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酒樓的樓上,酒客稀少。

    臨窗的一桌,干干凈凈的桌面上面鋪著一席白絹，之后才是飯菜。

    一白衫男子，溫文爾雅,樣貌清俊,正仔細(xì)擦著自己的手指，他背脊筆直一身的白，就連發(fā)冠上面的小玉也是白的。

    看年紀(jì)也就二十三四歲的模樣，膚色很白,不知是誰家的公子哥。

    本來就是戰(zhàn)亂，街邊百姓很少，酒樓也已經(jīng)沒兩桌客人了,掌柜的親自端了菜過來，見他臉面是熟客，立即就笑了。

    “真要謝謝白公子還捧場，現(xiàn)在世道不好，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啊！”

    “哪里，”那被稱作是白公子的男子，一根一根擦著手指：“我也要躲一躲了，就不知能投靠誰去了……”

    他的嗓音里，天生就帶著半分傷感。

    掌柜的說給他加兩個好菜，說兩句話這才去后面灶房了，這白公子聽說叫什么白錦堂的，可是兩年前來到這里的，聽說他沒有別的親人了，也沒人個張羅連個姑娘都沒娶，空有一副好皮囊，其實能穿出來的也就那幾樣衣衫，還有潔癖，每次都一堆啰嗦事。

    他對面坐了個小童，也就十三四歲的模樣，原來也是這城里的混混小林子，自從被他救過一次就一直跟著他了。

    而此刻，這小子一臉饞像正盯著桌上盤子流口水。

    掌柜的走了以后，白公子將手帕遞了過去：“擦一擦你的手，還有的口水，我不想和流口水的人在一桌上喝酒?！?br/>
    小林子只是嬉皮笑臉地看著他：“不要這樣嘛白大哥，說好請我吃酒的，留口水的我全吃掉好不啦！”

    破天荒的，男人竟然點頭了：“好?！?br/>
    他看著少年，微微的嘆息：“但是最后一次。”

    少年不以為意：“好啦好啦，以后都要學(xué)大哥那樣干干凈凈的。”

    他還以為會有以后，白衣男子垂眸，隨即從懷里拿出張銀票遞給了他：“這東西你拿著，但是現(xiàn)在正是動蕩時候，千萬別太早拿出來用，過兩年平穩(wěn)了用它娶妻生子總還可以的，就當(dāng)以后大哥給你的吧，趁著還能見著面順便道個別?！?br/>
    小林子嘴里的肉一下子就掉落下來：“什么玩意？大哥你說的這什么話？”

    白衣男人皺眉看著他筷頭上面的肉掉在桌子上面，別過了臉去：“我要走了?！?br/>
    小林子哪里還吃得下東西：“大哥不是說要在那老宅里養(yǎng)老嗎？再說你走了大嫂怎么辦！”

    男人嘆了口氣：“你大嫂的衣冠冢我也想帶走……”

    少年一聽心里涼成一片：“大哥去哪？大哥不是說喜歡這里山清水秀的要住上一輩子么？”

    男人嘲諷地笑了笑：“我畢竟是南宋……”

    人字還沒說出口，已被少年驚恐地傾身捂住了他的嘴巴，小林子警惕地四處張望，發(fā)現(xiàn)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才松開了手，他更是湊近了他的身邊，小心翼翼地說道：“大哥別亂說話，現(xiàn)在到處都在抓南邊的人，那些俘虜聽說都被坑殺了?！?br/>
    白衣男子勾起了唇角：“你這樣護(hù)著我，為什么？”

    小林子用袖子遮掩著靠得更近了些：“我的命是大哥給的，管你什么人，就是我的恩人，我不管別人怎么說，當(dāng)然護(hù)著你！”

    他還是一個小小的少年，稚氣未脫，男人只覺得久違了的那種溫情又擊中了他的胸口，他嘲諷地別過臉去，外面大好的天兒，白云，藍(lán)天，高高的觀星樓近在咫尺。

    有的時候，所有會發(fā)生的事情，或者可能發(fā)生的事情，就像是戲本子里面寫好的一樣，他也只是淡淡一瞥，就看見了那個身影，既熟悉又陌生，既不可思議又不敢置信，既欣喜又想要瘋狂。

    簡直不能相信，真的不能相信。

    可那樣的身影，又怎么能認(rèn)錯，他慌而起身，兩手扶在圍欄上面，那女子斗篷拖地，匆匆從觀星樓上面走了下來，因為背對著他，也看不清臉。

    眼看著人就要遠(yuǎn)去，他一手撐著圍欄就要往下躍，小林子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抱住，男人惱怒，使勁了也未掙脫開來：“放開！”

    可那人已經(jīng)走遠(yuǎn)。

    小林子貼在他的后背上面：“大哥別喊，現(xiàn)在街上有很多官兵?！?br/>
    男人只能看著那女子在眾位侍衛(wèi)的擁簇下離開，他隨意看了下，街邊果然多了不少巡邏的人，心里撲騰撲騰就快跳出嗓子眼了，他頹然地重新坐下，難以平復(fù)，隨后又覺得自己太過于敏-感。

    小林子倒了茶水給他：“大哥喝茶壓壓，你要是想干什么就告訴小林子，我?guī)湍?，反正這條命都是大哥的，你可千萬別出面?！?br/>
    只是這片刻的功夫，男人已經(jīng)平靜了下來：“你也看見了，剛才從觀星樓上面下來的女人，你知道是誰么？”

    小林子拍著胸脯：“當(dāng)然知道，現(xiàn)在城內(nèi)無人不知，那是齊王殿下的愛妻，連上戰(zhàn)場都要帶著在旁邊的，我遠(yuǎn)遠(yuǎn)的看過一次，可好看了！”

    男人細(xì)細(xì)回想了一番：“這個事情略有耳聞，但當(dāng)時記得他娶的是誰家的丫鬟了，還鬧出不小的風(fēng)波我也沒太注意，小林子知道他們住的那邊，可能打探到點什么？”

    小林子雖然疑惑，但也狠狠點頭：“混進(jìn)去不一定能行，但她總要出門的，蹲守就好了?！?br/>
    男人雙眉輕擰著，他還在仔細(xì)地想，當(dāng)時去北宋時候，見過的那兩個人。

    他娶的是誰家的丫鬟了？

    沈家的？

    沈君煜當(dāng)年就在南宋遇刺……

    那翻滾落在山澗當(dāng)中她破碎的衣裳，地上的血跡……

    沈家的馬車……

    當(dāng)時還以為是被野狼吃了尸首，雖然告訴顧子青說她還活著，可早已死心……

    他的心再難以平靜。

    他的身份不方便接觸那邊大院的人，也只有小林子可以囑咐囑咐，既然知道住在哪里，也可從長計議。

    小林子給他出了好幾個鬼主意，不過他的腦袋里面裝的更多的是酒肉，桌上的雞腿抓起來就吃，絲毫不顧及一點點的形象。

    他看著少年，就像看見了自己。

    有一段時間，他活著猶如行尸走肉，不知酒菜為何物，不知生為何意死又何堪，直到他找準(zhǔn)了方向，一步一步地越發(fā)接近她，他以為等到天下太平時候，他就可以去見她，可以和她永遠(yuǎn)永遠(yuǎn)地在一起……

    時間不多了，他還有兩日的時間，就要南撤。

    喝下水酒，他一眼瞥見小林子油乎乎的兩手，什么也吃不下了。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街上忽然躁動起來，本來他兩個人已經(jīng)結(jié)賬要走了，可剛站了酒樓的二樓的邊上要下樓，一男一女就走了進(jìn)來。

    二人腳步不慢，他一手扶著木梯，聽見女子的聲音帶著些微的情緒：“你跟著我干什么！”

    差點一頭扎下樓去，男人穩(wěn)了心神，連忙拽了小林子返回窗邊坐好，他背對著木梯，仔細(xì)著側(cè)耳細(xì)聽。

    緊接著，樓下那兩個人已經(jīng)上樓，只聽見桌椅咣當(dāng)發(fā)出巨大的聲響，少年柔柔的聲音響了起來：“喝水么？”

    女子甚煩：“你讓我靜一下，我想要自己呆一會兒?！?br/>
    少年依舊不依不饒：“我在這等你?！?br/>
    再無聲響。

    小林子瞪大了眼就看著那桌的女人，她的臉色和衣裳一樣白，整個人看起來都十分疲憊，桌下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他反應(yīng)過來不敢再看，假意給大哥倒酒，卻是湊近了才使了個眼色，伸大拇指，用口型說了句好看。

    男人仿若未見，可惜只有掌柜的給送茶的聲音，那兩個人竟然再沒說過半句話。

    他挺直背脊，垂眸不語。

    樓上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估計都聽得到聲音，小林子偶爾扯些有用的沒用的，也不敢大聲說，二人索性就在一起剝豆子吃，總算有了點動靜，還安心好多。

    也就一刻鐘的功夫，外面的侍衛(wèi)隊自動分成兩排，小林子扒著圍欄往下看，只見一個男人披著銀色披風(fēng)，里面一身戎裝，高領(lǐng)的領(lǐng)扣處更顯其優(yōu)雅。他容貌俊美，每走一步那傾長的身形看著就是一種享受，仿佛那些玩世不恭那些隨意，是與生俱來。

    可惜他沒有上樓，只他身邊的那個老頭子蹬蹬蹬地從樓梯下面跑了上來：“王妃快快隨老奴回去吧，天色有點晚了，街上還不大安全。

    女子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地：“知道了?！?br/>
    多半是她自己已經(jīng)想通了，這種無力感只是聽著就知道她有多無奈，他的心已經(jīng)逐漸平靜下來，不能見她，在這個時候怎能見面？不能……

    少年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在小林子的眸色里面，能看見她已離去。

    待樓上沒有人了，他這才起身。

    樓下的那個男人，也就是齊王李元燁，他就站在酒樓兩丈以外的地方，女子走出去時候，并未理會他，就是擦肩的那一刻，在這大庭廣眾眾目睽睽開之下，他反身將人抱住，不知在她耳邊說了什么，她捶在他的肩膀，隨即，他的吻輕輕落在她的眉間，寵溺無限。

    他的手捏著雙筷子，已經(jīng)生生折斷。

    她的笑臉?biāo)膼浪泥?，她的一切一切?br/>
    白玉書閉上了眼睛……

    只恨咫尺天涯難以相見，故人還在卻再回不到從前。

    作者有話要說：笑臉笑臉笑臉笑臉，歷史上出現(xiàn)最晚的男配終于被我放出來啦！

    以后會有他的番外的。