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換香余恨人斷腸
待我從顥陽殿出來出來已經(jīng)是半夜時分了。
大雨已停,空氣中絲絲清涼之意,蘊著花香清郁,倒也清爽怡人。
我的步履,似乎要黏在地上一樣沉重,雖然心事重重壓迫胸臆,卻也做好了所有的盤算。
殿外擠擠挨挨跪滿了各宮的妃嬪宮人,烏壓壓的叫人心慌意亂。幾個年輕得寵的妃嬪已經(jīng)嗚咽著哭出聲來。我心里煩躁,放了目色冷冷一眼掃過去,見領頭哭著的正是玄凌從前的韻貴嬪,心頭立刻膩煩起來,我揚一揚臉,示意小允子上前,目光定定落在韻貴嬪身上,聲音陡然透出清冷來,“掌韻貴嬪的嘴。”
韻貴嬪猛地抬起頭,瞪住我道:“皇上病的這樣重,臣妾服侍皇上一場,連哭也不許褲一聲嗎?”
我并不理會她,小允子走近一步,問:“請問皇貴妃的意,打多少?”
我攏緊梚臂紗,道:“打到她不能哭為止。”
我的聲音并不大,語氣也并不狠辣,但語中森冷的意味已經(jīng)昭然若揭了。韻貴嬪正要爭辯,小允子哪里還能容她再開口,早就一掌重重扇在她嘴上。顯陽殿前懸著無數(shù)盞絹制的水紅燈籠,盞盞如斗大,映著金黃璀璨的流蘇,照得地上的光影離合,明亮的影子有些紅到慘襜的凄凄意味。
夜靜靜地,四面里的微風撲到人臉上,也并無寒冷的感覺,端貴妃領著諸位妃嬪一同跪著。偶爾冒出一兩聲極力壓抑著的抽泣聲,像水池里浮起的粉白泡沫也迅速沉沒了下去。
小允子的手拍到韻貴嬪保養(yǎng)光潔卻花容失色的臉蛋上,清脆的噼噼啪啪聲像年節(jié)時放的一串鞭炮,炸出一點點干脆而激烈的聲響,在暗夜里合著回聲聽來分外有震懾人心的效果。
我微微一動,珍珠密刺蘭花的挽臂紗便悉悉索索地擦除一點細微的聲音,我不疾不徐道:“皇上還沒殯天,你們就這樣急著哭嗎?給本宮牢牢聽著,一個都不許在這哭,全回自己宮里去!”
到底是德妃,貴妃幾個膽大,悄悄上前,焦急道:“皇上到底怎樣?有為了什么事沖撞了皇上。發(fā)作的這樣厲害?貞一夫人一聽見消息,還沒邁出空翠殿就暈過去了,到現(xiàn)在還沒有醒,這可怎么是好?”端貴妃被吉祥穩(wěn)穩(wěn)扶持著,雖然神色還鎮(zhèn)靜,卻也不免有焦慮之色。我看她一眼,嘆息道:“皇上還沒有要醒的樣子,究竟是為什么,一時三刻也說不清楚,日子還長得很,要是現(xiàn)在就撐不住,以后由我們哭的時候,快回去吧,這里有太醫(yī)照顧著,哭哭啼啼得像什么樣子?!?br/>
德妃關心情切,道:“那么留誰在這里服侍著好,是位分的妃子們輪流照顧著?”
我思慮片刻,已經(jīng)有了主意:“誰在這也不好,咱們女人家本來就心意軟弱,一急起來只會哭,一則叫皇上醒來若聽見了難免刺心,二則我們在,太醫(yī)們診治其來反而掣肘,倒不各自安心待在自己宮里守著消息,一旦皇上醒來,想見誰自然回傳召?!?br/>
端貴妃眼中大有憂郁之色,見我亦是憂心忡忡的樣子,終究沒有再說話。
我轉身面向眾人,嚴正了口氣道:“皇上重病昏迷,太醫(yī)吩咐要靜靜安養(yǎng),自今日起,誰也不許來顥陽殿吵擾。無論哪一宮的妃嬪宮人來請安,都得先面見本宮。問過了太醫(yī),才能進見。各宮妃嬪更要看好自己的帝姬與皇子,稚子年幼,若驚擾了皇上,這個罪可不是由本宮來擔當!”
我見李長侍奉在身邊,猛地想起一件事,吩咐道:“為皇上主治的邵太醫(yī),不僅不盡心盡力,還使皇上處處勞心,使得皇上病情延誤至此。李長,即刻名侍衛(wèi)把他殺了,以儆效尤?!?br/>
李長身子一震,哪敢延遲片刻,立即著人去辦了,不過一盞茶功夫,回來回稟道:“已經(jīng)處置了?!?br/>
韻貴嬪挨打時還有嬪妃敢抽泣一兩聲,等聽到邵太醫(yī)的死訊,早一個個都鴉雀無聲了。我見本來如花似玉的嬪妃們一臉驚弓之鳥的模樣,緩和了語氣道:“如今事事以皇上的龍體為先,誰要妨害到了皇上的圣體康健,別怪本宮不顧平日里姐妹們的情!姓邵的太醫(yī)就是個例!”
眾人無奈,然而留下也無濟于事,只得唯唯答應散了。
了解了邵太醫(yī),我心低暗暗松了口氣,眼前的疾風暴雨。起承轉合再多,也只能按下心來一件一件應付。甄嬛呀甄嬛,已經(jīng)到了這一步,就只能向前,再不能回頭了。
我橫一橫心,坐上鸞轎,冷然道:“回宮”
回到宮中已近三更時分了,先去側殿看了靈犀,予涵與雪魄,他們到底年幼沒有心事,早睡得香甜甜的熟。我一見他們的純真面容,一直提著的一顆心才緩緩落到了實處。
我想一想,轉首吩咐小允子,“去喚衛(wèi)太醫(yī)來。”
因是我的急召,衛(wèi)臨一陣風似的便趕來了,我也不與他寒暄,只由著槿汐為我浸手。
宮中保養(yǎng),素來愛用上好的新鮮花瓣掏澄凈了,擠了汁子浸泡雙手,為的就是讓雙手細膩白嫩。衛(wèi)臨又別出心裁把我每日浸手用的玫瑰花汁子燒熱,兌上細細研磨的珍珠粉,把手指在花汁里浸泡,等熱水變溫漸涼,再換熱過的花汁在次浸泡,就這樣換水三次,把手背。手指的關節(jié)都泡得溫暖了,最是白里透紅。細嫩柔軟。
我也不理會他,只是換了兩次水亦不與他多話,他本還靜靜侯著,如此良久,不覺耳后漸漸沁出汗來。
我頭也不抬,只安靜到:“衛(wèi)臨,本宮很欣賞你弄這些伺侯人的功夫,的確心思精巧,只是本宮用人從在不在意是否只有這些小巧,而是看他有沒有大處著眼的功夫?!?br/>
他更加面紅耳赤,恭聲答了句“是”
我不覺莞爾,“衛(wèi)臨,會答應的人多的是,本宮是在職稀罕會做事的。有些事你若做不好,本宮大可不交給你辦?!?br/>
他深深低頭,額頭的汗珠在燭光搖紅下倒是晶瑩可愛,“微臣一定盡心竭力?!?br/>
我語氣溫和,“溫實初與你,其實你更明白時至今日本宮更倚重誰。”我微微沉吟,“如今你也是太醫(yī)院之首了………”
衛(wèi)臨即忙跪下,“微塵知道皇貴妃器重,邵太醫(yī)的事是為臣失職了?!?br/>
我微微一笑,示意槿汐扶他起來,揚一揚臉到:“坐吧,花宜去把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沖一壺給衛(wèi)太醫(yī)?!?br/>
衛(wèi)臨方才坐下,聽得這一句,忙站來道“微臣不敢。”
我笑:“沖著你素日的忠心,一杯雨前龍井也不值什么,本宮器重你,不僅是你醫(yī)術高明,重要的是你比溫實初懂得謀算,懂得如何讓管著整個太醫(yī)院的嘴?!?br/>
我話鋒一轉,微藏凜冽之意,“只是本宮深感自己不如皇后罷了,昔年她為貴妃時能掌得住整個太醫(yī)院的嘴不讓泄漏皇后之事,本宮卻由得一個姓紹的興風作浪,可是本宮不如皇后多了,也不知是本宮對用醫(yī)之道不如皇后還是用人之道遠遠不如?”
衛(wèi)臨稍稍平緩的氣息一下子有急促起來,險險打翻手中斗彩茶盞,他沉吟片刻,面色肅然,“并非娘娘不如皇后,而是當年皇上因攝政王之事不信太醫(yī)院諸人,只信朱氏與純元皇后姐妹情深,朱氏才能壓制太醫(yī)院悠悠之口,現(xiàn)在皇上有意培植自己的親信,邵太醫(yī)聞風而動,是為臣沒有及時留意,微臣保證以后再不會有邵太醫(yī)之事。”
我微微頷首:“但愿你的承諾有用,否則死的不止是本宮,你也是”
衛(wèi)臨躬身道,“微臣雖然不才,卻也知道盡忠職守,娘娘放心,微臣已經(jīng)留意過,皇上只是名邵太醫(yī)查證三殿下之事,并未察覺其它?!?br/>
我歉然一笑,看著靜伏在胭紅花汁中的細白雙手似浸染鮮血一般,“若是察覺其它,你以為本宮個你還能活到此刻么?只是皇上既然已經(jīng)疑心……那副藥應當是最后幾副了吧?”
衛(wèi)臨神色一凜,“一切由得娘娘,娘娘要皇上多調理即日也可,只飲一副也可。”
我望著窗外深沉夜色,重重疊疊的宮墻將人困得似在深井一般,我以手支頭,不覺微露疲態(tài),輕嘆一聲:“夜長夢有多,本宮要先安歇了?!?br/>
衛(wèi)臨微微一笑,俯首道:“微臣先告退了。”
我見他離去,坐在妝臺前任由花宜帶著侍女們服侍我卸了晚妝,只由心事起伏。
見花宜為我拆了發(fā)髻梳理,不由向槿汐道:“近日有件事做得,自己想想也要好笑。
槿汐微笑道:“什么?”
花宜蘸了桃花水慢慢梳理我的長發(fā),銅鏡中我的頭發(fā)柔順垂著,閃爍著一點瑩潤的光澤,我輕輕道:“今天皇上說起我從前愛散著頭發(fā)的往事,又感慨我,如今打扮的華貴,滿頭金珠,我竟當著皇上的面把發(fā)飾一一摘了,見康嬪的時候都散著頭發(fā)?!蔽宜剖沁駠u:“可笑的是,皇上說的是往事,我心里頭想起來的,卻是別的事。兩人同是感慨往事,卻各有往事。”
槿汐默然片刻,道:“隨他去吧?!?br/>
我心中一陣酸楚,開口道:“我也曉得是個白想,只是,想一想也好,就當做了個美夢了?!?br/>
槿汐見我傷感,開口道:“娘娘命奴婢查汪貴人的事,奴婢現(xiàn)下已經(jīng)查明了?!?br/>
我倒也不詫異,槿汐在這個宮里快活成了人精,要查什么底細自然是不費事的,于是只淡淡說道:“這么快?!?br/>
槿汐從從容容道:“是”,一一把來歷說得清楚:“貴人汪氏,羊城知府嫡女,干元二十九年四月入侍,初為選侍,進娘子。美人,二十八年春進貴人。向來在幾位新人中也算是得皇上恩寵的,冊貴人一月后,皇上漸漸將心思轉在新來的大小劉娘子諸人,已經(jīng)有幾月未得寵幸了?!?br/>
“那么她的身孕………”
“從前得寵時,汪貴人便日日服食可幫助懷孕的藥物,只盼能生下一位皇子來終身有靠。如今沒了恩寵,皇上又病了,自然十分焦急,于是出了這個計策,蓄意攀登高位。她家中又闊,又肯撒開手使錢,眼下幾月的門禁又不像以前那么嚴謹,于是買了外頭的男人,裝在運水的車子里混進來,如此有了身孕?!?br/>
我連連冷笑:“康嬪也糊涂,一個宮里住著,竟神不知鬼不覺,真是笑話。”我又問:“萬春宮里的主位是誰?”
“是韻貴嬪。”
我想起舊事,又兼著韻貴嬪今晚在昭陽殿前當眾頂撞于我,于是道:“果然是個外強中干的東西,當著我的面就在昭陽殿前逞強,回了宮里卻什么都被蒙在鼓里。”
槿汐到:“正是。”又道:“汪貴人的事人證物證俱在,娘娘打算如何處置?”
“可憐了她那一心攀高爬低的心?!蔽业溃骸澳蔷凸植坏梦伊?,本來若是和孫才人一樣苦衷,我便當再幫一個瑛貴嬪,可是蓄意爭寵且到了要借種的地步,我就斷斷容不得了。”
“汪貴人、康嬪、韻貴嬪……”我慢慢地撫摸著下巴沉吟著,“一個一個處置倒也不方便,眼下事本就多,就更顯得扎眼了。且汪貴人的事也不宜張揚。”我眼中精光一輪,微笑道:“封宮吧?!?br/>
槿汐微微凝神,好看的眉頭已經(jīng)舒展開來:“封宮的法子只在先帝隆慶帝時用過一次。當時為迎舒貴妃入宮一事,承光宮祝修儀率一宮宮嬪帶頭跪在儀元殿前哭諫,先帝勃然大怒,下旨封宮,直到舒貴妃的清河王滿五歲那年才放出來。那幾年,封了的承光宮簡直如冷宮一樣凄涼,只是宮中諸人名位還在而已。目下皇上病重的原因自康嬪而起,韻貴嬪身為主位也難逃干系,倒也抵得過了。”
“話說回來,“我微微含笑道:“自這兩年新人不斷進宮,我特意不在門戶上特別留心,為的就是好生出些事端來鬧一鬧他的心。不想這些進宮的新人一個比一個會鬧騰,我只漏了一口子,她們卻個個各顯神通起來?!?br/>
槿汐沉默片刻,“皇上多年來耽于枕席,身子本就虛了,這些年多少新貴人圍在身邊,還強用虎狼之藥,再生出這些事來,實實是禁不住的。如今可就應驗了。”
鏡中,我的神色冷寂了片刻,“他怎能算到我能這樣待他,人人都只道我賢德……”
槿汐截口下去,恭順地接過一把熱毛巾為我敷臉:“娘娘的確是賢良淑德,為皇上廣開子嗣之門,才多選淑女充裕后宮?!?br/>
諷刺的笑意慢慢延上我的眼角,似細細的一道裂紋,凜冽而銳利,“只可惜,皇上早就不能生育了?!?br/>
我緩緩道:“我在門戶上寬松元是為了方便孫才人之事,沒想到被汪貴人也沾上了便宜。”
槿汐道:“汪貴人的性子本就是有便宜就占,深恨不能拔尖的,也是咱們疏忽了?!?br/>
我取下臉上的毛巾,隨手撂進銀盆里,又換了一塊干凈的換上。整張臉悶在滾熱的毛巾里,聲音也是悶悶的像沉郁的雷聲:“我這些日子的確是精神不濟,看顧著前朝,幾個孩子也疏忽不得,端貴妃本就身子弱,是個不管事的;德妃雖好,但是從前她只是有個協(xié)理后宮的名頭,溫裕皇后最精明不過,怎肯放她在大事出力,所以歷練的也不多,現(xiàn)在整個后宮的都撂在她手里,難免不能面面俱到。”
槿汐道:“奴婢瞧娘娘素日留心著,眼瞧欣妃與貞一夫人都還可靠。”
我嘆口氣道:“欣妃的資歷自然是不用說的,是宮里的老人了,貞一夫人又生有二皇子,是莫大的功勞,只可惜呢,欣妃心直口快藏不住話,貞一夫人又是最怕事不過的,從來事情找上門也只有躲三分的,叫我怎么放心把事情交到她們手里?!?br/>
槿汐微微蹙了眉頭,道:“娘娘說的是,除開這幾位,那些不是一同經(jīng)歷過來的還真不放心教她們做事,只是辛苦娘娘了。”
我忽然取下毛巾拋下,想一想到:“我的朧月也有十來歲了吧?”
槿汐眸中一亮,嘴角已蘊上了笑意:“是呀,一般普通人家的姑娘,這個年紀也該跟著母親學著掌事了,只是若放在大家豪門里,只怕這也還是孩子的年紀呢?!?br/>
我若有所思道:“咱們這宮里比不得不用心事的豪門千金。朧月自小機敏有決斷,是該讓她歷練的時候了。何況就在德妃宮里住著,最最近水樓臺了,淑和已經(jīng)下降,溫儀性子柔弱,朧月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了?!?br/>
槿汐連連笑道:“是是是,想從前朧月帝姬幫娘娘對付朱宜修的情形,怎么也想不出是個七八歲孩子的主意,咱們帝姬從小心思最沉靜細密,又與娘娘母女連心,當真是再好不過了?!?br/>
我霍的站起,屏退了眾人,緊緊握住槿汐的手,鄭重道:“槿汐,自我入宮以來,幾番沉浮,都是你不離不棄陪在我身旁,你和我相處的時日,比皇上與清都多。說句實在話,只怕你比他們都曉得我在想什么,要做什么?!?br/>
槿汐亦穩(wěn)穩(wěn)握住我的手,道:“娘娘嚴重,娘娘待奴婢亦不止是主仆的情分?!?br/>
我道:“如今我把我的朧月托付給你,自明日起,德妃每日料理后宮事宜,你都要陪著朧月去聽著,回來叫她一一告訴我,事無巨細都要她仔細聽仔細學,你要陪著她,好好教導她。”我的喉嚨里冒起熱切的酸辣:“槿汐,你明白嗎?”
槿汐穩(wěn)穩(wěn)跪了下去,“奴婢定當盡心竭力,輔助帝姬——不,奴婢不會把帝姬當一位普通的未來公主來輔佐,而是當做將來的鎮(zhèn)國公主,或是一位國母來輔佐。”
我眼中幾乎要沁出熱淚來,沉聲道:“好,你明白就好,好好去罷?!?br/>
槿汐的手很熱,也很堅定,她的掌心厚實,且有凜冽深刻的掌紋,這叫我安心?!澳锬锓判?,咱們盼了那么多年,苦了那么多年,娘娘說不出來的苦奴婢都明白。娘娘且放心罷?!?br/>
我心下感激不已,一時間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千言萬語,種種辛酸苦楚,歷歷都似在眼前,彼此十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