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石頭記》:一部鐫刻在石碑上的歷史
賈府是演繹《紅樓夢》的主要舞臺,雖說站在這個舞臺中央的主人公是賈寶玉,但主宰這個舞臺的卻是賈母史太君。史太君是賈府的最高統(tǒng)治者,盡管她不姓賈,但賈府的所有人對她都要言聽計從,甚至頂禮膜拜。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說明,這個舞臺姓“史”,而不姓“賈”。
林黛玉的名字除了有“玉帶”的寓意外,還有另一層意思,就是“墨寶”。黛為墨,玉為寶。寶玉和黛玉初次見面時,便送給她二個字“顰顰”,說:“《古今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由此便把黛和墨直接聯(lián)系在了一起。墨寶與誰最為親近?當(dāng)然是老祖宗史太君,因為她是“史筆”,她在賈府的崇高地位和威望,正是來自于這種客觀公正的屬性。史太君“史筆”的寓意,來自賈政的燈謎:
身自端方,體自堅硬。雖不能言,有言必應(yīng)。
脂批在這個燈謎之后寫道:
好極!的是賈老之謎,包藏賈府祖宗自身,“必”字隱“筆”字。妙極,妙極!。
這個燈謎的謎底是“硯臺”?!俺幣_”與“墨”,與“筆”同為文房用品,關(guān)系極為密切,再加上賈母姓“史”,其“史筆”的寓意不言自明?!澳珜殹焙汀笆饭P”是一回事,皆指石頭記具有“追蹤攝跡,不敢稍加穿鑿”的歷史屬性,具有一般小說無法比擬的特點,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珍品。正因為如此,賈母視黛玉格外不同。
要說紅樓夢姓“戲”還是姓“史”,“榮國府收養(yǎng)林黛玉”這場戲,以直觀的形式給出了明確答案。賈母對黛玉的特殊情感,在黛玉初次入賈府時就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場的每一個都能感受到那發(fā)自肺腑的濃濃情親。這場戲?qū)嶋H上是黛玉和阿鳳的對手戲,她二人的不同表現(xiàn),不同定位,以及賈母對她們的不同態(tài)度,都體現(xiàn)了作者以“史”為主,以“戲”為賓的創(chuàng)作理念。
黛玉在母親去世后無依無靠,與父親林如海相依為命,賈母念及其無人照顧教育,便把她從林如海身邊接到了京城,就這樣林黛玉進(jìn)入了賈府。表面上看黛玉前來投靠的是兩個舅舅賈政和賈赦,但實際上投靠的是外祖母史太君。也就是說,她投靠的是“史”,而不是“假”,只不過因為“史”居住在“賈”門之內(nèi),便給人造成了投靠“賈”的印象。
榮府的西廂房是賈母的住所,林黛玉經(jīng)過長途跋涉之后被直接送到了這里。賈母是黛玉母親的母親,黛玉回到賈母身邊就等于回到了娘家,當(dāng)她拜見賈母的那一刻,也就是她認(rèn)祖歸宗的那一刻。與黛玉前后到來的還有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就是王熙鳳。她和黛玉一樣是第一次在這個舞臺上亮相,她的出現(xiàn)恰恰說明賈母這里除了“史”以外,還有“戲”;除了“真”以外,還有“假”;除了“眼淚”意外,還有“笑話”。由于“戲”與“史”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所以在賈母面前阿鳳和黛玉就不能平起平坐,她只能站在一旁殷勤伺候,陪著說說笑話解解悶,甚至都沒有上桌的資格。這就充分體現(xiàn)了“史”為主,“戲”為賓的思想。
但是,這場戲阿鳳是以主人的身份亮相的,黛玉卻是以賓客的身份亮相的,自然給人造成了以“戲”為主的假象。盡管如此,黛玉作為中心,作為焦點的特征還是十分明顯,阿鳳的風(fēng)頭再強(qiáng),總也蓋不過她去。下面我們來看一看這場對手戲是怎么演的,黛玉和阿鳳在史太君面前有什么不同,二人又是如何平分秋色的。
首先,出場的陣勢不同。
黛玉是在賈母和丫頭們的殷切期盼中登場,而阿鳳則是不請自到;黛玉是從正門入,阿鳳是從后門入;黛玉的到來讓整個西廂房為之一振,不僅三四個丫頭爭著為她打“簾籠”,而且早有人迫不及待的向賈母這邊通報說:“林姑娘到了”。這陣勢大有“千呼萬喚始出來”的意味。阿鳳的上場也很熱鬧,但這個熱鬧是她自己營造出來的,與賈母這邊無關(guān)。她登場的第一句話“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yuǎn)客!”,便毫不客氣的把自己擺在了主人公的位置上,大有喧賓奪主之勢。這就是王夢阮所說的“喧賓奪主法”。
其次,角色定位不同
誰都看得出,史太君對阿鳳更多的是生活上的依賴,但對黛玉卻是真心疼愛,待她如心肝寶貝。這恰恰說明,在賈母面前二人的定位完不同。阿鳳的作用是什么?她的鋒芒畢露,她的能說會道,她的左右逢源,她的爭強(qiáng)好勝,正好彌補(bǔ)了黛玉的先天不足。毫無疑問,只有她才能撐起這個舞臺,只有她才能讓“戲”唱得格外熱鬧好看,只有她才能照顧好賈母和黛玉等人。所以,脂批說:
另磨新墨,搦銳筆,特獨出熙鳳一人。未寫其形,先使聞聲,所謂“繡幡開遙見英雄俺”也。
又說:
阿鳳一至,賈母方笑,與后文多少笑字作偶。
阿鳳笑聲進(jìn)來,老太君打諢,雖是空口傳聲,卻是補(bǔ)出一向晨昏起居,阿鳳于太君處承歡應(yīng)侯一刻不可少之人,看官勿以閑文淡文也。
這實際上是點明了阿鳳對于賈母的重要性,即便是陪襯,也是“一刻不可少”的重要人物。正因為如此,她才反賓為主,黛玉則反主為賓。黛玉對于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楚,所以她一進(jìn)賈府便“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去”。黛玉在賈府的初次亮相,就以一個寄人籬下的弱女子形象示人,其中的原委就在于此。
因此,黛玉和阿鳳形成了這樣的反差:一個謹(jǐn)慎,一個張揚;一個小心翼翼,一個放誕無禮;一個快人快語,一個含而不露;一個是寄人籬下的弱女子,一個則是說一不二的當(dāng)家人;一個處處受到對方照顧,一個處處都要照顧對方。這樣的組合當(dāng)然是作者刻意為之的結(jié)果,它體現(xiàn)了“假”必須以“真”為中心,“真”又必須以“假”為依托,如此才能相安無事的思想。所以,阿鳳不僅要照顧賈母的飲食起居,也要照顧黛玉的飲食起居;不僅要圍著賈母轉(zhuǎn),也要圍著黛玉轉(zhuǎn)。這樣的安排,誰是主誰是賓,誰更重要,明眼人一看便知。(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