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完年，冬寒未退，潯城又下了一場雪。

    懷安打著一把傘，緩緩走在雪地中，一陣疾風(fēng)吹過，他手中的傘不支，在風(fēng)里打了一個(gè)圈，險(xiǎn)些翻過去。

    他無奈，轉(zhuǎn)到了附近的屋檐下，裹緊了大衣，看著簌簌雪落。

    屋檐寬闊，下面已躲了不少路人，旁邊茶館掌柜抓住商機(jī)，端了大大的茶盤來，挨個(gè)兒地推銷：“各位先生小姐，這么冷的天氣，買杯茶暖暖身子呀？”

    有人懶得理會，也有人爽快掏錢，小小屋檐有些熱鬧，懷安眼看雪下得大，一時(shí)半會兒走不了，他也買了一杯茶，輕輕吹了吹熱氣，籠在手里取暖。

    “這位先生，您也來一杯？”那掌柜從他身邊走過，又跟前面一男人說。

    那男人披著裘衣，壓著帽子，沒動，像是沒聽到，掌柜作罷，臨走時(shí)又瞧瞧他，多了一句嘴：“先生，雪大，你往后站站啊，你看你身上都被打濕了?！?br/>
    對方還是不動。

    掌柜的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嘀嘀咕咕地走了。

    雪沒有減小的趨勢，屋檐下的人們呵著氣，相互抱怨：“這天氣也太冷了?！?br/>
    瞥著那大半個(gè)身子都在雪中的男人，他們閑來無事又暗暗談?wù)摚骸澳莻€(gè)人是不是傻瓜啊，不曉得往里躲一躲??？”

    “缺根筋，莫管他?！?br/>
    他們很快繞到了別的事情上，家長里短和詩詞歌賦都是話題，在這竊竊私語的嘈雜中，懷安撐起了傘，他還有事，不能在此久耗。

    他往前一步，從那男人身邊經(jīng)過，看到對方動動，給他讓了路。

    地方很大，其實(shí)不用讓，他回之一笑，將手中還熱氣騰騰的清茶遞上去：“送給你暖一暖手吧，我沒喝過?！?br/>
    對方抬起一只手接了，頭卻沒抬，還隱在偌大的帽子下面，看不清面容。

    懷安便撐傘往前走，還沒邁步，傘柄忽然被一臂攔了，他詫異側(cè)目，發(fā)現(xiàn)正是方才贈茶的男人，他問：“怎么了，可還有事？”

    對方?jīng)]回答，上前一步，然后收回手在口袋里掏著。

    懷安連忙道：“一杯茶而已，我送你的，你不用給錢?！?br/>
    可是對方不讓路，他只好原地站著，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gè)東西。

    不是銀元，而是一片金葉。

    這金葉一出，叫旁邊人赫然止了聲。

    有人戲笑：“先生，您用金葉子換一杯茶，是有多久沒出過門了啊?”

    那人不回頭，透過帽檐，看著面前撐傘的人，瞧見他的臉?biāo)查g變了。

    他勾起嘴角，笑起來。

    這枚金葉子色澤經(jīng)過專門的打磨，紋路繁雜，在尋常百姓手中不可能出現(xiàn)。

    最重要的是，懷安曾經(jīng)見過它。

    它在那貂皮的冠冕上，那紅絲絨流蘇的外套上，出現(xiàn)過。

    懷安驚異著，看面前的人緩緩抬頭，將帽檐下的臉露了出來，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卻不是金發(fā)碧眼。

    是另一張熟悉的臉。

    懷安握傘的手冰涼，怔怔看著對方，看他將那盞熱茶環(huán)在手中，抿了一下，而后開口道：“聽聞孟會長喜添小少爺，這是送給小少爺?shù)囊娒娑Y?！彼咽掷锏慕鹑~子往前遞了遞。

    懷安不接，他冷眼看著這人，聲音也如他一樣輕，語氣里卻帶著凜冽：“你所守之地非召不得離，你好大的膽子！”

    “沒辦法，替我家大人送見面禮，其他人怕不放心?！睂Ψ交氐溃拔宜土硕Y就走，既有本事來，就有本事走，你要告發(fā)我嗎，不必吧？”他將最后三個(gè)字拉得很長，帶著一股慵懶的尖銳。

    “我沒空多管閑事，但禮就免了?！睉寻矒沃鴤阋摺?br/>
    自然是走不了的。

    他與這人對視，從那目光中看過去，看到他身后的劍拔弩張。

    他只好站定，閉了閉眼，道：“犬子尚年幼，大禮承受不起?！?br/>
    “無妨，我家大人有的是時(shí)間?！睂Ψ綄⒔鹑~子丟到茶盞里，伸出三根手指頭，“等得起?！闭f完，把茶再遞上來，“大人想送的禮，還從沒送不出去的，不管……多久?！?br/>
    此時(shí)，那茶館掌柜正好來收杯盞，見此情形，不明就里地一把將杯盞從那人手中接了過來，掂了掂，他皺起眉絮絮叨叨：“這都沒怎么喝啊，浪費(fèi)，浪費(fèi)?！?br/>
    邊說著，邊把里面的剩茶往桶里倒，“呼啦”一聲，那枚金葉子隨著水流入桶中，掌柜傻了眼，朝他二人左看看又看看，孟懷安他認(rèn)得，而看另一人裝束，也是有錢人。

    他想起來這盞茶是懷安買的，就將最后的目光落到了懷安身上，喜滋滋地說：“多謝孟先生賞的小錢。”說完，歡天喜地把葉子揣進(jìn)了口袋。

    圍觀者眼紅，酸道：“這還真是‘小錢’啊，這小錢你敢收？”

    “人家孟先生賞的，有何不敢收的？”掌柜嘴上說著，還是有些心虛，暗暗朝懷安瞥了幾眼。

    看懷安撐著傘要走，他安定了心，咬著金葉子朝圍觀者炫耀：“看看，就是人家給的?！?br/>
    懷安朝前走，那個(gè)裘衣男人這回讓了步，對他的背影一笑：“孟會長好走。”

    雪更大了，寒風(fēng)呼呼地直往脖子里灌，懷安攏了攏大衣，撐傘在雪中一步一步地前行。

    到達(dá)西園，仍未解涼意，開了會已是中午，正好思卿有事找他。

    思卿神采奕奕帶他到展區(qū)，把一個(gè)蝶形壺指給他看：“新的突破，此為粉彩瓷，你看看。”

    他向那蝶形壺看過去，看那釉上彩粉潤柔和，層次分明，比淺絳彩明艷，又比琺瑯彩清新，他仔細(xì)打量了一會兒，笑道：“加了玻璃白打底？”

    “對?！彼记潼c(diǎn)頭。

    “顏料先涂再暈染？”

    “對?！彼记鋵⒁患埓蜷_，抽出里面的文件交給他，“釉料配方與占比在這兒。”

    他接過來看了看，又放回紙袋：“嗯，你收好吧?！?br/>
    思卿就將紙袋封住，打開他辦公桌旁的柜子，把東西放進(jìn)去，再鎖好。

    鎖完后又檢查了一遍，這柜子里，諸如這各種釉料配比數(shù)據(jù)，以及各種瓷器燒制溫度數(shù)據(jù)，燒制時(shí)的不同媒介，還有不同瓷器施釉工序等等，都是技藝核心之所在，是萬萬要保存好的。

    懷安看著她把東西放好，神思游離了一會兒，忽問道：“我們保存這些的目的何在？”

    思卿沒明白：“這是咱們瓷繪技術(shù)的精華，怎么可能不保存？”說完，想起一件事，“對了，這新品粉彩瓷已經(jīng)有同行看上了，他們要來買制造權(quán)限，我們這邊回頭把半成品做好，就可以交給他們?nèi)ドa(chǎn)經(jīng)營了?！?br/>
    “嗯，好，我的意思是……”懷安將話題轉(zhuǎn)了回去，“為什么我們要拘泥于一家，把這些東西藏著掖著呢，我們直接把方子公布出來，讓會做的都能制造，這樣不好嗎？”

    “啊？”思卿愣了愣，心想那不是泄露技術(shù)嗎，這可是孟家?guī)状说男难?，是有所屬?quán)的，要是大家都會了，他們還做什么生意啊，關(guān)門算了。

    她沒有說出口，她覺著懷安不大可能無緣無故說出這樣的話，于是靜默不言，等待著他解釋。

    可是，懷安沉默了一會兒，并沒解釋，他只是有些泄氣，搖搖頭說：“算了，爹一定不會同意的，他連學(xué)徒都不讓收，只許這些技藝把控在孟家手中?！?br/>
    說完揉揉她的頭，一笑：“我就這么一說，你不用當(dāng)真?！?br/>
    思卿不上他的當(dāng)，攥著他的手問：“你遇到什么事了嗎？”

    “那倒沒有?！彼粩[手，“只是忽然冒出來一個(gè)想法，我覺得，我們幾代心血，公之于眾不可怕，傳承萬家不也很好嗎，但被有心人拿走不歸，變成了別人的東西，就不大痛快了?！?br/>
    思卿皺皺眉：“公之于眾，傳承萬家……爹若還在，會砍死你?！?br/>
    “我知道?！彼^續(xù)笑，“所以，就是這么一說么?！?br/>
    而后伸手在思卿的眼前晃了晃，攬起她的腰：“別愣著，工作了啊?！?br/>
    雖如是說，手上卻不松。

    思卿抿嘴笑：“工作時(shí)間對下屬動手動腳，我可以報(bào)官哦?！?br/>
    “報(bào)官吧，我看程逸珩來不來抓我……哦，我忘記了，他去了外務(wù)部，如今不管這些了，你沒有救星哦?！?br/>
    正說著，卻有人敲門，他只好松開了懷里的人。

    一開門，看見吳三口站在外面。

    這是說曹操，曹操……的跟班就到了，他將人讓進(jìn)來，左右一瞄，沒看到其他人，便問：“你家程大人呢？”

    吳三口苦著臉，對二人嘆氣道：“我家大人被人參了一本，收了職權(quán)，正禁在家里呢?！?br/>
    “啊？”兩人驚訝，“他做什么了？”

    “那個(gè)……”吳三口支支吾吾，正要開口，見向浮走進(jìn)來，他又打住了。

    “你快說吧?！睉寻布钡?，向浮哪里是外人。

    “實(shí)在是難以啟齒啊?！眳侨诩t著臉抬頭，“人家說他私德有虧。”

    “私德有虧不是很正常嗎？”向浮正好聽見了，便插嘴道，“這位程大人私德有不虧過嗎？”

    “倒是罪不至罰。”懷安說，又問吳三口，“這一次究竟是犯了什么錯(cuò)？”

    “他……騷擾有夫之婦。”吳三口垂著腦袋道。

    這一下，連向浮都呆了。

    這程大人雖然打砸百姓濫用職權(quán)的事兒沒少做，但他好像在女人這方面沒有過話柄吧。

    吳三口紅著臉繼續(xù)道：“他是騷擾柳家夫人翁氏，人家柳家把他給告了?！?br/>
    “柳家，翁氏？”思卿捋捋額間發(fā)絲，瞪大眼睛，“是……翁絨絨嗎？”

    “好像是叫這個(gè)名兒吧?！?br/>
    “他騷擾翁絨絨？”懷安聽著，覺得哪哪都不對，“怎么可能，除非這家伙吃錯(cuò)藥了。”

    吳三口小聲道：“話也不能這么說，那翁氏也不難看啊……”

    “你想哪兒去了，這是難看不難看的問題嗎？”懷安道，“他喜歡翁絨絨那樣的，打死我都不相信?！?br/>
    “那么，我家大人喜歡什么樣的??？”吳三口沒頭腦地問。

    懷安想了一想，認(rèn)真地道：“他喜歡好看的?！?br/>
    吳三口被嗆了一下，這不還是那個(gè)問題嗎？

    他咳嗽幾聲，想起正事來，連忙道：“我也覺得吧，大人想要女人，年輕漂亮的又不是找不到，何至于去找人家的夫人啊，可是，朝堂對峙，那翁氏什么都不說，我家大人起初編了……哦，不是，是說了一堆理由，后來也閉嘴了?！?br/>
    “他為何不解釋了？”懷安問，這不應(yīng)該是他的性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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