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得東風(fēng)吹峽水—2
陸瑯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朝來人上下一打量，一身書生的打扮；又朝他來處一看，一輛油壁小車，兩批馬兒拉著，那駕車的漢子太陽穴高高隆起，竟然是個高手。
陸瑯瑯不想惹麻煩，壓低了自己的聲線，用帶著興州口音的官話回他，“先生要往哪里去？”
來者不疑有他，給她作了個揖，身段倒是很好看，“小郎君，我們要往興州城里去，只是頭一回來，道路不熟，也不知道該往哪里走，還要走多遠?！?br/>
陸瑯瑯用手一指，“這個方向，你們有馬車，也就是半個多時辰就到了?！?br/>
“多謝小郎君?！眮砣藙傄?，就聽那兩個伙頭兵大呼小叫地拎著漁網(wǎng)跑了回來，“小六爺，小六爺，漁網(wǎng)找到了?！?br/>
來人眼中閃過驚訝之色，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借著打量漁網(wǎng)的姿態(tài)，再次打量起陸瑯瑯。
陸瑯瑯高興地接過漁網(wǎng)，“挺沉啊?！?br/>
“嗯那?！蹦腔镱^兵以前跟著大軍時，路過江邊也撒過幾網(wǎng)，“您要不要試試?！?br/>
“好呀，好呀?！标懍槵橆櫜簧夏丘x了，高興的拎著漁網(wǎng)就往江邊去了。
“小六爺，不是這樣的，這樣全丟下去，只會纏成一團，你得這樣，這便掛在肘上，這邊用手拉著，抖落開來，然后腰使勁……哎，對了……”
灰色的大網(wǎng)在江面上大開，唰啦一聲，利落地落入了江中。陸瑯瑯站在江邊，手里抓著網(wǎng)繩的尾巴，莫名覺得這一幕有點眼熟。
“為什么這網(wǎng)不是你們帶的，而是他們帶過來的。”陸瑯瑯想起方才這兩個伙頭兵還是去那些金甲衛(wèi)攜帶的東西里翻出來的漁網(wǎng)。
“嘿，小六爺，您不知道，他們?nèi)鼍W(wǎng)的可比我們熟練多了。而且用的網(wǎng)也比我們好。我們?nèi)鼍W(wǎng)是抓魚的，他們?nèi)鼍W(wǎng)是抓人的。”伙頭兵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陸瑯瑯陡然就想起來，可不是，她第一回載在歐陽昱手里，可不就是拜他那張銀絲大網(wǎng)所賜！陸瑯瑯有些咬牙切齒，“你們將軍是怎么想出來這一招的？”
伙頭兵摸摸腦袋，“將軍是東海人，想必小時候常摸魚捕蝦吧?！?br/>
陸瑯瑯哼哼了兩聲，開始拽網(wǎng)，那兩個伙頭兵忙上前幫忙。
這頭一網(wǎng)下去，收獲就頗為可觀，那纏在漁網(wǎng)上的江魚生猛地亂跳著，陸瑯瑯就是武功再高，也躲不開那撲面而來帶著腥味的水。她哈哈大笑，聲音一下子就露餡了。
站在不遠處的那個問路的男子，聽見了她的聲音，不由得微微側(cè)頭問自己的車夫，“這個小六爺，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那個車夫低聲恭敬地回答，“是女子，她沒有喉結(jié)，而且看她骨架的結(jié)構(gòu)，一看就是女人。”
“我方才聽她的聲音，好像不太像？”男子疑惑。
車夫并不覺得奇怪，“江湖上的高手，用內(nèi)力壓著嗓子，從而改變聲線，是很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一旦高聲尖叫或者揚聲大笑，就壓不住了。”而陸瑯瑯方才的大笑，聲音清脆，盡是女兒家的嬌俏，哪里有一點像男子。
“單刀挑了卓昌河的小六爺居然是個……女郎！”那男子自己也頗為意外，“也對，只有這樣，歐陽昱跟她雙宿雙棲的傳聞才可信。嗯……對了，你說用內(nèi)力壓著嗓子，她的武功很高嗎？”
“大人，昔年卓昌河在梁王麾下的排位，僅次于田裕。并不是因為他的武功和計謀次于田裕，而是因為他跟隨梁王的時間在田裕之后。這個小六爺能在單刀挑了卓昌河，而且還全身而退，只怕是屬下也未必就能做到?！?br/>
“呵呵，”男子低低的笑了兩聲，“這個歐陽昱，運道真的不錯的。走，過去打打交道，看能不能結(jié)段善緣?！?br/>
那三人已經(jīng)把網(wǎng)拖上了岸，正手忙腳亂地去解那魚兒。
男子上前，也不說話，撲住那在地面上亂蹦的魚，學(xué)著陸瑯瑯的法子，將魚都放進她挖的泥塘里。
陸瑯瑯抬頭對他一笑，“謝謝啦，一會兒送你兩條?！?br/>
“好嘞?！蹦凶訉⑴圩恿闷穑瑒e在腰間，“有什么我可以幫忙的，你們盡管開口?！?br/>
那伙頭兵是個實誠人，“那就麻煩你幫我們再挖個坑，這坑小，就要填滿了?！?br/>
那男子很隨和，站起來就要去拿鋤頭，倒是他身后的那個車夫，快了他一步，“公子，我來就是了?！?br/>
那男子呵呵一笑，“也好?！被厣矶紫聛?，繼續(xù)幫陸瑯瑯解魚。
陸瑯瑯沖他一笑，“還不知怎么稱呼你。”
“哦，在下姓魏，單名一個韶?！?br/>
“少？少年的少？韶華的韶？袁紹的紹？”陸瑯瑯問。
“韶華的韶?！蔽荷匦?，“請問尊下如何稱呼？”
“我姓陸，軍中混稱小六爺，魏先生也這么稱呼我就是了。”陸瑯瑯笑瞇瞇地，手中飛快地又解下一條魚，隨手一丟，就丟進了江中。
“小六爺為何抓了又放?！蔽荷夭唤狻?br/>
“太小了，既不能果腹，放了又何妨?！?br/>
魏韶笑著點點頭，學(xué)著陸瑯瑯，將大魚丟進坑里，小魚放回江中。
一番忙碌之后，那邊亂戰(zhàn)的金甲衛(wèi)也分出了勝負，紛紛跑了過來，“小六爺，這是要抓魚嗎，喊我們啊，我們拿手。”
陸瑯瑯皮笑肉不笑，“知道你們拿手，我記著呢！”
當(dāng)年拿網(wǎng)罩她的那幾個人都不在這里，所以眾人也沒有明白她話里有話，只是看她抓了半天的魚，本來眾人就準(zhǔn)備今天結(jié)束后，弄點魚來打牙祭的。如今都心癢癢的。
陸瑯瑯一揮手，“得了，知道你們最近都肚子里沒有油水，你們自己動手吧。一會讓他倆多熬幾鍋魚湯，剩余的，你們就自己架著火烤吧。魏先生，要是不介意，我就請你喝魚湯了?！?br/>
“求之不得，這開江的鮮魚，我倒是垂涎已久了?！蔽荷匾膊豢蜌猓懍槵樤谝贿呑?。
兩人剛坐下，就有那極有眼色的金甲衛(wèi)殺好了幾條大魚，笑呵呵的送了過來，那伙頭兵用油將魚煸了，又加了姜頭香茅等調(diào)料。
陸瑯瑯順手拽過來一根腿粗的枯木，一腳下去，就把那枯木踩成了四五節(jié)，通通丟進了火堆，那火頭乎乎的起來，不一會兒鍋里的湯就開始冒冒泡了。
陸瑯瑯饞的只吞口水，旁邊一群金甲衛(wèi)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些魚還沒完全烤熟，就被他們拆下來搶著吃了。
那狼吞虎咽、生冷不忌的架勢，讓魏韶有些駭然，“怎的，軍中伙食不好嗎？”怎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很久沒吃飽飯的樣子。
陸瑯瑯笑了笑，“大家都很久沒拿到餉銀了，軍中的糧草一直捉襟見肘，將軍又不讓擾民，所以只能偶爾出來打點牙祭了?！?br/>
魏韶道，“這山中都是無主之物，何不取來用之?！?br/>
陸瑯瑯回頭看了看河邊那幫搶著撒網(wǎng)的漢子，不由得失笑，“這里才不過百人，若是讓十萬大軍都來齊齊動手，只怕地皮都得被啃掉三尺?！?br/>
旁邊伙頭兵抽個空子，過來給陸瑯瑯倒水，聽到他們說這個，也嘆氣，“就是，糧餉老是跟不上，月初到糧時，還能吃幾頓干飯，到了中旬，每天只能往鍋里多放點水，你要是讓他們敞開了吃，一個人能喝掉一盆，喝完了走路肚子里都聽到水聲咣啷響?！?br/>
魏韶聽得發(fā)愣，“那你們將軍就這么讓你們餓肚子？”
伙頭兵搖頭，“我們將軍能怎么辦，在兵營里，他跟我們吃的也是一樣的。他自己的那些餉銀都用來補貼那些陣亡的將士家眷了。再說了，朝廷的糧餉總是短少又不是他的錯。我們是朝廷的兵，將軍也是朝廷的將軍，朝廷欠的糧餉怎么也輪不到將軍去還，您說是吧？”
這一問，居然把魏韶給問住了。
陸瑯瑯笑了笑，給魏韶倒了碗水，“其實也沒人想打仗，這些個人，一個個巴不得回家做點小買賣，好孝敬爹娘，娶個媳婦過點安生日子。若是朝廷用不上兵了，大家都回家去也挺好的。就算找個東家做長工，逢年過節(jié)還能得些賞銀呢，總好過白給朝廷賣命，死了連個體恤銀子都拿不到。”
伙頭兵更實在，“就是，東家要是克扣工錢，只好還能找個地方說理去，可如今我們被克扣了餉銀，誰敢去說什么？”
魏韶追問，“為什么？可是這其中有人讓你們?yōu)殡y？”
這話問的，陸瑯瑯心中警覺了起來，她不著痕跡地打量了魏韶的周身。京城口音，對當(dāng)兵的這么感興趣，身邊還有高手跟隨，該不會就是那個新的監(jiān)軍吧？
他也是個太監(jiān)？！
魏韶還在追問伙頭兵，“可是有人不讓你們追討?zhàn)A銀?！?br/>
陸瑯瑯頓時火大，可是又拿不準(zhǔn)這魏韶倒底是個什么來頭，冷冷地開口，“當(dāng)然有人不準(zhǔn)！試問誰不想討?zhàn)A銀，就算是還沒成家沒孩子，可誰家又沒個父母？誰家不要錢吃飯！俗話說的好，皇帝不差餓兵，可如今呢，京城里那幫子黑心腸的東西，就知道拿餉銀釣著替朝廷賣命的將士，聽他們的話就給一點，不聽他們的，立馬就找個理由扣下。將士們要是敢出聲討要，立馬不忠不孝、造反嘩變的帽子就扣下來。前面那個跟梁王勾結(jié)的監(jiān)軍，不就是這么干的嗎？說什么敢討要就是造反！放屁！”
陸瑯瑯拿著一根枯枝隨手亂比劃，越說越激動，差點兒就戳到魏韶的鼻子上去?！澳阏f，這種卑鄙無恥的狐鼠之徒到底想要干什么？”
還沒上任就被人指著鼻子罵的“狐鼠之徒”默默的摸了摸鼻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