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帛分身乏術(shù)。衛(wèi)華胸腔側(cè)方重創(chuàng)。他忙著輸送真氣。一邊要忙著看顧容小龍。他看到容小龍在扯下那對峙者的蒙面巾的時候睜大的雙眼和難以置信的神情。

    趙帛沖他問道：“怎么了？怎么了？”

    他一連串發(fā)問，都沒有讓容小龍回過神。月小魚和徐長生眼看要控制住局面。他略微松一口氣。他摸一把臉上，真氣大量的消耗在忽然松懈的情緒之后令他有些暈眩。他忽然明白了那種死里逃生的感覺。

    他有心想給衛(wèi)華講一句話。

    變故就是在這一刻發(fā)生的。

    那個之前明明被他一刀割喉的人忽然詐尸一般復(fù)活，他握刀，目標(biāo)準(zhǔn)確，直沖著容小龍而來。撲的氣勢洶洶，容小龍此時正好背對那復(fù)活尸體，渾身顫抖并未察覺。這一切都是眼睜睜發(fā)生在趙帛面前的，趙帛甚至能夠聞到尸體身上發(fā)生的血腥味，趙帛的小腿的靴子里有一把用來防身的匕首。。此時見此情況，想也不想，立刻把出匕首瞄準(zhǔn)胸腔，落了個正著。

    若是尋常人，當(dāng)初也就是暴斃了。

    可是這是一具尸體。

    尸體復(fù)活的尸體。

    趙帛明明記得，這個人是被他割喉的?？墒侨缃?，那個胸腔中刀的的尸體上，頸部只剩下一圈細(xì)細(xì)的血線。哪里見到那之前深可見骨的傷口？若不是他滿身噴涌的鮮血，根本無法令人相信，他曾經(jīng)被割喉死去過一次。

    那尸體胸上插刀，大概是劇痛令他愣了一下。這一愣和遲鈍，居然讓他發(fā)笑。是那種很詫異又透亮的笑。他死死盯趙帛：“原來.......你是假的？”

    他又瞧還未曾下刀的容小龍：“他才是對吧？”

    尸體不等趙帛反應(yīng)，手中刀向就偏了幾分。依然朝容小龍而來。容小龍在他被趙帛愣了一刻的時候就反應(yīng)過來，他翻身，接住了那一刃。

    趙帛猛然想明白那尸體的笑容熟悉之處在哪里。趙帛提高音量叫：“他是長生者??！”

    長生者復(fù)活，力氣依然很大。他似乎在和容小龍較勁，一邊施加壓力，一邊尋思著等到容小龍力竭后落刀的位置。容小龍咬牙，死死撐住。

    長此以往不是辦法，容小龍剛剛準(zhǔn)備側(cè)身偏離刀鋒對準(zhǔn)的危險區(qū)域。剛剛動了一瞬，就看到那尸體臉上的微笑表情瞬間一變。

    尸體胸前，貫穿一把長刀。

    是趙帛。

    趙帛在明白眼前尸體‘死而復(fù)生’的原因之后，就迅速想到了方案。他照顧衛(wèi)華提高音量通知徐長生，哪知道徐長生那邊打的正酣，完全不為所動。趙帛只能暫時停下輸送真氣，閃身到背后，撿起沾染了容小龍的血的長刀，沖著一心一意和容小龍對峙的長生者心口位置刺下。

    對一個已經(jīng)認(rèn)定為死亡的尸體重復(fù)兩次殺戮動作。很容易令人想到鞭尸。

    趙帛努力讓自己不要產(chǎn)生這樣的聯(lián)想。

    一刀下去。長生者終于不再死而復(fù)生。趙帛和容小龍終于得了一絲喘氣的時間。推算剛剛割喉的尸體復(fù)生的時間來算，夠他們喘息一會。不遠(yuǎn)處的徐長生沖他們大叫下達指令：“把他們丟到鵝湖去??！”

    這話說的可真輕巧。

    眼下毫發(fā)無傷的只剩下趙帛，容小龍和衛(wèi)華都傷勢不輕。月小魚是個姑娘，徐長生身邊還有兩個糾纏不清的?，F(xiàn)在跟他們說什么？丟到鵝湖？

    真當(dāng)趙帛是個力大無窮的壯漢了？他還有兩個傷號要顧及呢。趙帛懶得理他。先行給容小龍和衛(wèi)華包扎傷口。趙帛一邊手下不停一邊說道：“不知道閆大夫現(xiàn)在在哪里，本來是留著他們?nèi)フ疹欓Z大夫的。結(jié)果倒好，跟著來了......也虧得是跟著來到了......對了，那個成縣令那個鬼呢？”

    容小龍一張臉，不知道是因為失血還是如何。雪一樣白。唇淡的幾乎和臉同色了。他甚至沒有抿嘴的力氣。他聽趙帛提起成縣令，他才說道：“都是我的錯......”

    這句話聽得趙帛莫名其妙，他沒聽懂，本能去請教：“什么叫都是你的錯？”

    容小龍轉(zhuǎn)頭看那個對峙者的尸體，說道：“這張臉，和成縣令很像?！?br/>
    他聲音很輕，可是對面的趙帛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應(yīng)該是聽到了，而且還聽得清清楚楚。

    容小龍說：“細(xì)眉細(xì)目.....面相慈悲?！?br/>
    趙帛當(dāng)然知道這是形容誰，可是這事關(guān)重大，容不得他輕信，趙帛提醒容小龍：“淮城知府成大人，也是這個長相，細(xì)眉細(xì)目，面相慈悲。他是這個縣城成大人的表親......如果這個成縣令和不予樓有關(guān)系，那淮城那位成大人也脫不了干系的......”

    他話沒講完，被容小龍吃痛的表情給打住了。

    趙帛越說越激動，不小心手下就失了輕重，觸到了容小龍背后的傷口。容小龍背后一片血，傷口無可避免的沾上了塵土和草屑，眼下只能草草包扎，必然要時候仔細(xì)清洗。

    想到這里。趙帛說到：“那那鬼現(xiàn)在在哪里？成縣令？”

    容小龍搖頭。從剛剛開始，成縣令就不見了。

    趙帛又問另外一個鬼：“你身邊，不是還有一個？”

    容小龍還是搖頭。

    趙帛無奈，只能放棄追問成縣令和朱成良的事情。如今事情很多，各個都迫在眉睫，沒空去理會兩個除了容小龍意外其他都看不到的亡魂。

    趙帛道：“如果真是上當(dāng).....那方大人那邊定然要有人去知會一聲。讓月姑娘去。月姑娘和若離認(rèn)識，直接到了仿佛，找若離就可以見到方大人。”

    容小龍本能想拒絕。話還沒出口。又想到月小魚其實在白塔寺就見過方卿和，雖然當(dāng)時不知道方卿和是否知道月小魚的身份，可是既然當(dāng)時沒事，眼下也只能冒險。

    容小龍仰頭看向頭頂天空。冷冷冬日，天空如洗，連一絲云都沒有。趙帛也看天，他看天之前看了一眼衛(wèi)華，見衛(wèi)華已經(jīng)緩過勁來，不會有性命之憂，他也懶得去管遠(yuǎn)處月小魚和徐長生，也看天。趙帛嘆出一口長氣，說道：“我們大概是上當(dāng)了......”

    容小龍也嘆氣：“誰能想到呢.....鬼也會騙人。——說什么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原來都是鬼話?！?br/>
    趙帛還能找出容小龍話中的漏洞，糾正他道：“說是人之將死......所以其言也善，這句話沒毛病?？墒堑热怂劳噶俗兂闪斯?....這不就開始鬼話連篇了么？”

    趙帛冷靜分析：“你要想，多虧了那做了鬼也只有你看得到。他能騙你，卻無法告訴他那邊的人，我們兩個誰才是容家的后人......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br/>
    想到這里，趙帛忽然一個機靈，猛地坐起來：“一個都別放過！”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令趙帛忽然燃?xì)舛分净蛘邭⑿?。趙帛忽然撿起身邊一柄長刀，以全身力氣作為慣力，猛地朝那個和月小魚纏斗的影子投擲而去。

    那影子應(yīng)聲倒地。幸運的是，看他死的如此快速和果決，應(yīng)該不是長生者。不幸的是，長生者只有三位。而三位就讓他們差點全軍覆沒。日后，可怎么了得啊。

    趙帛出師不利，第一仗差點把自己的自信和志氣給打壓個干干凈凈。

    唯獨還剩下一點的，是因為他剛剛救了一下衛(wèi)華?？墒切l(wèi)華為什么會受如此重的傷？還不是為了他下手怯弱之故？如此想想，還是偷東西好，偷東西，偷了把玩兩天還回去。誰也不虧，也不傷人命。下手都不會猶豫和顫抖。畢竟這不是你死我活的事情。畢竟，那有的挽回。把東西還了就是了。

    這命怎么算？怎么挽回？怎么還？

    趙帛滿眼都是尸體，老想那句話，‘可憐河邊無定骨......’

    眼下可不是河邊，是湖里。是鱷魚肚子里，不是無定骨，是無定渣。

    趙帛很是想不通，眼下暫時平定，面對一地尸體，至少我方還算是周全，無損。而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不是應(yīng)該把容小龍和衛(wèi)華帶去救治，拖尸體來這里做什么？送死嗎？這里可是鵝湖啊。

    趙帛再一次提醒徐長生說道：“他們倆，咱們幾個，滿身都是血腥味，現(xiàn)在去鵝湖，豈不是送死？”

    徐長生看都懶得看他。他忙著在身上撒硫磺粉來壓制身上的血腥味。他說道：“若是這些尸體被發(fā)現(xiàn)，或者再次死而復(fù)生，回去給不予樓報信，那你們趙家就要被直接扯進不予樓的恩怨中了......方卿和背靠朝廷，不予樓不敢輕舉妄動。你覺得他們顧及一個方卿和，還會在顧及趙家以及趙小樓嗎？”

    這話不假。

    容安口口聲聲，到死都記恨血債。這血債說是長生者，說白了，還不就是不予樓？為何算是血債？容氏覆滅，當(dāng)真只是因為容白所謂叛國罪嗎？還是因為南順覆滅，而連帶的所謂拔出蘿卜帶出泥呢？若是當(dāng)真如表面所言那樣單純，為何容安直到死，都只恨長生者？倒是也要拉著長生者一起走？不覺得恨的太多，恨得太過了嗎？

    若是恨得不夠多，恨的遠(yuǎn)遠(yuǎn)不夠......那不予樓，究竟在那場家國覆滅中，起到了什么作用？不覺得這是該細(xì)細(xì)思考的事情嗎？

    在細(xì)細(xì)思考眼前。不予樓若是連曾經(jīng)輝煌耀眼的容氏都敢拉下馬，那么一個執(zhí)法中立的趙家又算什么？

    細(xì)細(xì)思考下來，覺得徐長生說的有道理。

    很有道理的徐長生講道，不必把所有尸體都一一送到鵝湖，只要沿路放上血跡，丟一個尸體過去。那些鱷魚自然會尋味而來，沿著血跡一一清理干凈這些尸體。葬身鵝湖鱷魚腹中的長生者，沒有回魂的可能。這是容安講的。

    徐長生把一切都考慮好了：“引來鱷魚之后，我們用準(zhǔn)備好的小船劃船去湖心。閆大夫就在湖心木屋中。到時候，有鱷魚保護，我們可以得到喘息時間。療傷?！?br/>
    徐長生補充一句：“這些尸體，夠鱷魚飽餐一頓。那時候就算是容小龍和衛(wèi)華的血腥味傳來，也不會引來鱷魚騷動——畢竟吃飽了嘛。”

    聽聽這話講得。配合徐長生憨厚的臉，就跟一個樸素的農(nóng)夫欣慰的標(biāo)識自己家的豬都喂飽了一般......臉上洋溢著豐收的喜悅。

    趙帛想起來小時候聽過的故事，說豬吃人，他不信，趙小樓當(dāng)時發(fā)誓，豬可是猛獸，連骨頭都能嚼成渣渣。自然可以吃人，唬的他后來長大也不敢吃豬頭肉，更加無法面對肉攤上的碩大的一頭豬頭。只覺得那豬頭總是對他怒目，只要他一旦對視上那豬眼，那只豬的鬼魂就會當(dāng)夜找上門，對他剝皮拆骨。

    趙帛無端打了個哆嗦。

    他打哆嗦的時候正好扶著容小龍，容小龍看他抖的厲害，還以為他也受傷，白著一張臉關(guān)心他。趙帛說沒事，還不信，看趙帛一張兩白了青青了紅，眉頭皺的更加厲害。

    兵分兩路。月小魚前往金陵報信。報信之前她要回縣城報一聲。同時借用官馬。同時，因為徐長生要處理尸體，只剩趙帛一個照顧兩個傷患。

    徐長生指揮趙帛用硫磺粉隱去血腥味。暫時遠(yuǎn)遠(yuǎn)走開。由著徐長生一個掂量一個尸體一個一個沿途擺好。

    趙帛安頓好衛(wèi)華和容小龍到一棵樹上，居高臨下看徐長生動靜。他老覺得眼前場景很是嚴(yán)肅。頗有像他小時候玩過的雪天抓麻雀。也是一段距離放一點食物，然后引得小麻雀蹦跳跳一邊吃一邊接近籮筐。

    小麻雀啄食很是可愛。叫聲也可愛。趙帛小小心靈都覺得萌化了?？墒侨缃裱赝韭掏膛肋^來覓食的，可是比人還長的長個嘴露出一嘴獠牙的鱷魚。既不毛茸茸，也不能蹦跳跳，更別提那漫不經(jīng)心撕扯胳膊大腿血肉的畫面，真的和萌以及可愛扯不上半點關(guān)系。

    畫面血腥?？氨确质F(xiàn)場。趙帛一手捂著自己的眼睛，一手捂著容小龍的。他騰不出第三只手去給衛(wèi)華捂臉。只能吩咐衛(wèi)華自力更生?？墒蔷拖駩垡饩退闶俏孀×俗彀鸵矔男闹斜某鰜硪粯?，就算是眼前一片漆黑，耳邊依然能夠聽到鱷魚咔嚓大嚼的聲音。咔嚓咔嚓，咬斷了什么。那絕對不可能是什么樹枝。

    趙帛想，不知道是胳膊，還是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