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浮生未歇且從容
秦慕蕭見她神態(tài)輕松，也放了心，綻開笑容，但還是問道：“父皇沒為難你吧？”
“沒有，父皇不過是問一問事情經(jīng)過，我們沒做過，不用擔(dān)心?！毖嗦逖┱f，“你說的話，我就相信?！?br/>
秦慕蕭嘆了一口氣，說道：“雪兒，事實上，我派宋千里去師兄那里確實也是純心，但我還在猶豫，也許是他識破了我的用心，才故意推波助瀾吧，讓我吃這個啞巴虧?！?br/>
燕洛雪松開了秦慕蕭的手，說道：“我累了，不想再聽你說這些，我們回東宮去吧?！?br/>
“我會處理好，你別擔(dān)心?！鼻啬绞捳f道，他伸手握住燕洛雪的手，還要說什么，這時，大成殿的老太監(jiān)出來，快步來到他們身邊，說道：“老奴參見太子殿下，皇上命老奴請?zhí)拥钕氯氲钭h事?！?br/>
“那你快去吧?！毖嗦逖┝⒖陶f道，“我先回去，轎子就在宮外等候呢?！?br/>
燕洛雪轉(zhuǎn)身就走，秦慕蕭聽她言語之間帶著罕見的灑脫，神態(tài)卻是刻意的怡然，秦慕蕭的心不斷地下沉，回宮后一定要好生勸慰才行。
燕洛雪回東宮后便命人整理她寢殿中挨著她的小房間，而她自己則坐在床上為腹中的寶貝準(zhǔn)備衣服，她要親自準(zhǔn)備，一針一線都要親自動手。她不知道她和秦慕蕭能不能經(jīng)受住各方面的攻擊而不分離，若分離，那么她一定要生產(chǎn)完，給秦慕蕭留下血脈。
殘陽夕照斜，桂香待月愁，依依暗作別，孤鴻且莫憂。燕洛雪此時柔腸百轉(zhuǎn)，登上了東宮中最高的待月樓，望著遠(yuǎn)處夕陽漸漸沉入遠(yuǎn)山背后，而秦慕蕭還不歸來，難道他不知他們離別在即嗎？難道他不知道這一別之后，萬事難料嗎？
樓下傳來了鳴蟬的喊聲，說清江公主帶著小世子過東宮拜望太子妃。燕洛雪慢慢下樓，見秋月憐身穿著淺紅色羅衣站在那里，微笑著打量著燕洛雪，尤其是她的小腹，燕洛雪強(qiáng)作歡顏，說道：“四嬸娘安好，雪兒回京，沒有前去拜見四嬸娘，倒讓四嬸娘親自過府，真是罪過，這位是季武弟弟嗎？長得好像四叔，這雙眼睛，這雙眼睛……”
她忽然說不下去，哽咽了起來，秋月憐說道：“你看你，真是懷孕了就軟弱得不行，不就是想你爹娘嗎？季武的眼睛像他爹，而他爹的眼睛像你爹，是不是？那也用不著激動得哭啊，若太子殿下回來看到，還以為我又欺負(fù)你呢，好了好了，快點(diǎn)招待我們娘倆上樓坐坐。”
“四嬸娘和弟弟請?！毖嗦逖┍葎澚艘幌?，又忙擦擦眼淚，招呼著鳴蟬抱燕季武，誰知燕季武人小卻很靈活，四腳并用的爬上樓梯，上了待月樓，坐在了的漢白玉凳上。
“果然人如其名，這樣的身手不練武好可惜?！毖嗦逖┳诹搜嗉疚渖磉?，身手拍了拍他的小肩膀。
燕季武威風(fēng)的一揚(yáng)首：“我將來也要做將軍。”奶聲奶氣，卻中氣十足。
“好，那大將軍喜歡吃什么？姐姐讓人給你做?！毖嗦逖┬χ鴨柕?。
燕季武看了看自己的娘親秋月憐，從凳上小心蹭了下來，撲進(jìn)了秋月憐懷里，小手撕扯著秋月憐的前胸衣襟，秋月憐弄了個大紅臉，燕洛雪見狀，笑了起來。真沒想到這小子快兩歲了還沒斷奶，這點(diǎn)可與大將軍不太符
鳴蟬下樓去取了些水果和松軟糕點(diǎn)，她身后跟著秦慕蕭。秦慕蕭面色并不很好，但聽見燕洛雪的笑聲卻不由自主的也挑起了嘴唇。燕洛雪站起來說道：“季武弟弟真是可愛，你看他正干什么糗事呢？”
秋月憐將季武抱起，說道：“娘喂果果，乖?！闭Z氣中多了威脅。
燕季武乖乖坐在了秋月憐膝頭，不吭聲了，眼神忐忑，秦慕蕭湊到他面前問道：“是不是你母親會賞你一堆藥粉，讓你難過得不得了？”
秋月憐抱著季武扭身，道：“太子殿下怎么能這么挑撥我們母子感情，我怎么舍得向小孩子下手，何況是我兒子，季武，不要聽他胡說，這事他倒干得出來?！?br/>
秋月憐本是無心的調(diào)侃，卻沒料到秦慕蕭聽后面容慘淡，不覺開口說道：“你別多心，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是西秦太子爺，怎么會干那種自毀長城的事情，親者痛，仇者快的事你絕不會干的?！?br/>
“多謝姐姐信我?！鼻啬绞捚沉艘谎垩嗦逖?，說道，“雪兒當(dāng)時可都是不信我的?！?br/>
“……”燕洛雪欲言又止，到現(xiàn)在，多說什么都沒有意義，秦慕蕭勢必要去南鳳國，而她，勢必要去珍寧寺。
“姐姐來此何事？只是閑聊嗎？”秦慕蕭話中竟帶了點(diǎn)逐客意味，燕洛雪明白，秦柯定然已經(jīng)下旨。
“是有事，是有關(guān)你母親的事?！鼻镌聭z說道，“這幾日她情緒有些低落，說要去寺院清修，我負(fù)責(zé)為你培訓(xùn)軍醫(yī)官無暇脫身，你看太子妃也回來了，不如讓她陪著去，怎樣？”
“好，我會陪著她?！毖嗦逖┎坏惹啬绞捳f話，她立刻說道，她敢肯定，水茵兒一定是得到了秦柯的授意，來迷惑秦慕蕭，好讓秦慕蕭安心去南鳳國，秦柯如此煞費(fèi)苦心，可見對秦慕蕭是真心疼愛，她又何必辜負(fù)一位父親的愛意呢？
秋月憐得了答復(fù)，很快離開，秦慕蕭和燕洛雪下樓相送，也不留飯，秦慕蕭望著燕洛雪，問道：“父皇對你說了讓我去南鳳國？”
“恩，說了。”燕洛雪抬起頭，笑望著她，“你智勇雙全，我一點(diǎn)都不擔(dān)心你，我只求你一件事，若將來打到了鳳凰城，千萬不要屠城。”
“你怎么想到我會屠城？”秦慕蕭擰著眉，似乎失望到極點(diǎn)，燕洛雪就這么不信任他
“你是不會，可你別忘了師兄和四叔，他們會，還有，宋千里的事是怎么造成的？你一定要防備啊。”燕洛雪的手撫平秦慕蕭的眉峰，“我們和孟九襄的較量真正開始了，你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鼻啬绞挶ё×搜嗦逖┑难?，“你是相信我的，對不對？”
“對，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來見我?！毖嗦逖┱f道。
這雷電交加，風(fēng)雨大作，燕洛雪和秦慕蕭度過了不眠之夜，不是睡不著，而是舍不得睡。
次日清晨，雨過天晴，吃過早飯，燕洛雪親自為秦慕蕭穿上了戎裝戰(zhàn)袍，戴上了銀盔，送秦慕蕭出東宮，卻聽見宮人悄悄議論，說待月樓前的桂樹被雷擊中了，死了大半，似乎甚為不詳。燕洛雪見秦慕蕭又要發(fā)怒，說道：“太子爺息怒，我說此事卻預(yù)示著祥瑞，俗話說雷霆萬機(jī)，不正是預(yù)示著太子爺此去定會馬到功成嗎？”
秦慕蕭轉(zhuǎn)怒為喜，說道：“天皇神女吉言，為夫豈能不信，你且耐心等待，為夫定會將鳳凰城取來送給你和孩兒?！?br/>
秦慕蕭打馬去教兵場點(diǎn)兵出發(fā)，而燕洛雪則在東宮收拾裝束，并囑咐周善文和鳴蟬，決不可泄露她在京中的一切，若秦慕蕭來信，須周善文親自送交她手，回書也由她親自回復(fù)，周善文若有事稟告秦慕蕭，書信也需燕洛雪過目之后方可發(fā)出。
周善文和鳴蟬都被燕洛雪的凝重嚴(yán)厲嚇住，正惶然間，西秦武帝秦柯身邊的太監(jiān)總管手捧著圣旨，跟在丞相胡錦言身后，進(jìn)了東宮大門，太監(jiān)尖聲喊道：圣旨到太子妃燕洛雪接旨
燕洛雪走出正殿，跪下來，叩頭，說道：“臣媳接旨?！?br/>
胡錦言取過圣旨，展開，念到：“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汝為太子正妃，本應(yīng)遵守婦德，溫良恭順，謹(jǐn)言慎行，助夫破敵，但汝恃寵而驕，魅惑太子，致使西秦折良將，損精兵，今朕下旨責(zé)汝反思己過，入珍寧寺清修，即日動身，欽此?！?br/>
燕洛雪坦然一笑接旨，胡錦言和太監(jiān)說了聲“車子在宮外等候”就走了，但鳴蟬和周善文都嚇傻了，望著燕洛雪不知該說什么，燕洛雪淡淡說道：“這件事不能讓太子知道，若他知道了，會心神難安，戰(zhàn)場上危險萬分，決不能讓他分神，聽清楚沒有？”
燕洛雪最后的話很是嚴(yán)厲，鳴蟬紅了眼眶，說道：“這樣不是太委屈了娘娘嗎？娘娘為了殿下吃了多少苦，別人不知道，我們還不知嗎？北燕國，南鳳國都有您的親人，可您從不對殿下說什么，您一心一意為了殿下，皇上怎么能這么對您？”
“鳴蟬懂我我很高興，這回恐怕你們都不能再跟著我了，皇上說會派人照顧我，畢竟我懷著皇室血脈，你們放心吧，若有事，就去珍寧寺找那名官員疏通?！毖嗦逖┹p聲說道，說完，回身向?qū)嫷钭呷ァ?br/>
燕洛雪拿著包裹走出了東宮，鳴蟬和周善文跟著，仍是拿不定主意，這時豆娘突然出現(xiàn)了，她叫道：“娘娘，您身邊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怎么行，奴婢愿意跟隨左右?！?br/>
燕洛雪想搖頭，可豆娘跪在胡丞相面前，說道：“丞相大人，太子妃懷有身孕，雖說宮中會派人照顧太子妃，但太子妃每日連個熟人都見不到，心情如何能好，若傷及了腹內(nèi)孩子，太子得知，豈能饒你？奴婢請求丞相成全奴婢一片忠心吧?！?br/>
胡錦言猶豫再三，最后派人進(jìn)宮請示西秦武帝秦柯，秦柯準(zhǔn)奏，豆娘可以隨同燕洛雪去珍寧寺，豆娘等車之前，回頭對著周善文和鳴蟬點(diǎn)了點(diǎn)頭，鳴蟬和周善文如釋重負(fù)。
珍寧寺，是西秦國開國先祖秦墨陽所建，為的是平息自己的幺妹秦珍兒的冤魂不安，實際是自己內(nèi)心難安才對。如今，西秦武帝秦柯貶謫她到此清修，可謂侮辱之極，又用心良苦；再看車周圍旌旗招展，兵士眾多，真叫她有些受寵若驚。車子緩緩前行，竟有人不斷向車邊涌來，想要看一看這傳說中的妖孽是如何美艷，竟魅惑得當(dāng)今殿下借刀殺人，害了西秦國七萬精兵。
燕洛雪感到有些無力，她想要撕掉這薄薄車簾，直面那些愚昧的聽信傳言的民眾，她是七百年前的魂魄不假，但她不是妖孽何為救世何為妖？她不過是被人設(shè)計的一縷無辜芳魂而已
車子逐漸遠(yuǎn)離了喧囂，駛?cè)肓税貥淞种校總兊膽?zhàn)靴踏著松軟的林中小徑，更顯出珍寧寺的清幽。車子在珍寧寺外停下，豆娘掀起車簾，回身攙扶燕洛雪下了車。燕洛雪看向珍寧寺前站著的女尼，女尼也在打量著她，燕洛雪笑了，那女尼正是她在珍寧寺大殿所見到的老尼姑。
她對著老尼姑一俯身，施了一禮，說道：“方外之人見過大師了，大師和本宮曾有一面之緣，大師可記得嗎？”
老尼姑聞言打量著燕洛雪，神色狐疑，燕洛雪清了清喉嚨，吟道：“悠悠一曲浮生夢，香魂茫茫返故城，緣化玄妙世人奇，重逢卻是不相識。大師想起來了嗎？大師慧眼，你說本宮這回算不算真地魂歸故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