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三秒左右,秦枝那根煙就點燃了。
她把煙放進(jìn)嘴里,抽了口,對李京州笑:“你看,這叫薪火相傳?!?br/>
李京州把他嘴上的煙拿下來,放到水泥墻上捻滅,問:“語文爛成這樣怎么上的遺大?”
秦枝努努嘴,改口說:“那……煙火相傳嘍?!?br/>
李京州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想走。
秦枝叫住他:“喂,李京州,你還記得我叫什么嗎?”
李京州還真的停下了,轉(zhuǎn)身看她:“你叫什么?”
秦枝擰眉,有點嗔怪的意思:“你真不記得?”
“你覺得呢?”他學(xué)她剛才的語氣反問她。
秦枝不說話了。
第一回合,她沒占上風(fēng)。
可她沒氣餒,想了想,抬腳往他那去。
走到離他很近很近的地方,仰臉去看他的眼睛:“我叫秦枝?!?br/>
風(fēng)是從她這邊往他那邊吹的,這會兒風(fēng)力小了點,她身上的香氣若有似無,她不知道他聞到?jīng)]有。
太陽光把他照得眼睛微瞇,他看著她,似乎知道她不可能只是自我介紹那么簡單。
秦枝的心跳得厲害。
她不知道她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但她很清楚,她來了不能白來,他們之間不該繼續(xù)毫無進(jìn)展下去了。
她緊接著補充:“你未來女朋友的名字,秦枝。”
秦枝拍過太多的人像,知道什么眼神最吸引人,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模特,而他的眼睛就是最好的鏡頭。
她沒有刻意做什么表情,而是很認(rèn)真在盯著他。
他的睫毛微微扯動了一下。
除此之外,再沒其他反應(yīng)。
看她好像沒有別的話要說了,他伸手過來,捏住了她的臉蛋。
她心一緊,眼睛閃躲了一下。
他氣定神閑,把她的臉往左一帶,又往右一偏,仔仔細(xì)細(xì)端詳了她幾秒,問她:“你是不是以為自己特漂亮?”
秦枝怔住了。
他的話就像一場恐怖襲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尊嚴(yán),被他不費吹灰之力轟炸了個干凈。
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嘗過淚意逼上眼眶的滋味,可這一刻,李京州讓她哭了。
但好在,她的眼淚掉在李京州離開之后。
秦枝在天臺站了很久很久,以一個罰站的姿勢。
她想起也是這樣一個晴天,那群女生把她堵在巷子里,為首的女生抓著她的頭發(fā),逼她把臉湊近一面鏡子。
女生們的聲音此起彼伏,就像起起落落的拳頭砸在她的身上。
“你看看你這張臉,你覺得李京州會喜歡你嗎?”
“別說美女了,你先沾上普通行嗎?”
“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人。”
“你拿什么和我爭?”
“……”
她們羞辱盡興,然后把鏡子掛在巷子口的樹枝上,讓她面對鏡子罰站,好好看清楚自己長什么樣子。
后來秦枝轉(zhuǎn)了學(xué),她把以前的照片該撕得撕,該刪得刪,沒有留存半張。
可她還是忘不掉她那時候的樣子。
豆蔻年華的小女孩,五官本來就沒長開,她那會兒剛進(jìn)入青春期,沒長個子光長肉,整個人都很臃腫,偏偏她還長痘,又留了一頭像枯草一樣營養(yǎng)不良的短發(fā)。
直到現(xiàn)在她都想不通,她怎么被蔡茹養(yǎng)成了那樣,連頭發(fā)都是難看的。
又怎么允許自己長成那副樣子,別的女孩花兒朵兒一樣,只有她像枯草,還沒半點春風(fēng)吹又生的勇氣。
那天以后,秦枝覺得自己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為了走出那個巷子。
可今天她發(fā)現(xiàn),她好像永遠(yuǎn)都走不出那個巷子了。
永遠(yuǎn)。
-
秦枝回宿舍之后就上床睡覺了。
一覺睡到韓玫下課。
她醒來的時候,隔壁宿舍的女生正和韓玫在屋里試穿衣服。
她好像是有什么約會,所以問韓玫借了一條波點裙。
秦枝打了個哈欠從床上坐起來。
韓玫把她同學(xué)拉到秦枝面前,問:“她穿這個好看嗎?”
“好看?!?br/>
“顯胖嗎?”
“不顯?!?br/>
一件衣服只要有這兩個評價,就算實現(xiàn)它的價值了,那女生開開心心的走了。
秦枝有點餓了,起床從抽屜里拿了包堅果吃。
韓玫的同學(xué)才走五分鐘她就閑不住,一個勁兒說無聊,問秦枝要不要去逛操場。
秦枝問:“你怎么不喊宋煜?”
“這不是最近京哥工作室忙嗎?”
聽到“京哥”,秦枝心里別扭了一下,但很快恢復(fù)正常:“忙什么?”
“哎呀,去操場,邊走邊聊?”
“行吧……”
秦枝換了身衣服,才和韓玫去操場。
韓玫沒等秦枝問,就給秦枝說起了李京州的事情:“京哥的公眾號你讀過嗎?”
秦枝點頭:“我看過,‘人世’嘛,人生在世,眾生百態(tài)?!?br/>
李京州工作室旗下有十余個賬號,公眾號主要有三個號,一個寫娛樂電影,一個寫女性情感,還有一個主號,寫人間事。
“人世”這個公眾號輸出的內(nèi)容大部分都算得上優(yōu)質(zhì)。
選題直切要點,既有大眾關(guān)心的熱點內(nèi)容,也有小人物小地方的事跡,筆力也夠深刻,新媒體寫作的爽點和事件關(guān)鍵的痛點都能兼顧。
“去年京哥不是入駐了視頻平臺么,做了一期關(guān)于留守兒童的節(jié)目,挺成功的,最近正好后續(xù)節(jié)目上線,大家都加班加點呢?!?br/>
“后續(xù)節(jié)目?”
“他們暑假去拍的,留守兒童一年之后的生活?!?br/>
秦枝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不知不覺就走到操場,有吉他社在唱歌,一群人圍了個圈坐那聽,韓玫拉著秦枝到圓圈最外圍坐下。
秦枝問:“讓我猜猜,那些小孩子一年之后還是留守兒童吧?”
“差不多,去年拍了五個人,今年四個還是留守兒童?!表n玫苦笑,“有一個男孩最慘,他跟著爺爺生活,誰知道今年六月,他爺爺早起幫人家去收麥子,路上被拖拉機撞死了?!?br/>
秦枝心一緊。
韓玫嘆氣:“要不怎么說生活真他媽操蛋呢?宋煜跟我說,他爺爺收麥子,一早晨只能掙二十五塊錢,一杯星巴克都比這個貴……”
吉他社在唱小甜歌,女生的歌聲和韓玫的嘆氣聲同時鉆進(jìn)秦枝的耳朵里。
“那男孩現(xiàn)在怎么辦?”
“媽跑了,爸死了,只能自己過,不過京哥他們會救助他的。”
秦枝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她知道,盡管男孩會受到物質(zhì)援助,可他的感情世界,永遠(yuǎn)都有一片廢墟而不可重建。
當(dāng)然,她也清楚,男孩是幸運的,因為年幼的他并不具備活下去的能力,卻遇上了一個有能力讓他活下去的人。
想到這,秦枝出神了。
等她再回神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身邊的人都在歡呼。
韓玫和大家一起拍手大叫:“答應(yīng)她!答應(yīng)她!”
秦枝這才注意到吉他社已經(jīng)不唱了,人堆中央,正有女生向男生表白。
秦枝在人們瘋狂往前擠的時候,默默退到后面,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看著他們歡呼。
最后結(jié)果卻并沒有大家期待的那樣圓滿。
男生拒絕了女生。
女生蹲在原地嚎啕大哭。
看客見狀,就都散了。
韓玫走出人群,不住搖頭說:“真沒勁啊?!?br/>
秦枝倒沒什么太大反應(yīng)。
可能是白天受刺激了,這一晚上,她的心反而是沉的。
韓玫拉著秦枝到看臺上坐下,問她:“你說這姑娘會放棄嗎?”
秦枝搖頭:“不知道?!?br/>
“那要是你呢,你放棄嗎。”
秦枝想都沒想:“我不放棄?!?br/>
“這么果斷?”韓玫吃了一驚,說完又自己回過味來了,“嘁,說到底,誰舍得讓你追???”
秦枝笑了:“瞧你說的,我就沒有意難平的時候了?”
“你就說憑你這長相,追不上誰吧?”
秦枝一頓,抿抿唇:“還真有。”
“誰???”
“……”秦枝在猶豫。
韓玫冷笑:“你讓我知道是誰,我非把他眼珠摳出來當(dāng)彈珠玩,讓他這么不長眼……”
“李京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