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不太方便的腿，希蓉在外面游蕩到了后半晌才乘了從I市到村里的最后一班車回到了家中。
沈爸似乎剛從地里回來，正在院中洗臉洗胳膊，瞅見她進(jìn)了院門，便問道：“考得啥樣？”
希蓉頓了頓，說道：“沒過本科線。”
沈爸一聽，臉就黑了下來，當(dāng)即把毛巾往盆里一摔，便進(jìn)了旁邊的廚房。
奶奶正在門口坐著乘涼，見此便道：“你那是干什么，考不上咱就不上唄。蓉啊，別在門前站著了，外面跑了一天了，去廚房吃塊瓜涼快涼快?！?br/>
希蓉看著奶奶慈祥的布滿了皺紋的臉龐，心里劃過一股溫溫地暖流，“奶奶，我去給你也拿一塊吧?！?br/>
“奶奶剛才吃過了，你快去吃吧?！?br/>
希蓉剛一進(jìn)廚房門，里面正坐在桌邊吃瓜的沈望之便笑道：“大妮兒，你又沒考上啊。還上不上啦，要是上的話，下一年就成了咱們兩個一起參加高考了。”
沈媽當(dāng)即就在他背上敲了一記，“吃還堵不住你的嘴？”
沈望之嘟囔道：“她自己考不上還不讓人說了？”
希蓉對沈媽笑道：“媽，沒事。”
沈媽嘆了口氣，拿了塊紅沙沙的西瓜遞到希蓉手中，說道：“蓉啊，要實(shí)在不行，咱回家成家也是一樣，怎么過不是過??？”
希蓉將西瓜掰下一小塊，慢慢地啃。
沈望之笑道：“媽，就我姐這樣的，人家農(nóng)民誰要她啊，下地干活都不能。那些城里的，人家就更不能要了啊啊啊。”
沈望之說著便被沈媽在背上連打好幾巴掌，不過他還是堅(jiān)持將自己的看法說了出來。
沈媽的打?qū)τ谏蛲畞碚f，一向都是撓癢癢級別的。
沈爸這時接了話：“讓你媽跟你們幾個姑都說一聲，幫忙瞅著，總會有合適的。就算身上有點(diǎn)毛病，咱們也不嫌乎。”
希蓉聽了這些話，心底像漏了個洞，涼嗖嗖的。她若說不，便是不識好歹，自視甚高了吧。
可是，身上有點(diǎn)毛??！希蓉寧可自己過一輩子，也不愿這樣屈就。
她的腿是有毛病，通俗地說來，是瘸了?？墒请y道就憑這一點(diǎn)，便斷定她不配得到好的，終究讓她心中絲絲鈍痛。
若非是爸媽當(dāng)年沒有照顧好她，讓她染了病毒，她何至于……注意到自己的想法，希蓉?fù)u了搖頭。
她不能想對父母的這個怨，畢竟在別人家的孩子十幾歲都出去打工的村里，她的爸媽還讓她念書，讓她復(fù)習(xí)，已經(jīng)仁至義盡。
沈爸見希蓉?fù)u頭，眉頭又皺了起來，這個大女兒從小便沒讓他省過一點(diǎn)心。
“你還不愿意？你想嫁好的，那也得有人愿意娶。這個學(xué)我看也趁早別上了，省得到時候弄得高不成低不就的。”
希蓉看向父親，說道：“爸，今天我們柴老師說，我如果轉(zhuǎn)到文科，下一年考個三本沒問題的?！?br/>
沈爸一聽，登時火了，手里吃了一般的西瓜啪地一聲被摔倒了地上，紅色汁水四濺。
他呵斥道：“念文科，還三本，就你這個樣子，一本的文科你都難找到工作。你那老師沒腦子你也沒腦子，這話還拿到你老子跟前說。到時候混個大學(xué)畢業(yè)，找不到工作不還是得老子養(yǎng)你?！?br/>
“我告訴你，這個學(xué)你別上了，安生地等著有合適的人家給我嫁出去?！鄙虬旨钡迷谖葑永镛D(zhuǎn)著吼，那吼聲震得希蓉耳朵發(fā)麻。
沈媽一向不敢在沈爸發(fā)火時說話，沈望之也難得老實(shí)地一言不發(fā)。
外面?zhèn)鱽睐Z鴨的嘎嘎聲，是爺爺趕著一群鵝鴨進(jìn)來院子。
沈媽這才站起身出了廚房，幫著爺爺去將鵝鴨趕到圈里去。沈爸冷哼一聲，起身去了堂屋。
屋子里剩下了希蓉和沈望之。
沈望之將最后一塊西瓜啃完，看了眼坐在那里拿著塊瓜一點(diǎn)點(diǎn)啃的大姐，說道：“大妮兒，你腦袋里都想得啥啊。就你這樣，就算是考上第一學(xué)府，那也是墊底的。大學(xué)生那么多，你這身體條件，到時候該找不到工作還是找不到，現(xiàn)在折騰啥啊，你還想跟我二姐比咋滴？”
希蓉?zé)o言以對，有時候想想，她生在這個家里，就是給這個家添上特濃墨一筆的錯誤。
沈望之看著不吭聲的大姐，搖了搖頭，老氣橫秋地扔下了一句：“早安家早安生，你現(xiàn)在這不是折騰咱爸媽嗎？”然后便出去了。
希蓉看著地上的碎瓜，手里的也吃不下去了，起身，拿起掃帚掃了起來。
希蓉依舊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到底有哪條路是可以走的。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定要上學(xué)，不能回家，不能就這樣找個合適的甚至是身體有些毛病的可能和她一樣的人嫁了。
晚飯過后，沈希蓉上樓回了房間。在書桌邊坐下，看著桌上擠擠挨挨的一排書籍，她心里也有些發(fā)賭。
愣了片刻，沈希蓉拉開抽屜，拿出里面的一疊復(fù)印紙，右手從筆筒抽出筆，便埋頭寫了起來。
復(fù)印紙是她高二時候就買下的，為的便是在看過那些哲學(xué)書后，寫些自己的感想。
她自己也沒想到，寫著寫著，倒寫出了系統(tǒng)。
在她寫地入迷時，沈媽端一手著杯蜂蜜水一手拿著幾個核桃上來了。
“小蓉，別忙著寫了，喝點(diǎn)冰水涼快涼快，再吃幾個核桃?！鄙驄屧跁琅赃叺拇采献隆?br/>
沈希蓉嗯了一聲，卻沒有抬頭。
沈媽湊上前看了一眼，奇道：“蓉啊，你這寫得都是什么鬼畫符，媽咋一個都看不明白？”
沈希蓉笑了笑，拉下最后一道，說道：“這些D國文，不是什么鬼畫符?！?br/>
D國文是沈希蓉為了能夠看懂巴特爾的一部《理性批判》而自學(xué)的，如今三年下來，已經(jīng)是使如國文了。
沈媽皺了皺眉，一邊將蜂蜜水遞給希蓉，一邊說道：“這些東西對你學(xué)習(xí)有用嗎？”
沈希蓉頓了頓，回道：“沒?！?br/>
“沒用你浪費(fèi)時間在這上干嗎？但凡多抽點(diǎn)時間在學(xué)習(xí)上，也不會連本科線都過不了?！鄙驄屨Z氣里有些恨鐵不成鋼。
沈希蓉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中杯子，說道：“我喜歡這些?！?br/>
沈媽嘆氣，“蓉啊，咱們上學(xué)就是為了考學(xué)的，你喜歡什么就不能到大學(xué)里再說。聽小彤說，大學(xué)里自由時間多的很。如今你這樣，到底該走個怎么章程??！”
沈希蓉想反駁，想說我學(xué)的這些東西不是沒用的。然而她也明白，她根本沒有這個立場。
對于一個農(nóng)家來說，供給出來一個大學(xué)生有多難她是清楚的。更何況，她家不止她一個學(xu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