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看去,卻見不遠處的某間店鋪前,正聚集著數(shù)名男子。身上的服裝雖不顯華貴,卻也算得上制作考究。
她不由瞳孔微凝,卻是上前數(shù)步,屏息觀望。
那為首之人,是某位身形微胖,身上透出香薰之氣的男子,手中胡亂抓著一截竹簡,看去應是這些店鋪的名冊。一枚白色的玉刻,被這男子掛在了脖子上,乍一看,甚有些不倫不類。
似乎是感覺到有人在看他,那男子不由哼了一聲,略帶輕蔑地看了長寧一眼。那一瞬,長寧只感到周圍的氣息略略壓抑,落入眼中的,是毫不掩飾的威脅之意。
少女瞳孔一縮。卻看那男子,已然瞇了眼,回頭對向那立在一旁的店鋪主人。那店主面色分明有些扭曲,卻是硬生生地,擠出一絲討好的笑容。
“大人……自從征討東夷,小人一直都在盡心交稅……這次新貨剛上,還未換成糧食,您看,是不是寬限幾日……”
微胖男子短眉一立,不由分說地將手中竹簡砸在了攤位上,面上,掠過陰郁。一旁,某個身形壯碩的大漢,立刻一把揪起了那店主的衣領,將那人拎到街面,扭到那微胖男子面前。
“費大人說了,要不是你們這些商賈拖沓,大王的大軍早就一舉滅了東夷。都說你們這些做商賈的最是狡猾,恐怕就屯著糧食暗中養(yǎng)著私兵,好借機謀反?”微胖男子冷冷地哼了一聲,拽了拽脖子上的玉刻,“費大人奉旨收糧,爾等卻憑著私心違了王上的命令。這可是滿門抄斬的死罪!明日若再交不上足額的稅,休怪本大人當街用刑了!”
那店主的面上已然滿是冷汗,卻又被那壯漢提著,不敢掙動,只得咬牙,連連稱是。那壯漢見狀,面帶不屑地將那店主往地上一丟,啐了一口,不知罵了句什么。卻是那微胖男子身后,已然閃出一名捧著竹簡與刻刀的高瘦男子,開口飛快地報出了一串數(shù)字。
長寧立在一旁,卻也聽得咋舌。道門對于心算素來看重,此刻她大致一算,心底已是大驚。
那稅款的抽成如此之高,對于這些小商賈,卻是已然負擔不起。何況此時,陳谷已然消耗了不少,新谷又須得數(shù)月后才成熟,糧價最是高昂。就算那店主賣掉了所有器皿,也收不到多少糧食。
商朝所謂的商人,與那些諸侯皆是有著些許關聯(lián)。諸侯等級分明,據(jù)說此時的大商,亦是貪腐嚴重。故而如若征稅,這些商賈,也將面臨層層等級下的盤剝。
作為岐周王女,她從幼時便知曉,收稅一事,若按慣例,當行徹法。
徹法十中抽一,已算是極低??赡侵醒霃闹T侯收稅時若是抽一,那么諸侯向大夫征收時,為了己方的發(fā)展,便會或多或少,將這抽成提高一些;依次類推,到了向底層的民眾征稅時,這抽成恐已到了十中抽三。
而如今,按照那男子所說,近期那稅款又提高了三成。這樣下來,底層面臨的盤剝,也是更加嚴重。
……
些許壓抑的怒意,在少女的心底翻涌。少女看著那渾身顫抖的店主,眸中,有火光隱現(xiàn)。
一旁,那微胖男子身旁,早已有兩人上前,架住了那店主,要他在那剛刻寫上的竹簡上,留下姓名身份。那掛著玉牌的微胖男子,自是冷冷一瞥,就要拂袖離去。
周圍之人,見狀也是面色各異,卻是終究不曾上前說些什么。那一雙雙目光里,對那身形微胖的男子,分明帶上了怨毒與憎惡。
辛橫征暴斂,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
長寧攥緊了十指,一絲決絕,驀然從心底掠過。她身形一晃,不待那店主簽字,已是面色平靜地奪過竹簡,站在了那男子面前。
琉璃一般的眼眸帶了冷冽,直直地對入男子的眼中。少女仰首,櫻粉色的唇瓣,微微勾起。
“大人位高權重,卻不知做事留一線么?!?br/>
微胖男子兩眼一瞇,周圍跟隨之人自是圍攏上來,隱隱成半包圍之勢。而一旁,那額生天目的青年,已是不聲不響地站在了少女身后。
微胖男子眼中精光乍現(xiàn),卻是抬手微微壓了壓,示意身后眾人暫緩動手。
不知是否因了二人的道門裝扮,而心底有所忌憚,這男子隨后,也只是淡淡地哼了一聲。卻是方才那手持竹簡的高瘦男子淡淡開口,面色有些不善。
“道門之人自詡清高,偏也學那些俠客之流,以武犯禁么。”
長寧抿唇,卻是隨即面色平靜地看向那高瘦男子。她平復著內心的種種,開口,一字一頓。
“道門素來敬天地,而世間蒼生,處在天地中。我今日原不想犯禁,可若不說幾句,本心不寧。”
高瘦男子一聲輕嗤,正要譏諷幾句。卻見那先前的微胖男子,已是抬手微壓,眼中有寒芒一閃即逝。
他開口,卻是并未如先前一般咄咄逼人,反倒露出了某個略為詭異的笑容,放緩了聲音。
“呵呵,那大王和費大人也是對異人之流尊敬有加。本大人奉命辦事——可不是那么不講理的人?!?br/>
長寧微微咬住了嘴唇,瞳孔收縮。
這微胖男子,并不像表面那般沖動易怒,卻著實有些城府,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
一旁,那青年已是一手按住了腰間的某個皮袋,一道傳音,落入少女的耳中。顯然,情勢稍有不對,那皮袋中的法寶,便會立刻祭出。
長寧深吸一口氣,眸光里的篤定,加深了幾分。她隨即展開了竹簡,面向眾人,將那先前的計算,簡略說了一通。那周圍圍觀的眾人,皆是議論紛紛,眼中有贊同,卻又帶了一絲隱憂。而那微胖男子的面色,卻是略帶陰沉。
末了,少女仰首看向那微胖男子,眸光冷冽。她輕輕一抖那竹簡,朗聲開口。
“王上連年征戰(zhàn),抽成增高;而大人之流,卻又借此多加盤剝,行威逼之事。我不敢妄論那抽成本意如何,可這簡書上的數(shù)字,比起大王的要求,可高了不止三成。大人這等狐假虎威、中飽私囊的行徑,當下看來,卻猶如涸澤而漁,焚林而獵。我想奉勸大人一句,趕盡殺絕,必遭天譴?!?br/>
微胖男子的面上陰晴不定,眼中露出幾分陰狠;然而卻依舊,并未發(fā)作;而那高瘦男子卻是眉頭緊蹙,頻頻看向身旁,某個身形微矮的三角眼男子。
這三角眼男子方才一直未有所動作,此刻得了授意,卻是立刻站了起來,聲音尖利地嚷嚷開來——
“你們這些臭道士忒地無恥,說得滿口道理,做的還不是些蠱惑人心、坑蒙拐騙的勾當!你這臭丫頭更是不知好歹,借著大人給的三分顏色就要開染坊,當真以為我家大人治不了你們么!我看你如此搬弄是非,定是早已與那岐周叛逆有所勾結,其心可誅!”
長寧聽得這聲音,正是先前打碎器皿時,說那店主“早有反心”的那個,不由十指緊攥。卻是那微胖男子猛然回頭,厲聲喝止了那正在嚷嚷中的隨從。
他退后半步,細細地打量了長寧二人一眼??吹綏顟焓稚系膭幼鲿r,那男子臉上的肥肉分明微微顫動,卻是依舊對那少女拱手,開口,語氣中再無喜怒。
“本人費豺,身邊下人隨口胡說,沖撞了道長,還請勿怪。我家費大人若知道二位來過,想來也會極為看重?!?br/>
男子說罷,也不再當街收稅,卻是匆匆招呼了一群人離開。長寧看著那人的背影,雙手微微放松,眼中的忿色未曾消褪,卻也漸漸,染上了一絲復雜。
一旁,那青年卻是默默地走到了少女身側,勾唇,朗聲開口。那聲音中暗藏了一絲真氣,使得那滿街的生靈,都可清晰聽到——
“費大人啞口無言,想已受諫;天道昭昭,我等便在此靜候大人施行良措了?!?br/>
那微胖男子聽聞,不由一個趔趄,卻是離去的速度,更加快了幾分。這青年分明是譏諷他恃強凌弱,此刻畏懼他道門手段,不敢動手。那雙微瞇的眼里此刻已滿是戾氣,使人看去,心底微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