娘都會唱歌給他聽呢,我娘……我娘以前好像也唱過,可是我記不起來了?!绷置曰蟮乇犞劬?,“為什么我什么事情都記不起來了呢?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齊墨鶴搖搖頭:“不會,你不笨,而且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彼f,“你不是想聽搖籃曲嗎,我唱給你聽?!彼肓讼耄瑥堥_嘴,記憶中的歌謠便伴著熟悉的旋律仿佛舊日風沙撲面而回,天盡頭,風生火苗,落地化作了一只鶴……
齊墨鶴走出來,輕輕帶上了臥室的門。喬單問:“怎么樣?”
“睡著了?!?br/>
喬單說:“趙迢那群人也太過分了,想不到巨木城趙氏如今竟然是這樣的卑鄙無恥!”
齊墨鶴坐下來說:“喬單,林茂的父母究竟是怎么回事?”
喬單愣了一下,小心道:“你知道了多少?”
齊墨鶴說:“一個大概,趙迢說他們勾結魔族。”
喬單皺起眉頭,想了想說:“算了,跟你說說也無妨,反正你不會往外說。你知道一百八十年前發(fā)生的‘煉異之難’嗎?”
齊墨鶴當時還在沉睡之中,哪里能知道這些“新聞”,因此搖了搖頭。喬單拍了一下額頭說:“瞧我,你當時還沒出生,想必也沒想過打聽這些故紙堆里的事?!彼聛淼?,“這事說來話長,簡單來說,就是一百八十年前,有一批魔族曾經(jīng)試圖通過污染煉器的方式來暗算我們?nèi)俗屐`修,這件事情差一點就得逞了,結果因為一名靈修的突然暴斃而暴露出來。
一開始也是沒什么人注意的,巧就巧在當時剛好有一名醫(yī)修路過,發(fā)現(xiàn)暴斃的靈修死后尸首有變,跟著追查下去才發(fā)現(xiàn)那名靈修常用的法器不大對勁。當時恰逢各界靈修大比的前期階段,不少靈修將自己的法器送予煉器師處保養(yǎng)或是提升,在這名醫(yī)修的堅持下,有幾個與之交好的宗門將信將疑地找了幾件煉器來查,結果這一查赫然發(fā)現(xiàn)不少人的法器都出了問題,如果就這么使用下去,法器主人輕則身受內(nèi)傷,重則修為全廢甚至爆體而亡,此外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會失去神智,被魔族所控制?!?br/>
齊墨鶴震驚地望著喬單:“這……”魔族和人族的戰(zhàn)爭已持續(xù)數(shù)千年,但迄今為止還沒有發(fā)生過這樣的怪事,這樣大批量的法器被污染的事情,魔族是如何做到的?總不見得說當時世間所有煉器師都被魔族所控制了吧。齊墨鶴道:“難道煉器師……”
喬單說:“你看你也會這么想是不是?因為那件事,那個時候,我們煉器師的地位一度十分之尷尬,好不容易興起的煉器行業(yè)也險些毀于一旦,幸虧我們賀歸城的城主當時力排眾議,把追查的重點放在了煉器本身,幾經(jīng)周折終于發(fā)現(xiàn)所有出了問題的煉器當中都使用了同一種材料,不巧的是,那批材料都由同一家商行提供?!?br/>
喬單說著嘆了口氣,言語里頗多遺憾:“那家商行的經(jīng)營者是一對夫婦,也是當時業(yè)界極為有名的一對靈修,男的叫林雪風,女的叫鳳清音,而后者還是從我們朱明學堂出去的師姐,是山長的嫡傳弟子之一。”
齊墨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也跟著嘆了口氣。
喬單說:“這件事情被揭發(fā)出來以后,十三城的靈修及煉器師們都勃然大怒,一開始我們朱明學堂還曾聯(lián)系了幾個盟友,試圖將整件事情先拖上一拖,等大家的情緒緩和下來后再仔細徹查,不巧的是,就在這個時候有人發(fā)現(xiàn),林雪風的身上有魔族烙印。”
齊墨鶴還以為自己聽岔了,又問了一遍:“有什么?”
“魔族烙印?!眴虇握f,“魔族烙印是魔族的特征,有魔族烙印的不是魔族便是為魔族效過力、立過功的人。”他還以為齊墨鶴是不懂魔族烙印的意義,特地解釋了一遍。喬單說:“因為這件事,鳳清音和林雪風被修真界全面通緝,可是鳳清音堅決不肯承認自己和丈夫是人族叛徒,最后兩人在孤山獨峰與眾靈修大戰(zhàn)一場,林雪風力竭而死,鳳清音則刎頸而亡,只留下一個當時年僅五歲的獨子?!?br/>
齊墨鶴問:“二茂?”
喬單點點頭:“就是他?!?br/>
齊墨鶴說:“既然一百八十年前林茂就已經(jīng)五歲了,那他現(xiàn)在是怎么回事?”
喬單這次卻回答得含糊,他說:“這個……這事我也只是聽的小道消息,有幾分真幾分假我可說不清,你聽過就好,別當真?!币婟R墨鶴點了頭,喬單方才道,“鳳清音本來是我們學堂的師姐,還是個不世出的煉器天才,而林雪風當年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靈修,他們倆生的兒子你認為是個傻子的幾率能有多大?”
齊墨鶴搖搖頭:“幾率極小。”
喬單說:“這就對了,”他壓低聲音道,“我聽說……聽說那位鳳前輩性情剛烈,當年自盡之前曾經(jīng)擺下陰邪之陣,要用自己和兒子做祭品,詛咒那些追殺他們一家的靈修統(tǒng)統(tǒng)不得善終?!?br/>
齊墨鶴睜大了眼睛,這世間竟然有如此至烈至悍的女子,為了自己的夫君血戰(zhàn)到底,同樣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世間竟還有如此至狠至絕的母親,為了詛咒仇人不惜獻祭自己的親生兒子?!
喬單說:“萬幸的是,在那陣法將成的最后關頭,山長及時趕到打斷了她施法,將林茂救了出來,可惜的是,當時法陣已經(jīng)啟動了大半,林茂的三魂七魄受惡靈噬咬,四分五裂,幾乎魂飛魄散。此后一百八十年,山長閉關不出,有消息說,便是在竭力對林茂施救。五年前林茂出現(xiàn)在學堂里的時候,還沒人知道他是什么來歷,只知道學堂里有些人對他特別照顧,直到最近才慢慢有消息流出,說他便是當年鳳清音夫婦的遺孤?!?br/>
喬單轉動著手里的酒杯道:“煉異之難,既是煉器的難,煉器師的難,最深重的恐怕還是林氏一門的難,只是時至今日,當年的事早已經(jīng)蓋棺定論,煉器一道也發(fā)展得蓬勃茁壯,只有林茂這小家伙怕是一輩子都脫不了叛徒之子的污名也不可能如常人一般生活了?!?br/>
室內(nèi)一下子靜可聞針,外間卻是熱鬧,人聲嗡嗡,原來正是拾物們下工的時間。喬單咳嗽一聲,說:“這些事情都已經(jīng)過去百多年,是真是假都已經(jīng)很難考證了,我勸你最好不要太往心里去。對了,”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說,“我來找你本是為了這事,不過我看林茂似乎也替你拿了?!?br/>
齊墨鶴看向自己手中那張紅紙,那是林茂小心翼翼攥在手中,拼死也不讓人搶去的東西,其實,那只是一張告示,也不知是誰騙了這小孩,讓他傻傻地把張紙當寶貝藏了起來。喬單說:“你既然想學煉器,這是最好的機會,一個月以后學堂增開小選考,你若是愿意,可以同我一起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