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警報解除已經(jīng)快到下午4點了，張一鳴等人和楊教授道了別，乘車回返重慶。大家中午就吃了點楊太太帶的地瓜和鐵蠶豆，肚子并不飽，白曼琳說道：“老馬，開快一點好嗎？我中午吃的那個地瓜早就消化完了，現(xiàn)在肚子正在嚴重抗議?！?br/>
    張一鳴說道：“要不就在鎮(zhèn)上找個小館子吃吧?！?br/>
    “不，我想吃西餐，還是忍一會，到重慶去吃?！?br/>
    老馬聽了，腳下一踩油門，小車風(fēng)馳電掣地往前開著，身后揚起一片塵土。進了重慶市區(qū)，只見到處熱氣騰騰、黑煙彌漫，消防車向著還有余火的房屋急切地噴水，水管工、電工正在搶修街上被炸壞了的水管、電線，預(yù)備著修好了再次被炸，然后再修，電話公司的職員也在忙著清理線路，救亡人員冒著滅頂?shù)奈ｋU，在廢墟中搜救幸存者，醫(yī)護人員則忙著搶救受傷的民眾。遭難的人家仍留在被炸的宅地上，死了人的在那里撫尸痛哭，其他的不管老幼都在匆匆忙忙地翻找著劫后殘余的物品，街邊上堆著箱籠、家具、被子和衣物等等。水果店里的桔子、蘋果，文具店里的象棋、圍棋滾得到處都是。在一處被炸得塌了半邊的房屋中，兩個搜救人員急沖沖地抬出了一個大聲呻吟的孕婦，喊道：“醫(yī)生快來，她要生了！”醫(yī)生過來了，孕婦被抬上了救護車，車子剛剛啟動，里面已經(jīng)傳出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吹窖矍斑@一幅殘酷、忙亂的景象，張一鳴內(nèi)心感嘆，軍人在前線抗敵，后方的老百姓也并沒有過著安穩(wěn)的日子，他們進行的，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抗戰(zhàn)。又走了一段路，白曼琳突然“噢喲”了一聲，說道：“‘維多利亞’也完了?！?br/>
    維多利亞西餐館張一鳴上次休假時陪她來過幾次，對它記憶很深。此刻那座裝修精美的西式小樓已經(jīng)看不到了，原址上只剩一堆廢墟，店里引以為豪的進口西餐具也成了碎片散落在廢墟里。穿著藏青色西服的老板呆站著，眼睛里滿是淚水。一個服務(wù)生站在他身后，也是怔怔地發(fā)呆。有人走過去和老板說話，大概是安慰他，他沒有開口，只無言地點了點頭，眼淚落了下來。老馬回過頭來問道：“小姐，這家館子吃不成了，我記得督郵街附近好像新開了一家，你要不要過去看一下？”

    “也好?！?br/>
    汽車繼續(xù)在滿是瓦礫的街上小心翼翼地行駛，快到一家茶館的時候，只見前面的行人突然向著一邊閃避，老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趕緊踩了剎車，隨即茶館2樓上臨街的一面墻倒了下來，塵土飛揚，破磚爛瓦在地上四處亂濺。附近一家瓷器店門口，老板娘正彎著腰，仔細地把被震碎的瓷器片掃到門外，聽到響聲，她直起腰，回過頭來看，臉上沒有驚慌，鎮(zhèn)靜地看了一眼，又埋下了頭，繼續(xù)她的工作。日本人試圖用炸彈來摧毀后方民眾抗敵的決心，迫使中國人屈服、投降，可民眾卻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堅定地回答了一個“不”字。街上行人依舊來來往往，繼續(xù)著他們一度被打斷的步伐。在一處搖搖欲墜的小樓里，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正奮力托著快要墜落的樓板，讓搜救人員從底下抱出了一個號啕大哭的幼兒，把他交到他焦灼萬分的母親懷里。婦女協(xié)會門口，穿著襯衫、工裝褲的女青年正忙著把婦女們義務(wù)為前線將士做的軍衣、軍鞋拿出來，抖掉震落在上面的灰塵。一些十一、二歲的童子軍抱著小小的募捐箱子，也開始在街上走動，用稚嫩的嗓音向行人籌款。挨了炸彈的鋪子不少，除了被炸塌的，剩下的依然開門營業(yè)。一家被掀掉了半邊屋頂?shù)呐f貨店門口，店老板正在門上認真地寫著：“本店雖挨炸彈，急人所急，舊貨照收，賣者……”

    到了新開的西餐館，所幸沒挨炸彈，還在照常營業(yè)。趙義偉吃不慣西餐，約著司機去了旁邊的河南館子。張一鳴和白曼琳進了西餐廳，大廳里沒有多少人，一個艷麗的年輕女人正坐在門邊的沙發(fā)上，對著一面小鏡子在嘴上抹著鮮紅的唇膏，看見他們，她站起身迎了上來。這是個時髦女人，穿著大紅色的法蘭絨旗袍，旗袍鮮艷得可以做新娘子的嫁衣，一頭新燙的卷發(fā)，上面扎著眼下最流行的紅色緞子發(fā)帶，臉上濃妝艷抹，身上的首飾應(yīng)有盡有，使她的艷麗變成了一種俗艷。她一走近，立刻傳來了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她望著張一鳴，媚笑道：“將軍，就你們兩位嗎？”

    “嗯，有沒有單間？”

    “有，請跟我來?！?br/>
    時髦女人看了一眼白曼琳身上那條發(fā)白的舊棉布旗袍，滿心都是不屑，只是礙于她是跟著張一鳴來的，還是給了她一張笑臉，笑容泛出的熱度只達得到數(shù)九寒天里的太陽熱度?！靶〗?，你也請?！?br/>
    她扭著腰，把他們領(lǐng)上樓，樓上的走廊里有個6、7歲的男孩正在那里拍皮球。他一個不小心，球拍在了他的腳上，立刻骨碌碌地向這邊滾了過來。張一鳴伸出腳擋住皮球，彎腰把它撿起來。男孩跑了過來，沖他伸出手，用蹩腳的中國話說道：“我的?！?br/>
    男孩是個外國人，栗色的卷發(fā)，淺棕色的皮膚，肉嘟嘟的臉，一雙深陷的眼睛又大又圓，眼睫毛又長又卷，黑眼珠亮得像寶石一樣，簡直就像一個從天國里逃下來的天使。白曼琳被他可愛的模樣吸引住了，問道：“小朋友，你是哪個國家的？”

    “沃德利?！?br/>
    張一鳴用德語問道：“是從奧地利來的嗎？”

    男孩看著他，很高興地用德語說道：“先生，你的德語說得很好，你到過奧地利嗎？”

    “是的，我到過?！?br/>
    男孩更興奮了，“你到過薩爾茨堡嗎？我家就在那里?！?br/>
    張一鳴對他抱歉地笑了笑：“沒有，我只到過維也納?！?br/>
    “噢，那太遺憾了，那是個很好的地方，你下次去的時候記得一定去?！?br/>
    “好啊，”白曼琳笑道：“我們到薩爾茨堡找你玩。”

    “歡迎，”男孩一本正經(jīng)地說，很有點小紳士的風(fēng)度，“我家在糧食街，你們聽說過糧食街嗎？莫扎特的故居就在那里，來參觀的游客可多了?！?br/>
    從右面的第二間房里出來了一個俏麗的年輕外國女人，她的五官和男孩很像，只是臉龐要瘦削些。她問道：“布里克，你在干什么？”

    男孩指著張一鳴對她說：“媽媽，這位先生到過奧地利?！?br/>
    張一鳴把球交到男孩手里，對他母親說道：“太太，你兒子很可愛，他告訴我，你們是從薩爾茨堡來的，說那是一個好地方，要我以后一定去?！?br/>
    洋太太看著他，突然問道：“先生，你去過柏林嗎？”

    “我在柏林住了三年。”

    “難怪你的話帶著柏林口音。我丈夫雖然是奧地利人，但我是德國人，娘家在柏林?！?br/>
    白曼琳問道：“你丈夫是外交官嗎？”

    洋太太搖了搖頭，苦澀地說道：“我們是猶太人?！?br/>
    白曼琳哦了一聲，什么都明白了。洋太太又說：“自從德國吞并了奧地利以后，希特勒像在德國一樣，大肆迫害、屠殺猶太人，毀壞猶太教堂，關(guān)閉猶太人的商店，把猶太人關(guān)進集中營，奧地利已經(jīng)變成了猶太人的地獄。我們不敢留在奧地利了，想到美洲去避難，跑了好多國家，人家都不給我們簽證，后來聽說中國領(lǐng)事館在給猶太人發(fā)簽證，就抱著一線希望去試一試，那位總領(lǐng)事何鳳山先生真是上帝的使者，當場就給我們簽證了?！?br/>
    “猶太人來中國的多數(shù)留在了上海，像你們這樣肯到內(nèi)地來的很少?！?br/>
    “我丈夫是外科醫(yī)生，他在德國留學(xué)的時候有個同學(xué)是中國人，現(xiàn)在在重慶嘉陵醫(yī)院當院長，邀請我丈夫到他的醫(yī)院，所以我們就到重慶來了?！?br/>
    洋太太傷感地說：“我們倒是脫離了希特勒的魔爪，可我的父母現(xiàn)在還不知道怎么樣了，我再三勸他們離開德國，他們就是不肯，說他們是德國人，德國是他們的家，誰也不能趕他們走。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他們的消息了，真替他們擔(dān)心，希特勒是魔鬼，對猶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我父親雖然是個物理學(xué)家，這也并不能保證納粹分子會對他格外仁慈。我現(xiàn)在日夜都在祈禱希特勒早點垮臺，可是歐洲大戰(zhàn)爆發(fā)，納粹勢力越來越大，我們什么時候才能重返歐洲呀?！?br/>
    張一鳴安慰道：“太太，中國有句俗話：邪不壓正。希特勒倒行逆施，他的瘋狂早晚會導(dǎo)致垮臺，你們一定能夠回家的?！?br/>
    洋太太臉色黯淡了下來。“希特勒垮了，也就意味著德國戰(zhàn)敗了?！?br/>
    這句話顯示出她的矛盾心理，雖說被納粹逼得流亡在外，她希望希特勒的暴政被推翻，但她畢竟是德國人，德國如果真的戰(zhàn)敗還是讓她感到難受。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這句話有問題，轉(zhuǎn)過了話頭，含笑對張一鳴說道：“謝謝你，和你說話真是一件愉快的事，在重慶會說德語的人很少，柏林口音就更難聽到了。再見吧，愿上帝保佑你們?！?br/>
    她又向白曼琳點了點頭，牽著兒子走了。時髦女人一直茫然地站在一邊，這時笑著問張一鳴：“那個西洋女人說什么？我大學(xué)的時候也學(xué)過英語，現(xiàn)在都還給先生了，看來我得請個老師重新補回來?！?br/>
    白曼琳聽她這樣自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說道：“人家是德國人，說的是德語。”

    張一鳴也笑了，時髦女人臉上沒抹胭脂的地方也透出了紅色，搭訕著扯了兩句，把他們領(lǐng)到一間房里，那個房間臨江而設(shè)，從窗戶里可以望見長江。兩人選了靠窗的座位，面對面坐著。等他們坐下，時髦女人殷勤地遞給張一鳴一張菜單：“將軍，這是菜單，你看看要點什么菜？”

    張一鳴接過來，隨即遞給白曼琳?！澳阆赛c?！?br/>
    白曼琳接過的菜單，一邊翻看一邊說：“我要英國鐵排雞、炸土豆片、火腿三明治、蘑菇清湯，就這些?！?br/>
    那女人一一記下了?！皩④?，你呢？”

    “給我來一份牛排，要7分熟，肉要嫩。一份五香碎肉卷，法國小面包，再來一份蔬菜湯?！?br/>
    “你們要喝點什么？酒還是果汁？”

    “來一瓶紅葡萄酒，有什么牌子的？”

    “萊茵和波特?！?br/>
    “我要萊茵的?！?br/>
    等時髦女人走了，白曼琳笑道：“表哥，你看到?jīng)]有，她對你很熱情，對我就冷淡得多了?！?br/>
    “商人重利，你這一副窮學(xué)生樣子，根本就不像有油水，也難怪她會對你冷淡。”

    “只重衣衫不重人，她也太勢利了。有機會我得跟她開個玩笑?！?br/>
    他笑道：“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我下次一個人來，來的時候穿我最好的衣服，戴最昂貴的首飾，等她熱情地接待我之后，”她忍不住格格地笑，眼睛里閃著一點孩子氣的惡作劇。“我告訴她，我是來找工作的。”

    他看著她的笑臉，突然發(fā)現(xiàn)有一點白少琛的影子，他們兄妹倆相貌雖然不像，但神態(tài)、笑容和說話的語氣非常像，性格也很像，經(jīng)?；ハ喽簶?、開玩笑，感情非常深。一想到白少琛，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心想：我該怎么跟她說？她見他臉上沒有笑容，覺得奇怪：“怎么啦？這么嚴肅？”

    “沒什么，我想起其他事情了。”

    他不愿意現(xiàn)在就說白少琛的事情，她聽了不會再有胃口吃東西了。她偏著頭，望著他笑道：“是不是看她長得漂亮，不高興我捉弄她？”

    “她漂亮嗎？我倒沒看出來。我只看到了一個花里胡哨的妖精，她的香水味熏得我頭都暈了?！?br/>
    “頭暈嗎？人家要的就是這個目的呀?！?br/>
    他搖搖頭：“孩子話?！?br/>
    她看著他，笑道：“才不是呢，你看她對你頻送秋波，扭腰媚笑的樣子……”他打斷了她的話：“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不過這樣的玩笑還是不要開了，我們跟她素不相識，讓人家聽見了多不好?！?br/>
    “她才不在乎呢。我知道她是誰，她現(xiàn)在正和一個有錢的男人同居，那個男人雖然有錢，但又老又丑，如今見了你這么一位年輕英俊的……”他不等她說完，立刻拱了拱手，說道：“謝謝，謝謝，我們在一起這么久，還是第一次聽你說我年輕英俊。不過請你松松口，不要沒來由的把我跟這種女人扯在一起，老實說，我看她望著我聳肩諂笑的樣子，精神上實在吃不消?！?br/>
    “你不要小看了她，她可厲害得很，被她迷住的男人不少呢?！?br/>
    他不以為然地說道：“反正迷不住我，你要說我好斗我不反駁，但好色這兩個字跟我不沾邊?！?br/>
    她看著他，搖頭笑道：“表哥，跟你開玩笑嘛，不要這么嚴肅好不好？說實話，有時候你真像個老古板?！?br/>
    他直吸氣，“老？誰說我老了，我才33歲?！?br/>
    他想起她才19歲，自己跟她相比，確實算是老大哥?？此蛔〉匦Γ焓謹Q了一下她的鼻子?！澳氵@丫頭存心打擊我是不是？我現(xiàn)在真覺得我老了。”

    “我只說你像，又沒說是，你自己多心，可不能怨我?！?br/>
    “你拿我跟這種女人開玩笑，我能不多心嗎？”

    “這個女人并不簡單，她叫朱麗，戰(zhàn)前在上海電影界也是個小有名氣的二流明星，到了重慶以后，聚集在這里的大牌明星太多了，她競爭不過，加上電影業(yè)也很艱苦，就不演戲了，先是和一個做投機生意的游擊商人同居，給人家當抗戰(zhàn)夫人，后來通過游擊商人她認識了中匯銀行的總經(jīng)理錢大為，又毫不猶豫地甩掉有游擊商人，跟了錢經(jīng)理。這一次，她連抗戰(zhàn)夫人都算不上，根本就是個偽組織，這家西餐廳就是錢經(jīng)理開的，讓她幫著管理?！?br/>
    “你怎么知道這些事情？”

    “聽大表哥說的，大表哥和錢經(jīng)理很熟。錢經(jīng)理的原配太太和孩子都在上海，大概還不知道這些事，其實知道了，隔了幾千里也管不著他。這種事情在重慶多得很，一些來到大后方的有錢人，太太留在淪陷區(qū)沒出來，就找個女人充當臨時太太，美其名曰抗戰(zhàn)夫人。有些有了抗戰(zhàn)夫人不算，還另外有人，只能稱為偽組織了。錢經(jīng)理已經(jīng)有抗戰(zhàn)夫人，是個逃難到內(nèi)地的大學(xué)生，抗戰(zhàn)夫人聽說他有了偽組織，跟他大哭大鬧，最后沒辦法還是妥協(xié)了?！?br/>
    張一鳴的臉上現(xiàn)出了嫌惡的神色，“這些魍魎鬼魅，毫無廉恥，真是我們抗戰(zhàn)舞臺上最丑惡的一群。除了醉生夢死，在他們的心里，根本就不知道國家、民族為何物?！?br/>
    “他們知道什么？他們只知道錢。這些敗類，真給我們的抗戰(zhàn)精神抹黑?！?br/>
    “算了，不要再談他們了。我們難得見面，不要讓這些妖魔鬼怪影響了心情。”

    正說著，身穿深藍色連衫裙，圍著白色圍裙的女招待把酒拿來了，又在兩人面前分別放了一個高腳玻璃杯，倒上葡萄酒，說了句“請慢用”就出去了。張一鳴拿過瓶子，看了看上面的德語商標，說道：“這葡萄酒不錯，還真是1925年出產(chǎn)的陳釀葡萄酒，想不到在重慶還能見到。我以前在柏林的時候，周末沒事就和幾個同學(xué)一起出去喝酒，也喝過這種葡萄酒?！?br/>
    “這種葡萄酒現(xiàn)在在中國市場上已經(jīng)很難看到了?！?br/>
    “是呀，現(xiàn)在德國和日本站在了一條線上，中國和德國的關(guān)系大不如前，德國貨很難進口了。世事無常，想想幾年前，德國和中國的關(guān)系還不錯，民國25年8月，南德**區(qū)司令長官萊辛勞將軍還來華訪問過，而且是帶著誠意來的，他的來訪對中國來說具有積極的意義?！?br/>
    “我好像聽大哥說過，不過那時候我對政治啊，軍事啊都不感興趣，他到中國來做什么？”

    “幫助中國抵抗日本，他不僅向委員長提出了建設(shè)國防工業(yè)和軍隊的建議，而且還答應(yīng)派遣軍官來華當軍事顧問，按照德軍的編制和裝備為中國訓(xùn)練40個師的新軍。另外，他還保證會向中國提供長期貸款，用于購買德國的武器裝備，貸款將一直提供到中國能夠自己生產(chǎn)出這些武器為止。”

    “這個我就不懂了，德國和日本不都是法西斯陣營里的國家嗎？既然在一個陣營里，它為什么要幫助中國對抗日本呢？”

    “政治這個東西，說穿了其實一點也不奇怪。因為那個時候納粹黨的反常表現(xiàn)已經(jīng)引起了德國一些正義人士的警覺，他們無法阻止希特勒的瘋狂，所以采取了另外一種方法，就是幫助中國打擊日本，把德國和日本隔離開來，以保護德國的安寧和世界的和平。萊辛勞將軍就是帶著這個目的以及另外幾個重要人物的委托來訪華的，這幾個人物一個是赫赫有名的塞克特上將，他在德國有國防軍之父的稱號，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他以10萬軍官為基礎(chǔ)建立了新軍，振興了德國國防軍，很受德國人敬仰，我也很敬仰他，他是真心幫助中國抗日的，他在中國任顧問期間，對軍隊訓(xùn)練、軍官培養(yǎng)、武器裝備等方面提出了很多建設(shè)性的意見；一個是托馬斯中將，他是德國的國防經(jīng)濟署署長；還有一個是沙赫特，他是經(jīng)濟部長，也是國家銀行的總裁。這三個人在德國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而那時候希特勒上臺才3年，羽翼未豐，既沒把德國國防軍的權(quán)利完全奪過來，又需要經(jīng)濟上的支持，不得不對這些人虛與委蛇，所以這個援華計劃才勉強被通過。到中日戰(zhàn)爭爆發(fā)前，德國已經(jīng)向中國提供了1億金馬克的無息貸款，這些貸款幫中國購買了一些德式裝備，當時教導(dǎo)總隊，87、88師這些部隊就是德式裝備，還配有德國顧問，看得我眼熱。有沒有德國顧問我倒無所謂，我就盼著我的部隊有一天也能擁有那些裝備。”

    他發(fā)出一聲感慨：“可惜還沒訓(xùn)練到40個師，中日就開戰(zhàn)了。”

    “如果中日戰(zhàn)爭晚幾年爆發(fā)就好了，這40個師訓(xùn)練出來，日本人還能這么猖狂嗎？”

    “戰(zhàn)爭沒有如果，要是有的話，很多歷史就得改寫了?，F(xiàn)在希特勒已經(jīng)完全掌握了軍政大權(quán)，那些親華的將軍已被換了，變成了親日的，我們現(xiàn)在不僅買不到的武器，連德國顧問都被希特勒召回去了，我夢想的德式裝備也就成了泡影了?！?br/>
    “雖然沒有德式裝備，可這次長沙會戰(zhàn)我們還是勝利了?！?br/>
    白曼琳端起杯子和張一鳴碰杯。“來，我們?yōu)殚L沙大捷干杯！”

    女招待端著托盤進來了，把托盤里的菜一一放在桌上。張一鳴拿起刀叉切割盤子里的牛排，牛排太老，切得費力，吃得也費力，他努力進攻它，吃了一半，嚼得兩腮幫發(fā)酸，放下刀子不吃了。“這牛排不好，煎得太老了，簡直就像嚼牛皮?！?br/>
    她正在吃炸土豆片，聽了他的話，叉了一塊遞到他嘴邊，“這土豆片炸得還可以，你嘗嘗。”

    他從叉子上咬下土豆片，嚼了嚼，說道：“嗯，火候不錯，可惜配料上差了點?！?br/>
    “再來一片?！?br/>
    “我不要了，你吃吧?！?br/>
    他一面吃著五香碎肉卷，一面不住地給她倒酒?！澳阍趺蠢辖o我倒酒，自己不喝？你想灌醉我??？”

    她笑道：“表哥，你肚子里不是在打什么壞主意吧？”

    他是想讓她多喝一點酒，借助酒精的力量，到時候能夠承受得起白少琛陣亡的打擊。他不想現(xiàn)在解釋，搖頭說道：“我要有什么想法，用得著灌你酒才能辦到嗎？”

    “不許你有什么卑鄙念頭。”

    “連想都不行，這么專制？我倒要問問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她格格直笑：“這是秘密，我不能告訴你?！?br/>
    又吃了一會兒，她放下刀叉，推開面前的鐵排雞盤子，說道：“不吃了，這雞得改一下名字，叫鐵雞就行了，硬得跟鐵塊一樣，根本沒法吃，廚師的手藝太差了?！?br/>
    他叉了一塊鐵排雞放在嘴里嚼了嚼，又把它吐了出來，罵道：“這些奸商，就做不出什么好事！”她笑道：“可惜三哥不在，他要在，準有好戲看。我記得有一次在上海的‘大不列顛’吃西餐，點的鐵排雞也是咬不動。三哥把餐廳經(jīng)理叫了來，對他說‘我吃過那么多鐵排雞，就數(shù)貴餐廳的才稱得上是真正的鐵排雞?！?jīng)理很高興，夸他的廚師跟英國人學(xué)過烹飪。三哥說了‘大概英國雞和中國雞不同，其它館子的鐵排雞居然嚼得動，不配稱鐵排兩字，倒是貴餐廳的名副其實，一塊肉都咬不下來，真像鐵鑄的?！銢]看到經(jīng)理當時的表情，哭不出也笑不出，我現(xiàn)在想來都好笑?！?br/>
    她抿著嘴笑了一陣，問道：“三哥回來了吧？他在戰(zhàn)前寫了信，說戰(zhàn)斗結(jié)束后他要休假回來結(jié)婚，我們已經(jīng)在給他準備結(jié)婚用品了?！?br/>
    他正在吃五香碎肉卷，聽見這話，立刻放下了刀叉。她見他不開口，又說：“你為什么不說話，他這次是不是又沒回來？”

    他還是沒有回答，伸手把她面前的酒杯拿過來，抓起酒瓶往杯子里倒酒，他這次倒的是滿滿一杯，倒完，他站起身，端起杯子走到她的面前，遞給她，說道：“來，把這杯酒喝了吧?！?br/>
    “喝了它？這么大一杯？”

    她驚訝道：“表哥，你不是開玩笑吧？”

    “我沒有開玩笑。你把酒喝了，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聽我的話，我是為你好。”

    “什么事這么神秘？還得喝了酒才能說？”

    “你喝了我就說?！?br/>
    她疑惑地看著他，見他表情很嚴肅，也很認真，不像開玩笑，端起酒杯把酒一口一口地啜了下去。這酒喝得急了，她的臉上很快就泛起了桃紅。“我喝完了，你現(xiàn)在可以說了吧？”

    他把雙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防止她像她父親那樣突然昏倒?！吧勹奚恕！?br/>
    “當啷”一聲，她手里的杯子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一張臉頓時像褪了色一樣變得慘白，眼睛睜得大大地望著他?！盃奚?？”

    她機械地、一字一句地重復(fù)道：“三哥，他犧牲了？”

    “是的，他在和第6師團作戰(zhàn)時犧牲了，他的頭部和腹部受傷，全是致命傷，我們沒有辦法救他?！?br/>
    “你是說，三哥死了？”

    她艱難地吐出這句話，一面四下看著，好像白少琛就藏在附近，她一找就能找出來。她不相信她那高大健壯的哥哥會死，他是那樣的生氣勃勃、富有活力，他不可能死，一定是他們弄錯了，戰(zhàn)爭期間，什么事情都會發(fā)生。也許他很快就會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放聲大笑，對這個愚蠢的錯誤樂不可支。“琳兒，別這樣，少琛已經(jīng)犧牲了。”

    他看她失神地東張西望，不安地抓著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放緩了語氣。“你清醒一點，不要找了，他永遠不會回來了?！?br/>
    “不！這不是真的！”她喃喃地說著，但是明白他說的是真的，眼淚頓時滾滾而下，“讓三哥回來，他不能死！”想起兄妹之間以前的嬉戲、打鬧，想到這一切已經(jīng)永遠的失去了，那個關(guān)心她、疼愛她的兄長再也見不到了，她覺得胸膛里挖心摘肺似的痛，悲傷像大海一樣淹沒了她，讓她透不過氣來。她如癡如醉地呆坐了半晌，終于轉(zhuǎn)過一口氣，“哇”地一聲痛哭起來。門外響起了紛亂的腳步聲，隨即門簾一掀，一個女招待探進了半個身體，從她的身子和門簾的空隙里見得到她身后還有人好奇地往里張望，她問道：“這位小姐怎么了？需不需要我?guī)兔?？?br/>
    張一鳴說道：“謝謝你。她是為她哥哥傷心，她的哥哥在前線犧牲了。你出去吧，讓她靜一靜，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叫你?！?br/>
    女招待同情地看了白曼琳一眼，轉(zhuǎn)身出去了，張一鳴聽見她在外面說話：“那位小姐為她在前線犧牲的哥哥哭。大家回去吧，不要打擾她。”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進來：“長沙大捷，那是前方軍人用命換來的呀?！?br/>
    白曼琳什么也沒聽到，她已經(jīng)哭得死去活來，思維沒有了，除了痛苦，什么都沒有了。聽著她悲愴凄慘的哭聲，張一鳴覺得心在發(fā)痛，顧不得什么，將她擁進懷里，緊緊抱著她，拍著她的背，讓她喘得過氣。但他的擁抱已經(jīng)不能再安慰她，她在他懷里百般痛苦，傷心得不能自持?！盀槭裁矗繛槭裁匆屓缢?？那么好的一個人，為什么要讓他死？為什么不讓鬼子、漢奸去死？讓那些奸商去死？老天爺太狠心、太殘忍、太不公平了。哦，這太過分了！”“琳兒，不要這樣。我知道你很難過，我們都為他難過，可你再怎么哭，他也活不過來了。”

    她不理他的話，繼續(xù)痛哭，肩膀激烈地抽動著，眼淚把他的衣服都浸濕了。他一時想不起該說什么，靜默了一會兒，才繼續(xù)說道：“琳兒，不要哭了，聽我的話好嗎？不要太傷心了。少琛不會愿意你為他這樣悲傷，他是軍人，從他出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jīng)準備好了這一天。他寧愿你為他驕傲，為他自豪，勝過于為他傷心。你是他喜歡的妹妹，他更愿意你理解他。你聽我的話，不要哭了?！?br/>
    “我忍不住，”她終于嗚咽著說道：“你沒有哥哥，你不知道這種痛苦。我也希望你永遠不要有這種痛苦，誰也不要有這種痛苦?！?br/>
    “不，有這種痛苦的人太多了。這次長沙會戰(zhàn)，我們傷亡了3萬多人。3萬多人啊，琳兒，你想想看，該有多少父母承受喪子之痛，多少妻子成為了寡婦，多少孩子失去了父親，多少姐妹沒有了兄弟？這個時候，他們也跟你一樣痛苦。至于我，我不僅為少琛的犧牲痛苦，也為我那些陣亡的弟兄們痛苦，抗戰(zhàn)至今，死去的人太多了，看著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從我眼前消失，我就是鐵石心腸，也不可能無動于衷?！?br/>
    他的神色凝重，頓了一下，繼續(xù)說道：“琳兒，痛苦不是你一個人才有，失去親人的家庭太多了。中日戰(zhàn)爭爆發(fā)時，日本人向全世界叫嚷3個月內(nèi)就征服中國，以中日兩國的懸殊實力，他們不是毫無根據(jù)地夸?？冢鞣絿覍Υ艘采钚挪灰?，所以一直不肯施以援手，怕中國滅亡了，貸出的財物打了水漂?？涩F(xiàn)在已經(jīng)2年多了，我們在孤立無援、獨自奮斗的情況下，依然保證了我們的國家屹立不倒，向全世界證明了中華這個民族的堅韌性和不屈的精神。但這個代價也不小，2年來我們以弱敵強，做出的犧牲之大，用‘驚天地、泣鬼神’來形容毫不過分。我們的裝備低劣，將士們簡直就是拿血肉之軀來抵擋敵人的現(xiàn)代化武器啊！”他激動了，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些抱著集束手榴彈和敵人的坦克同歸于盡的士兵?！八麄儾恢篮腿毡救私粦?zhàn)，生還的幾率很小嗎？不，他們知道，可他們還是義無反顧、前赴后繼地慷慨赴死。拿新25師來說，不算后來補充的，光是當年跟著我從安慶出來抗日的11000人，到如今活下來的，連同轉(zhuǎn)業(yè)回去的傷殘軍人在內(nèi)，已經(jīng)不到1000人了。”

    她被他這一番話說住了，不再痛哭，只倚在他懷里靜靜地啜泣。“不知道戰(zhàn)爭結(jié)束的時候，這1000人還能剩下多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來抗戰(zhàn)勝利了，凱旋的人卻不會是當初出征的那些了?！?br/>
    他不說了，默然望著窗外，只見長江浩浩蕩蕩、奔騰不息地向東而去，岸邊的礁石上，一個個赤裸著上身的纖夫拉著纖繩正在費力的爬行，江面上白帆點點，汽船和輪渡在帆船中間穿梭往來。江水漩流，卷起一簇簇雪白的浪花。翻涌的浪花里，有著多少如泣如訴的故事？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